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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南王妃 「故人」 ...


  •   大晏帝百里恕派山南王去与蛮河和谈确有其事,百里恫霆是顺路,趁机先去了一趟崖州,能在这当口找到虞非冥,倒真像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定数。

      他带回两邦结亲的文书,百里恕喜出望外。

      这些年大晏被血妖搅得内乱不断,北境的奇烟国又开始虎视眈眈,所幸蛮王不曾趁人之危,否则雪上加霜,大晏恐怕危在旦夕。今次求药,可易之物还有许多,金银珠宝、乃至蛮河造甲需用的精铁也都能给,百里恕特意加了一桩婚事,就是想彻底与蛮河结好,也能断了北境来犯的心思。

      能谈成此事,他是真高兴。大赏山南王后,他亲自盯办喜礼的各项流程,规格礼制都是大晏从未有过的隆重,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张罗到七月底,总算万事俱备,东风将至。

      ——大晏三十年,七月廿九。

      喜车队从蛮河国都出发,沿长离江渡过涟州、进入崖州西部,又行三日,于八月初六巳时抵达朗州皇都——月嚷城中张灯结彩,长街尽铺红织金毡,沿街珠楼绣户皆悬赤缎,坠以金铃,叮当风舞不绝于耳,却压不住道旁百姓的喧嚷。

      肃穆已久的大晏难得迎来这样一桩举国欢庆的喜事,所有人都很兴奋。

      然而满城争看王妃嫁,无人知是故人归。

      仪仗迤逦,蛮王原钊亲自开路,战牛威武,两队武将把花车护在中段,后有十里红妆蜿蜒如龙。

      华盖珠帘之内,蛮河二公主“原明”端坐如塑。

      原澄说这名字也是山南王定的,明白的明,与“冥”同音,就算口误唤错了也不碍事。

      好一个明白的明。

      虞非冥思绪纷飞,金灿灿的凤冠压着鸦青鬓发,垂旒轻晃,遮住她低垂的眸光。织金蹙绣的嫁衣在身,层叠繁复,重似铠甲。广袖之下,她搭在膝上的双手无意识地剥弄着掌心里的茧。

      重回月嚷城,恍如隔世。喧哗在耳,模糊亦如浪潮般汹涌,像极了她被诛杀那日。目光所及,人或景致都很陌生。看着为她的到来而欢呼雀跃的百姓们,她眼里的波动渐渐冷却,转而生出两分厌恨。

      这样看来月嚷城其实没有变化。

      这座皇都总像是立在天地之外,任他五州疫毒成灾、四海血妖横行,都扰不动这里的纸醉金迷。处处富贵、处处虚伪,处处热闹、又处处冷。

      她从前就不喜欢这里。

      但这儿有她喜欢的人。

      想到恫霆,她又心口发紧,那种挠人的痉挛也再度从腹中炸开……

      原澄说,山南王找了她八年,自始至终,从未放弃。

      她因此抛却彷徨与混乱、也不去想困惑与恨,只反复地对自己重申——这就是她今后要存在的原因——及意义。

      金碧辉煌的高墙渐近,宫城巍然伫立,她指腹一白,手心的茧被抠出一道血痕。

      父亲……

      心念一动,她垂眸不看,也不再往下深思。但她还是清楚地认识到了,困惑与恨,并非逃避就能消失的。

      她又抬眼,冷冷地注视着热闹的一切。

      暌违八载,她回来了。

      红绸从宫门一路铺至长生殿,山南王和准王妃在礼官的指引下,一路来到设在殿前的礼台上。礼乐声起,编钟与磬音交织成了恢弘的秩序,赞礼官一声唱喏拉开了婚礼的序章。

      跪拜——起身——再拜。

      虞非冥的动作一丝不苟,余光却总是偏移,不受控制似的,总被身旁人那一截晃动的衣摆勾去。

      百里恫霆同样稳重,只在最后一拜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泄露一丝无关礼制的紧绷。

      天地苍茫,对拜夫妻。

      “礼成——”

