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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雪泥鸿爪 ...

  •   第四十章雪泥鸿爪
      甘露殿对谈已过去三日。
      采蕤轩仿佛被无形的手从波诡云谲的宫廷纷争中暂时剥离出来,陷入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异样平静。赏赐如流水般送入轩中,绫罗绸缎、珍玩古器,甚至还有几名手脚麻利、沉默寡言的新宫女,一切用度远超公主规制,透着一种近乎补偿的优渥。皇帝再未召见,也未有任何新的旨意,只有内侍监王德每日例行公事般的探问,语气恭敬却疏离。
      青瑛端坐窗下,指尖拂过琴弦,却未成曲调。那日皇帝的话语犹在耳边,他承认了与母亲方芷洲的“故人”之情,明确否认了血缘牵绊,给予了“视同己出”的承诺。压在心口的巨石移开,却并未带来预期的轻松,反而有种脚踏虚空的茫然。皇帝的态度转变太大,从最初的质疑、审视到如今的回护,这背后究竟有几分是出于对母亲的旧情,有几分是出于帝王权衡?杜如晦与王皇后岂会善罢甘休?这场看似平息的风波,底下究竟藏着多少暗礁?
      “姑娘,”秋云轻手轻脚地进来,递上一盏温热的杏仁茶,低声道,“上官侍卫来了,在院外候着,说四殿下有东西转交。”说着便把一张短笺交给青瑛
      青瑛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冬祭日静观其变,信我”
      轩内重归寂静。秋云担忧地看着青裴瑛。青瑛却只是走到窗边,看着那盆新搬来的绿萼梅,含苞待放,在凛冽寒气中透着一丝倔强的生机。
      “秋云,”她轻声说,像是对秋云,又像是自言自语,“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嗅到了风中不同寻常的气息。冬至祭天,是朝廷大典,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皆需参与。杜如晦与王皇后选择在此时密谋,所图定然非小。她很难预料,但绝不能坐以待毙。皇帝给予的庇护或许是真,但深宫之中,真正的安全,从来只能靠自己争取。
      “去取纸笔来。”青瑛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她也不能贸然去见李绩,但她或许可以,通过一个看似最不可能的人,传递出一些信息,或者……试探出一些真相。
      她要写一封简短的信,给那位久居深宫、看似与世无争,却或许知道许多秘密的——秦王时期的旧人,一位在感业寺带发修行的法师。信上只问候安康,这位静尘法师,曾是方芷洲入宫前短暂的闺中密友。
      信是隔日午后,托一位常往感业寺送供奉香烛、看似眉眼慈和的老宦官带出的。青瑛挑选的时机巧妙,正值宫中为筹备冬至大祭,各方往来频繁之际。那封短笺,被仔细封在一盒上等沉水香里,混入送往感业寺的例行供奉中,寻常得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
      青瑛并未期待立时便有回音。感业寺那位静尘法师,乃当今皇上在做秦王时纳入的以为侍妾,出身江南书香门第,与青瑛生母方芷洲情同姐妹。秦王登基后,她自请出家,长居感业寺带发修行,平日只与经卷佛法为伴,几乎已被世人遗忘。此举成与不成,皆是试探。成了,或可窥见一丝母亲过往的蛛丝马迹,或能借此传递某种讯息;不成,亦无大碍,一盒香料而已,掀不起风浪。
      然而,宫中的风,似乎比预想中吹得更疾了些。
      冬至前三日,长安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雪花如扯絮般纷纷扬扬,一夜之间,覆盖了宫城的琉璃瓦,压弯了御苑的翠竹,也将采蕤轩外的世界,暂时隔绝成一片静谧的纯白。轩内炭火融融,青瑛临窗而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窗棂上凝结的霜花。她想起前几日,李绩让人悄悄送来的那封短笺,“冬祭日静观其变,信我。”
      “秋云,”她轻声问,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你说,我母亲……当年离开长安时,是怎样的心情?”
      秋云怔了怔,摇头道:“奴婢不知。但姑娘的母亲,定是极爱姑娘的,否则不会拼死生下姑娘。”
      拼死生下……青瑛心中刺痛。她曾无数次想象那个场景,异乡孤馆,母亲在剧痛与孤独中挣扎,将自己带到这个世上,然后独自走向生命的终点。而这一切的根源,或许就源于长安,源于这座巍峨宫城里的某个角落,某个人。
      与此同时,立政殿内却无半分赏雪的闲情。地龙烧得极旺,熏香浓得有些腻人。王皇后倚在凤榻上,指尖一下下点着额角,眉心紧蹙。杜如晦垂手立于下首,面色凝重。
      “陛下近日,对本宫越发冷淡了。”她喃喃道,一种混合着愤怒与恐慌的情绪在胸中翻腾。不仅仅是冷淡,那目光深处,偶尔闪过的审视与失望,像针一样扎人。是因为青瑛那个贱种?还是因为……方芷州的旧事,终究没能彻底掩埋?
