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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刺激的面基 九月的风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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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懒懒的,连云都变热热的。
嘈杂的KCF里,宋神六和他的可乐一起默默冒汗。
他低下头深呼吸一口气,下意识躬腰含胸,感觉耳朵和脸很烫很涨,并顺手往前拉了拉衣服,担心衣服遮不住拉链坏了的裤子。
对面的毛娜清皱着眉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怀疑自己面基遇上了传闻中的“照骗”,虽然她也在交友app上撒了点小谎,但面前这个男生……
宋神六飞快瞥了她一眼,鼻子好像闻到了她身上似有若无的香味,从她泛着光泽的大波浪、饱满精致的红唇、挺直舒展的肩、圆润挺拔的胸。
他攥着一枚 5 角和一枚 1 元硬币,不自觉搓动,指腹被磨得发涩,低头小声开口,带着讨好,“姐姐,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聊呀?”
毛娜清正在看和他昨晚的聊天记录,没听清。她拨了下刚烫的头发,觉得脸有些热,接口道,“你说啥?”
宋神六视线落在她张合的红唇上,润滑的舌头在白牙上跳动,像活泼的小钩子。他顿了一下,用纸巾默默擦完汗,才凑近又重复了一遍。
毛娜清终于抬眼直视他,视线从他毛躁过长遮眼的头发,滑过他带小绒毛的嘴角,再到他单薄且窄的肩膀,空荡荡的T恤衫和牛仔裤,觉得这家伙最多15岁。
她手撑在桌上,身体向前压,压眉盯着他说,“咋了?为啥换地方?还有你先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多大?”
毛娜清曾经大厂leader的压迫感,让宋神六一下被镇住,像被踩尾巴的小狗往后缩,喃喃回答,“这里人多,我有点紧张,我23岁。”
29岁的毛娜清挑了下眉,一想到他们的聊天记录,脸更热了。当时是怎么加上他来着?
毛娜清终于结束了老妈又一个催婚视频,一头栽在床上,疲惫地闭上干涩的眼睛。大龄被催婚好像是每个子女不得不接受的宿命。
算起来,她硕士毕业后,漂来魔都大厂做研发工程师已经4年了,日常加班后打车回到自己的中环老破小,只想倒头就睡,但常常睡不着,焦虑地刷手机到凌晨3点。第二天又重复。日复一日,29岁了至今还是母单。
读书的时候要考第一,工作的时候要升职加薪,她好像一直有忙不完的正事,恋爱成了藏在心底的不见光。今年年初她被公司优化,得了一笔不错的赔偿金,索性开始享受生活,到处旅游,吃喝玩乐,不知不觉过去了半年。
她之前一直将工作当催婚挡箭牌,现在没了,爸妈的催婚更勤了。爸妈反复说她快要30了,周围人也告诫她,女人一旦过了30 就不好找对象了,要尽快啊。
她也急,但没谈过恋爱一下子当正事,感觉有点束手无策不知道怎么开始。而且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和男人相处,一旦有男人靠近她就觉得浑身别扭,摆出一副冷硬且伟光正的面孔。
其实,她有时候会暗自担心自己会不会一直孤独到老。怎么办啊?她只是个无助的工科直女啊~入室抢劫的爱情怎么就不降临在她身上啊!她在床上滚来滚去,烦躁地将头发刨成鸡窝。
眼看自己一天天接近30岁,难道她真的要孤独终老吗。
她很想恋爱,从小就想,还记得她刚上大学就在日记里欢呼,“我终于解放了,上大学可以谈恋爱了”。显然,那时的她对自己寡王体质认识不清,现在她已深刻认识到自己是个寡王,对她来说入室抢劫的爱情根本就不存在,而且现在快升级为黄金圣斗士了。
相亲已经是条多次验证的此路不通,毛娜清拿出手机下载了一个交友软件。她有几个前同事在这上面找到了结婚对象。
她干脆将所有的热门交友软件都下载试试,多个渠道多条路嘛。她拿出搞学术实验的劲头一连下载了15个软件。
填完资料,手机就一阵叮叮咚咚响,好多消息。她奇怪自己这么受欢迎吗。
点开一个叫灵魂的软件,它信息最多,发信息的什么年龄段都有。
她挑了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男人开始聊,他介绍里的照片很多,八块腹肌,腿臀发达,脸很帅,个子高,高端场所也多,“你好!很高兴认识你「笑脸」”
对方很快回,“你好,反差能有多大?麦当劳?可空军?”