      肃穆的礼乐骤变为欢庆之章,钟鼓齐鸣,喜礼在万众瞩目下完成。

      长生殿中,距于御座的百里恕一边欣然望着殿前这对燕尔,一边倾身对齐坐的蛮王赞不绝口。

      原钊心里一根弦紧绷着。虞非冥现在瘦得脱相,样貌与从前判若两人,但他还是不免多虑,生怕被大晏人看出端倪。因此满殿众人都在观礼,他却在观察众人脸色,大晏帝拉他说话,他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应着。

      御座之下,左右两席。左边是贵妃刘氏,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笑容,目光更是慈爱地流连在新娘子身上。这些年来,她的宝贝儿子比年幼时大有长进,知道图强了,自然深得皇帝器重。但就是光顾着立业,久不成家,急得她都快有了心病。

      现在好了,不仅成了家,娶的还是蛮河公主,来年若能添丁,那地位也将更上一层……
      她越想越高兴,眼里的期望又更深几分。

      席右,皇后祁氏也正在打量山南王妃。这位一国之母雍容华贵,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但这笑不达眼底,唇线的弧度也愈发僵硬。

      两席之后是后妃命妇们的衣香鬓影,人人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恭贺,眼神却悄无声息地交流着对这场大婚的评估与算计。

      东宫之位空悬,原本最有机会的是嫡长子大殿下——百里镇海。昔年他被封为定海王后就负责统理偃危司政务,又娶了大将军宋永琛之妹为妻,另有两房侧室,贯通富商李家和翰林院孙家。

      这些年定海王坐镇皇都,山南王走南闯北,虽分别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但论势力,两者不可同日而语。直到今日山南王大婚,排场远比定海王娶妻时隆重得多,娶的又是蛮河二公主,单单这一位就把定海王家的文武富贵全压下去了。

      月嚷城恐怕要变天。

      原钊看了一圈,不自觉地哼出一声冷笑。他心说自己真是多虑了,大晏没人还记得虞非冥。

      “蛮王?蛮王……”

      百里恕呼唤原钊,原钊这才回神,也不管对方要说什么,自顾自道:“寡人一会儿也想去山南王府吃喜酒,若吃得晚了,今夜就在王府留宿。”

      百里恕的笑眼失神一瞬,很快又点头:“好好好,那朕明日再派车去王府接你,呵呵呵……两邦交好,朕心甚悦,喜礼之外,朕还准备了许多节目想好好招待蛮王驾临。往后咱们……”

      原钊没再往下听。他心不在焉地望着殿外还在进行中的喜礼,终于看见虞非冥从礼官手里接下了王妃宝册、又被送喜的姑姑扶走了,他便起身离了长生殿。

      喜礼的仪仗从长生殿延伸至永春门,门外阶上,停候着一顶喜轿。虞非冥被扶至轿中,百里恫霆在前策马,回头望时,只见红帘飘曳,隐隐露出新娘的绣花鞋。

      宝马香车行出宫,迎来新一轮的山湖海喝。长街短巷满是围观的百姓,乌泱泱的人潮掀起一声声——“恭贺山南王大婚!”

      一路穿过八宝街,最后进入永昌坊。

      喜轿落定,虞非冥搭着姑姑的胳膊下轿,一脚踩上青石板,她猛地僵在原地。

      韶光四合,王府朱门高耸,红漆是新刷过的,与镀了金的门环共映着夺目的光泽。门额挂着崭新的金扁——“山南王府”四个大字端端正正地刻写在上。然而,她脚下的青石板仍留着陈旧的纹路,深深浅浅,每一道都在对齐她记忆中的弧度。

      这山南王府——分明是从前的大将军府!

