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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甘露夜对 ...

  •   第三十九章甘露夜对
      大理寺的公堂并未如众人预想般迎来惊心动魄的对质。审讯只进行了两个时辰,便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中匆匆休止。
      主审官戴胄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那封所谓的“密信”,在青瑛条分缕析的拆解下——从回纥旧俗的误用,到笔锋流转间微不可查的生硬模仿——其伪作的痕迹,已如白帛染墨,清晰得让几位堂上老臣暗自心惊。而当问及骨力裴罗不惜叩关的原因时,青瑛的回答更是让满堂寂然:“母亲……去得早。裴罗兄长答应过她,要护我平安。此诺重于天山,无关风月,只关生死。”
      她的措辞极尽含蓄,甚至未曾言明生母与大唐的关联。但那一声不同于寻常回纥女子的、带着江南水韵的“母亲”称谓,已足够让戴胄这样的官场老手体会到一丝不寻常,再加上听闻朝堂之上曾有人对这位回纥公主的身世来历有所质疑,他更是慎之又慎,将这个消息抓紧报给了圣上的替身太监王德。
      不一会,一名小黄门悄然自屏风后转出,附耳低语。戴胄神色一凛,随即拍案:“今日暂且到此。青瑛公主所述,本官自当详查。在查清之前,公主暂居采蕤轩,静候圣裁。”
      “暂居宫中”,而非“还押”。一词之易,天渊之别。

      是夜,甘露殿东暖阁。
      烛火在鎏金蟠龙烛台上静静摇曳,将李世民的身影长长投在御案后的屏风上。他手中无奏折,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戴胄的密报摊在一旁,墨迹已干,但其中寥寥数语,却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一个被他刻意尘封多年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开记忆的闸门。那女子也有一把清泠泠的嗓音和不同于汉家女子的洒脱随性。
      “陛下,人带到了。”内侍王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
      “让她进来。你们都退下,无召不得入内。”
      门扉轻启,又合拢。青瑛独自走入这片被帝王气息笼罩的静谧空间。她依礼下拜,姿态恭谨,脊背却挺得笔直。灯火勾勒出她低垂的侧脸,那眉眼的轮廓,在某一瞬,竟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剪影诡异地重合。
      “平身。坐。”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指了指下首的锦凳。
      青瑛谢恩落座,眼观鼻,鼻观心。空气静默地流淌,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话题起得极为平淡,仿佛闲话家常:“你在回纥长大,可还习惯长安饮食?”
      青瑛微怔,谨慎答道:“谢陛下关怀。长安物华天宝,饮食精妙,只是偶尔……会想起草原的奶食。”
      “你母亲,”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是回纥人?”
      青瑛心下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恰当的哀戚与茫然。
      “回陛下,”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青瑛的生母,并非回纥人。据青瑛所知……她是一位汉家女子。”
      暖阁内的烛火似乎跳动了一下。
      李世民端起茶盏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哦?汉家女子……流落回纥,嫁与可汗,也是不易。她……可有名姓留下?”
      青瑛从怀中取出那个陈旧的鸳鸯葵花镜,置于紫檀小几上。镜面已黯淡,但缠枝莲的纹路依旧精致,镜秉末端那颗温润的雨花石,在烛光下流转着静谧的光泽。
      “母亲去得早,青瑛对她……并无记忆。”她的话语带着真实的伤感,这并非作戏。她对生母的所有认知,都来自裴罗哥哥的讲述和老嬷嬷的零星回忆,像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影子。“只知她姓方。这葵花镜,是她在世时旧物,据兄长说,是母亲生前极为珍爱之物,后来……留给了我。”
      “姓方……”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沙哑,仿佛在询问,又似在自语,“可曾提过长安?提过……故人?”
      青瑛捕捉到了那丝颤抖和沙哑,心中某个猜测得到了隐隐的证实。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了然与更深的复杂情绪,语气愈发显得迷茫而哀伤:“母亲似乎……不常提过去。兄长说,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在回纥……也甚少与人深谈往事。她走得突然,什么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她的回答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李世民心中激起了远比直接陈述更剧烈的涟漪。
      果然,李世民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沉重了一瞬。他看着眼前少女酷似记忆中人的眉眼,看着她眼中那份对生母近乎空白的认知,再联想到芷洲远走异乡、沉默离世,甚至不曾对女儿言明身世……这背后该是怎样的心灰意冷与决绝?她甚至不肯让女儿知道自己的名字,不肯留下指向长安的任何痕迹。是恨他至深?还是保护女儿,不愿她卷入前尘?
      “你今年……几何?生辰是何时?”他问,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
      “贞观三年,乙酉年,七月初九,陛下……请恕青瑛无状,斗胆一问……”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青瑛的生辰……与陛下……可、可有关联?”
      李世民摩挲杯沿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复杂难辨,不再是君王对臣属的审视,也不是长者对晚辈的打量,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他看懂了这少女眼中所有的惊惶、挣扎,以及那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对“关联”的恐惧远大于期待的神情。
      “贞观二年,春末,芷洲离开长安。”
      他顿了顿,目光锁在青瑛脸上,一字一句问道:
      “你生于贞观三年,七月初九。是以,”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模糊地带,“你,绝非朕之骨血。”
      青瑛怔怔地听着,起初是茫然的,随即,那话语中的意味如同冰水,一点点浸透她的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般的寒意,紧接着,是汹涌而上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巨大释然与……空洞。
      不是。
      她不是。
      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最可怕的阴云,散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情绪剧烈震荡后、无法自控的生理反应。她猛地低下头,不想让御座上的人看见自己此刻狼狈的表情,肩膀却几不可察地轻颤起来。
      李世民看着她低垂的、颤抖的头顶,目光深沉。他读懂了那颤抖之下的释然,也看到了释然之后的茫然与空洞。他知道,这个答案,斩断了她与皇室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血脉牵绊。
      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朕与你的母亲,”他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是故人。她是朕……十分敬重、也十分愧疚的一位故人。这份愧疚,是朕亏欠她的。”
      他没有看青瑛,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仿佛在对那个早已不在的女子低语:“你是她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在朕这里,也就够了。”
      你是她的女儿。
      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青瑛,望着沉沉夜色,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钧之重的思量:“从今往后,你在长安,无人可再欺你。那些污言,那些构陷,朕会为你扫清。你安心在采蕤轩住下,缺什么,要什么,直接告诉王德。你……是芷洲的女儿,便如同朕的女儿一般。”
      “陛下……”青瑛起身,再次跪倒,这一次的哽咽并非全是作伪。她能感受到那份基于母亲而来的、庞大而复杂的庇护。虽然她仍不完全清楚母亲与皇帝之间具体的过往,但那份深厚的情意与沉重的愧疚,她真切地接收到了。同时,心底也悄然松了口气。
      “去吧。”李世民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今日之谈,勿与第三人言。你只需记住,你是阿斯兰,是回纥的公主,更是……我故人之女。这就够了。”
      门扉合拢,将两个时辰的夜谈,连同其中汹涌的情感隔绝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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