反差大是她简介里写的,因为有人说过她看起是个“见过大场面的御姐”,实际上她是个经验为零的小白。
但对方提麦当劳和空军干嘛?应该是什么黑话,不懂就问。
“什么是麦当劳和空军?”
“搞什么,原来白纸。你改下介绍吧,别说什么有空随时可约了。”
什么是白纸?为啥让改介绍?什么是麦当劳和空军?毛娜清满头问号。
“为啥让我改介绍?”
对方不回并把她拉黑。
搞什么?!毛娜清懵了,捧着手机,顶着巨大问号。
她想了想,联系了她的大学闺蜜“懂姐”罗佩佩。
听完她的讲述,罗佩佩在手机里笑出猪叫,咳嗽两声,才说“毛娜清同志,我不得不说你落伍了,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起翻墙找学习资料的日子吗?现在是不是觉悟下降思想滑坡了?你多久没找学习资料了?”
找学习资料?毛娜清回忆起大学那段自由的日子,什么岛国、韩国、欧美,她和兴趣小组的小伙伴们搜罗了来自五湖四海的精品学习资料。自从和他们的分开,这些都沉寂在她记忆角落,她全部的时间精力被考研、发文章、工作占据,已经出家清修9年了,她的确有点跟不上时代。
经罗佩佩这么一点拨,毛娜清一下子转过弯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我去,一下就遇上这么生猛的,我还是换个纯爱点的app吧”毛娜清暗自庆幸被拉黑,切到下个软件。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笑脸」”
“你好漂亮啊~身材很棒”
“谢谢”
“喜欢腹肌吗?”
“喜欢啊,我喜欢力量与肌肉,也在健身”
“要看吗?”
“这么主动?”
“对啊,大晚上了”
“那我看看吧”
一张下半身围着浴巾的半裸腹肌照发过来了,看起来在酒店,浴巾下有明显的棒状凸起。紧跟着句“喜欢你看到的吗?”
毛娜清皱着眉头,回了句“哈?我俩不合适”。对方让她感觉自己的私人领域被侵犯,而且对方明显不想发展长期关系。
再切到下一个软件。
她切的第三个软件,第一个配对上的就是宋神六,像夏夜里清爽的风。
他的头像是一片稀疏的星空,介绍说自己23岁,180,想找人聊天。没有满屏的肉,只放了张依稀可分辨出是个帅哥的侧脸自拍照,看起安静又寂寞。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笑脸」”
“你好!我也是。”
“你在干嘛?”
“我在健身,想让自己变得强壮些”
“哇喔,你健身多久了?我刚开始才一个月”
“我也刚开始,2个月左右”
“你去健身房吗?我去健身房,正在熟悉器械”
“我不去,就在家”
“徒手健身吗?你会做俯卧撑吗?我现在一个都做不起来”
“我每天做一百个俯卧撑”
“哇喔,这么厉害吗?那你身材应该很好吧”
“有点腹肌了「得意」”回复透着点可爱。毛娜清弯了弯嘴角。
“想看”发送后,她反应过来自己有点花痴,但请原谅她是个快30岁的母单。又加上“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只是实在好奇”。
对方一直没回信息,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不好看”对方终于回了。他还有点害羞,反而让毛娜清有点跃跃欲试想招惹下他。
“你说的不作数,我看了才知道”
又等了很久,一张照片跳了出来。不是精心摆拍的特写,而是随手拍的腹部。在黑暗中瘦瘦白白的皮肤泛着刚运动完的湿光,像上好的绸缎被晨露打湿,腹肌特意绷紧,一块块对称微微隆起,线条干净又清晰,没有多余的赘肉,带着种少年人独有的清冽感。
“这不是很好吗?你的皮肤很好啊,好像绸缎泛着光” 她打字时,指尖带着雀跃。
“谢谢~刚做完俯卧撑,有点冒汗”对方的回复一点也不油腻,混合着干净的气息,让她仿佛看到了校园里阳光下的白衬衫。天知道她多想回到校园谈个白衬衫。
“除了俯卧撑,你还做什么?”