      姑姑见王妃不动,手里悄然加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力气。

      虞非冥被拉回了神,这才跟着姑姑迈过了王府的门槛。百里恫霆走在她前面,脚步相叠,穿过前庭,两人一前一后地步入长廊。恫霆要继续往前,去南苑招待来客,虞非冥则要在此左拐去往东苑。

      分别前,他们在仪仗的簇拥下,并非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生死契阔自此绑定。

      虞非冥敛着满心震撼,一步一眼地观察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宅院。王府是重建过的,红墙平整,梁枋绘彩,处处都彰显着皇家奢华的精雕细琢。但整体格局未变,依旧是中轴分明、以回廊连通各苑,四四方方,透露出武将府邸特有的硬朗。

      东苑从前很小,建得也简陋。如今扩建过了,院墙长了一截,门洞也气派很多。

      走进院中,虞非冥又是一惊。

      只见庭院中央赫然立着一棵大树,枝叶如盖,宽大的绿叶间缀着一簇簇白色的小花,花瓣悠悠,陪树影洒了一地。

      那是夏雪树,专在夏日开花,花落似雪而得名——是娘亲在世时,和虞非冥一起种下的。

      姑姑察觉王妃哆嗦了一记,以为她紧张,所幸这会儿没外人了,倒不用怕失仪失礼。又想到王妃是皇上千叮万嘱要好好伺候的贵人,姑姑不敢多约束,反而柔声哄道:“王妃受累了,一会儿进屋后休整休整也无妨,不必非得端坐着等。”

      虞非冥强稳心神,继续往前。纷飞的花瓣拂过她脸庞,有两片轻轻落在了她金光闪闪的凤冠上,像娘亲对她的祝福。

      她几乎又能感受到娘亲的温度,心里一暖,鼻头却泛起了酸。

      百里恫霆……

      她意识到八年很长,恫霆做过的事只会比她想象中更多。感激之余,她更生出雀跃。红着眼,她却低头笑了。

      正屋廊下,四个样貌可人的姑娘等候在右,她们是刘贵妃精挑细选、特意送来侍奉儿媳的宫女。

      门左,原澄和她的丫头山梨也学着几个宫女的样子,站得笔直。

      这位蛮河唯一的真公主说什么都要陪着虞非冥回大晏,假扮陪嫁丫鬟也是她自己的主意。原钊拗不过她,只好同意。毕竟这差事换任何旁人来做都是不放心的,原澄陪着,遇到事了还能及时跟虞非冥沟通,也算踏实。

      就是苦了她另一个丫鬟云芝,刚扮完二公主,现在又要假扮大公主了。大门不能迈、二门不能出,此刻的云芝正躺在公主殿的地板上仰天长叹——“造孽啊!”

      殊不知原澄和山梨此时也苦得很。大晏的规矩吓人,旁边四个宫女像木头桩子转世,站了一个多时辰都没见她们动过,话也不说。原澄憋得口干舌燥,腿肚子也站哆嗦了。

      “你俩跟我……随本宫进来。”虞非冥进屋时说。

      这本不合乎大晏礼数,但姑姑见了也没说什么,反而主动帮王妃掩上了门。门边为首的大宫女颂福傻了眼,茫茫然又被姑姑拉着往外走了两步。

      “你们几个,以后伺候王妃得警醒着点儿,皇上交代过,不许以礼数苛求王妃,王妃远道而来,许多规矩要慢慢适应。”姑姑提醒,“但也不能叫王妃在人前失仪,所以出门在外你们要仔细,私下则要识趣,不可让王妃感到约束,懂了吗?”

      颂福从小长在教条里,听了这话只觉得很震撼。王妃真贵重啊,规矩礼数都要靠边站,她从没见过哪位主子能有这样的待遇。

      “奴明白了……”她端端正正地向姑姑行了礼,挪着小步回到房门口,眼睛向门里瞟去。她看不见什么,因此更好奇。

      虞非冥站定在房门口,从位置来说,这间屋子就是她小时候住的。但装潢布置完全变了样,变得奢华贵气,经喜庆的颜色装点,还显得很温馨。

      原澄直奔桌椅,坐下来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小声道:“真要命……月嚷城像个蒸笼,不都入秋了么?怎么还这样热……”

      虞非冥收了神,来到桌边也倒了杯水,递给山梨:“累坏了吧?”