      “娘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杜如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意,“冬至祭典,天时地利。钦天监已安排妥当,风雪必至,‘天象示警’的说辞也已演练多次。届时众目睽睽,陛下即便心有疑虑,为社稷安定,也需有所表态。只要能将青瑛名正言顺地移出宫廷,或送至道观,或……之后再慢慢计较不迟。没了她在眼前,时日一久,陛下旧情再深,也会淡忘。”
      王皇后闭上眼。她何尝不知这是险棋。但青瑛的存在,就像一面活生生的镜子,时刻映照出她当年的卑劣与皇帝的愧疚。更让她恐惧的是,李绩看着那女子的眼神……那里面有种她从未在儿子眼中看到过的炽热与坚定。绝不能让一个回纥女子,一个方芷州的女儿,毁了她儿子的前程,更毁了她经营半生的后位!
      而在另一处,李绩并未在王府。他悄然出现在平康坊一处不起眼的书斋内。这里是上官鹏暗中经营的一处联络点,表面上买卖古籍,实则汇集三教九流消息。
      “殿下,查清楚了。”上官鹏风尘仆仆,压低声音道,“当年在秦王府伺候过方夫人的旧人,除了几个早已不在人世的,确实有一位姓姜的嬷嬷,被放出宫后嫁与西市一个皮货商,前年丧夫,如今与儿子相依为命,住在延康坊。属下已暗中接触,她起初不肯多说,后来……属下以她儿子的前程稍作提点,她才吐露一些。”
      “说。”
      “她说,方夫人当年并非无故离开长安。她走得极为仓促凄凉,当时在秦王府是公开的秘密。”
      上官鹏继续压低声音“最要紧的是,方夫人的死也和皇后脱不了干系。”
      威逼父母,迫人离乡,趁对方产子痛下杀手!李绩原本只知道母亲不喜青瑛,且多次欲置她于死地,没想到当年对待青瑛的母亲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上官鹏退下后,书斋内只剩下李绩一人。窗外是长安寂寥的雪夜,室内炭火噼啪,却丝毫驱不散他周身弥漫开的冰冷。
      他颓然坐倒在胡床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青瑛的脸庞——那双清澈却时常带着疏离和隐痛的眼睛,那强装镇定下的脆弱,那在得知自己可能与他有血缘关系时的恐惧与绝望……
      一股强烈的、近乎窒息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这愧疚不同于以往因无法护她周全而产生的自责,这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罪孽感,源于血脉,源于无法切割的渊源。他身体里流着王氏的血,这份原罪,从他出生起便烙印在他身上。
      还有王皇后一次次对青瑛的刁难和杀机,杜月白的构陷,甚至那些差点要了青瑛性命的暗害……这一切的源头,或许都始于母后当年对方芷洲那不容分说的驱逐和迫害。 而他,作为王皇后的儿子,无形中仿佛也成了帮凶,至少,是享受着母亲铲除异己后所带来的“平静”的既得利益者。
      “阿斯兰……”李绩低声唤着青瑛的回纥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痛楚。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身份,痛恨这无法选择的血脉牵连。他因母亲得以享有皇子尊荣,而青瑛却因母亲的恶行承受了这么多苦难。这巨大的不公,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良心上。
      他该如何面对青瑛?
      尤其让李绩心如刀绞的是,青瑛在隐约猜到部分真相后,并未将对他母亲的恨意转嫁到他身上。在灵州前线,她甚至衣不解带地为他疗伤,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这份理智和包容此刻像最锋利的刀,反衬出他母亲行为的卑劣,也加深了他的罪疚感。
      “信我。”他曾对青瑛说过。可如今,他连自己这重身份带来的“原罪”都无法摆脱,他又凭什么要求她全然信任?
      李绩将脸深深埋入掌心,窗外雪光映照着他孤寂的身影,仿佛也冻结了他此刻汹涌澎湃却无处安放的愧疚与痛苦。他意识到,横亘在他和青瑛之间的,不仅仅是国仇家恨,权谋争斗,还有这道由他母亲亲手划下的、深可见骨的血痕。
      这份愧疚,将如同跗骨之蛆,伴随他一生。它不再是简单的怜惜或爱慕所能覆盖,它将成为他未来每一个决定、每一次面对青瑛时,都必须背负的赎罪感。他必须用行动,而不仅仅是言语,去赎罪,去对抗来自母族的恶意,去为青瑛挣得一个真正公正、安全的未来。
      或许,唯有彻底揭开当年的真相,还方芷洲一个公道,才能真正开始化解青瑛心中的寒冰,也才能让他自己,有资格站在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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