“还练杠铃,每天会练8组”
“多重的杠铃?”
一张放在地面上的旧杠铃发过来。
毛娜清放大看,居然是对35kg的杠铃。耐力和力量都不错。“原来是大佬,这么重的杠铃,还能练8组,容量很大啊”
“这不算什么,都能举”毛娜清觉得他有点不善言辞,虽然回复干巴巴,但是一定会用心回复,更可爱了。
“我是毛娜清,怎么称呼你?”
“我叫宋神六”
“这个软件我刚上,第一个遇见的就是你啊,我俩有缘”
“的确挺有缘的,我也是”
“对吧,你比我小,叫姐姐”
“姐姐”
“用语言叫”
半天传过来一条短短的语言,打开听,音量小小的,有点怯生生,虽然压低但依然清亮的声音,喊得正是姐姐两字。
毛娜清在床上翻了个圈,聊了这么久他还没开黄腔,是个正经帅哥,而且感觉他有点老实巴交,让干嘛就干嘛,有点好玩。
又换了个话题和他聊,对方不管换什么话题,一直有来有回,和她聊到半夜。
毛娜清一直打哈欠,眼睛也看花了。
不得不说,“我得睡了,晚安,你明天在线吗?”
“在的,晚安,姐姐”
第二天一早,她就在app上给对方发了语音。因为懒得打字,她常和亲近的朋友发语音。
“早呀~”
显示“正在输入……”,等了一会信息才来。“早上好,你的声音很好听”
没想到对方也在线上等着,而且还夸她声音好听,开心。
于是两人又继续一来一回,就这样聊了三天。毛娜清已经看完了他修长有青筋的手、粉粉的胸、又长又直的腿,再看就不过审。对方发照片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网络让两人突破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无时无刻高频沟通。毛娜清觉得真是太神奇了,明明只有三天,却集中说完了她和一个陌生人一整年能说的话。
毛娜清作为一个成熟的职场人,十分有界限感,和同事保持安全距离,和陌生人恪守边界,已经习惯竖起审视的“防火墙”了。
但在网络里,她很轻盈,不让世俗阻碍她触碰一个灵魂,也不再被拖拽犹疑,她想关系多快就多快。经过三天的高频聊天,她现在觉得与宋神六如此熟悉,如此亲近,甚至她的石头心开始有了涟漪,真不容易。
聊到兴头上,毛娜清鼓起勇气顺利加了他微信。她翻了翻对方的朋友圈,发现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一片空白。
毛娜清的朋友圈一直向所有人开放,坦坦荡荡,一览无余,自认为行得端坐得正没啥可藏的。她总觉得朋友圈可以看出一个人的特质,例如像她这样开放朋友圈,而且发的很勤的,一般是坦荡的e人,有很强的分享欲。而朋友圈关闭的,则比较有防备心,不太容易打开自己。他会是这样的人吗?和他聊天时感觉不像啊,一直有问必答,让干嘛干嘛。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宋神六躺在板床上,正在反复听毛娜清的语音,她的声音是御姐音,中气十足,成熟坚毅,充满自信与活力,这些都是他没有的,第一次听就觉得好好听。
黑暗中,他听到同一房间姑父越来越重的咯痰声和呼噜声。这样的声音会持续一整晚。他又想哭了。
小时候,他常被奶奶抱在怀里说命苦,当时还觉得奇怪。现在他常在黑暗中不发出声音默默哭泣。
宋神六和姑父姑姑住一个房间,中间用张旧布帘子隔开。属于他的房间只能放下一个1.2米的上下板床,他在下面睡,上面放在家里的杂物,床头摆着一长条不知道年龄的朱红色木头老柜子,柜子上放着他的刷牙喝水的玻璃瓶和暖水瓶,床尾放一把站不稳的生锈的不锈钢椅子,上面放着他的所有夏天衣服。
下床如果注意的话,他可以不碰头撞脚,在水泥地上做俯卧撑。
宋神六很注意卫生,一有时间就打扫房间和洗澡,总怕自己染上姑父身上恶心的味道。