      山梨的个头比虞非冥还高些,人也结实,一张圆脸淳朴可爱,此时受宠若惊,眼睛圆睁着,又显得敦厚。她接过水杯,冲虞非冥鞠躬:“谢谢公主……”

      “该叫王妃了。”原澄抽出左右两边的凳子,“来坐会儿。”

      虞非冥坐在她左侧,捏着衣袖擦了擦头颈的汗。山梨见状连忙放下水杯,左顾右盼着想找扇子来给虞非冥扇风。

      寻来寻去也没寻见,只在红通通的床铺上找见一本金灿灿的硬皮画册。山梨取来当扇子用:“您热坏了吧?我跟公主只是站着都热出一身的汗,您身上还压着几十斤重的衣裳……这外袍不能先脱去吗?再捂着都要生痱子了。”

      虞非冥顶着沉重的凤冠不便转头,只伸手去够山梨:“你别忙了,我还好,不是很热。”

      原澄笑眯眯看着她们,对山梨说:“嘱咐你多少遍了?该怎么叫我?”

      山梨一愣,懊恼道:“是……我热昏了头,该叫您水灯的。”

      水灯这假名是原澄自己想的,本是把“澄”字拆了开来,又把“登”改成了“灯”。她自己说这和山梨的名字对上了仗,也不知怎么对的。

      “若再叫错……”原澄想了想,“罚你不许吃晚饭。”

      山梨大惊,脸蛋都吓红了:“不会叫错了,我记住了!记住了……”说着,她更加卖力地给虞非冥扇风,怕风力不够,索性还打开画册扩大了扇面。瞥眼间注意到画册里的内容,她眼睛一瞪,脸颊的红晕蔓延到了脖子根,惊得脱手,画册摔在地上。

      原澄哄她:“逗你呢,怎会不给你饭吃?我看你是真热昏了头,玩笑话也当真了。”

      虞非冥捡起画册看了一眼,只见书页上竟然是一幅幅不可言说的图画……她才想起来,今日新婚,按大晏的规矩,婚房里会有关于敦伦之礼的宝典供新人参考。

      她喉头一动,咽下火辣的滋味,面不改色地把图册往怀里一收,道:“行了,再歇一会儿你们就到南苑去吧。大晏的规矩,今日这婚房是不能有旁人进来的,你俩一直留在这儿也不妥,去吃点东西……蛮王也在呢。”

      一听哥哥正在王府,原澄立刻待不住了,拉起山梨就去了南苑。

      喜宴正酣,来赴宴的基本都是朝中的文武大臣,各色品级的官服填在堂中,一张张看似发自肺腑的笑脸纷纷冲着主位。

      百里恫霆气度高华,举止淡泊而不失礼,时不时地举杯回应来自四面八方的恭维。推杯换盏,祝贺声与寒暄声汇成不间断的嗡鸣。他知道眼前这些人的殷勤背后都藏着试探与巴结,可他没兴趣拉帮结派,这一杯杯上好的佳酿于他而言实在乏味。

      他满脑子都是虞非冥。

      一想到真的娶了虞非冥,他就不自禁地想笑。但面对眼前这些人的殷勤,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他差点忘了,这场梦寐以求的大婚在皇都众人的眼里是别样的分量,意味着他山南王的势力和地位都有了质的飞跃,这或许对惯得势力者是一种威胁。

      他心一沉,随口应付了两句,起身去了内室。

      原钊正在里头。屋里没有外人,原澄拉着山梨一起入席,两个姑娘饥肠辘辘、大快朵颐,原钊却没动筷子,只一杯杯地饮酒。

      百里恫霆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问:“你在大晏能待多久?”

      原钊看看他:“暂时还不急着走,你父皇说了,让我留到中秋之后。怎么了?”