他已经躲在家里一段时间了。虽然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但他不敢回学校。奶奶一提起他就唉声叹气,拍着大腿说,“小时候还常常考第一,好嘛长大都倒数了,现在连学都不上了,一点都不听话。不好好学习,看你以后怎么办。”这话在饭桌上,奶奶念叨了几次。他不说话低着头,喉咙发紧饭也咽不下。其他人一声不吭,他知道他们都怕应声后惹上他这个麻烦。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条哑巴野狗,谁都不想要,谁都可以踢一脚,叫也叫不出来,不知道明天的饭在哪里,环顾四周都是黑暗看不到路,只能蒙头狂奔,有天跑不动了默默腐烂就好。
这段时间,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不能想,一想就想哭,就想发狂。
他从白天到黑夜,一直刷“音符”app,刷到头晕想吐也不敢停。
他很想有个人和他聊聊天,又怕自己一张口,满溢的苦水将对方吓走,也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自己怎么都不讨人喜欢。
有天一直刷到一个绿色的交友app的广告,宣称所有人都可以找到同频的人说话。他下载了,在这里他谎称自己23岁,变成了另一个人。他配对上的第一个人就是毛娜清。
她的简介特别长,她怎么能写这么多话,她的人生应该丰富多彩吧,他晦暗的人生最多写一行。她名牌硕士,大厂研发,高工资,出国旅游。她的头像是一张穿着红裙子在阳光下迎风大笑的正面照,弯弯的眼睛,白白的牙,藏不住的开心,一看就有种热腾腾的欢喜。
他沉默瑟缩,从不讨女生喜欢。他只觉得自己陷在污秽的沼泽里,和她聊天自己仿佛可以忽略无孔不入恶心的气味。真实的她到底是怎样的呢?
“想看”宋神六看着对方发过来的信息。怎么办?他看着自己瘦巴巴的腹部和逼仄破烂的房间。但如果不给看,她会不会不想和我说话了。“不好看”他回。
“你说的不作数,我看了才知道”看到这条信息,他必须得拍了,在黑暗中拍了好几张,他找了一张看不清周围环境,腹肌最明显的照片发过去。
“这不是很好吗?你的皮肤很好啊,好像绸缎泛着光”她喜欢自己的身体,太好了。
……
“你的朋友圈为啥三天可见?要不你给我介绍个锁匠呗,让他打开你的朋友圈。”毛娜清发来微信。
本来应该笑,但这话题只让他恐惧,“我不喜欢发朋友圈。”他没有什么可以发圈的,想了想又加上“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好吧,方便视频吗?”
“不好意思,我和家人在一起”
“那什么时候方便见面吗?”
见面?他如掉进冰窟。“见” 意味着可能暴露真实身份,失去她;“不见” 他已经感受到她的怀疑,三次拒绝意味着永远失去这个唯一的希望,他不要。“在哪里见?”他一鼓作气发过去。
“明天10点在这个KCF见?”他都同意了。
第二天,宋神六早早醒来,洗了两遍澡,在所有的衣服里翻了又翻,选出条牛仔裤,只有这条裤子相对 “好看”,只是裤子的拉链坏了,需要长T恤遮盖。就像他的人生总是不如意,只能接受。
他早早来到KCF,为了和其他人一样,点了份可乐和薯条,等毛娜清。
她一进来,他就认出了,和照片一样。她腰背挺直,前凸后翘,踩着高跟,穿了件飘逸的红色短裙,裙摆随着她有力的步伐摆动。她好漂亮,是个自信强大有气质的成熟女人,仿佛可以搞定一切。
进门后,她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环视一圈。宋神六只是盯着她,等待审判,然后她竟然真的笔直走过来坐在他面前,像被神宣判无罪。他突然想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她,但这里的人这么多,他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你好,是宋神六吗?” 她来了带着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