      百里恫霆说:“能待着就先别走……我怕有人会对这桩婚事耿耿于怀。现在外头有多少人想巴结我,就也有多少人想害我。”

      原钊闷哼一声:“我看你是光顾着高兴,乐昏了头,把人带回来了才想这些,未免迟了点儿吧?”

      “嗯。”百里恫霆应得坦然,说话时像在认真反思,“我常年在外,差点忘了这皇都是个角斗场了……从前我不在他们眼中,如今大婚,父皇一时也不会给我再派公务,留在皇都势必会被看作眼中钉的……”

      “他们?谁们?”原钊问完又摇摇头,“算了,你自己有数就好。唉……你们大晏人个个都有两副面孔,虚头巴脑得很……要我说,明明这段时间也没提过老将军的事儿,那她不一定还想清算当年的账啊。若如此,你们大可以跟我再回蛮河去,文书上又没定你们非得在大晏生活。”

      “清不清算……她可能自己也还没想好。”百里恫霆叹了声气,“回头我问问她吧。”

      原钊点着头抿了口酒,感慨一句:“真快啊……这就八年过去了。还是你小子有本事,真把她带回家来了……”

      原澄咀嚼着口中的饭菜,抬眼看看她哥:“你少喝点儿吧,一会儿又要作诗了。”

      “啧,吃你的饭。”原钊睨她。

      百里恫霆垂眸失神。

      “哎。”原钊端起酒杯坐到他身边,扯松了衣襟,透了透汗,“她在蛮河这段时间只打听了些大晏的状况,没问过你的事儿。她没问我就也没说……你那什么的事儿……打算告诉她吗?”

      百里恫霆下意识地攥起了拳。

      “要我说,这可瞒不住……”原钊自饮自酌,“你们大晏的酒怎么跟水似的?这得喝多少才能醉啊?”

      百里恫霆淡淡回道:“喝着淡,后劲大,你悠着点儿。”

      原钊懒得斟酒,直接拎起酒壶往嘴里灌了两口,咂咂嘴,他笑了:“我跟你说过没有?我挺佩服你的……为了找她,你是什么都豁出去了……算了,说这肉麻兮兮的作甚……来,你反正喝不醉,跟我喝两杯。”

      他又斟酒,百里恫霆依言与他碰杯,尽在不言中的,是恫霆如今藏得最深的一个秘密。

      为了找虞非冥,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这两年的一往无前……是因为他已经变成了血妖。

      这是他最不知道该不该对虞非冥说的事。难点在于他怕虞非冥会愧疚,更怕被感激。有些事情的顺序很重要,出发点若是错了,而后再发生的一切都会显得不够纯粹。

      意思是他怕虞非冥出于感激而对他产生情感。

      他要爱。他想要得到不基于任何原因的、最纯粹的、虞非冥的爱。

      他不知道他已经得到了。

      思虑重重、心有百感,捱到暮色褪尽,外头宾客醉倒了大半,原钊也喝得酩酊。百里恫霆安排好送客的事宜,忙完已过戌时,夜幕低垂,他独自提灯走在通往婚房的路上。

      长廊两侧悬挂的大红绸缎在渐起的晚风中飘荡,摇摇曳曳,一如他此刻忐忑不宁的心绪,短短一段路,走了良久才到。

      今夜多云,月色不明。夏雪树笼罩庭院,落花缤纷,飘来阵阵清香。正屋廊檐下新糊的纱灯已被点亮,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圈。

      门前一左一右地站着颂福和颂喜,另外两名宫女等在西厢房前,那是浴池所在。

      依礼,百里恫霆该进婚房去点着一对龙凤喜烛,他的新娘就会被迎入西厢去沐浴更衣,然后……他攥紧了灯笼的手柄,用力扼杀掉不切实际的幻想。

      “恭贺王爷新婚大喜。”颂福和颂喜齐声道礼,同步拉开婚房大门。

      百里恫霆本打算支走她们,但想起虞非冥满身沉重的装饰,若独自收拾不知要费多少力气……等沐浴之后再说吧。

      他停在门口缓了缓,终于迈进门去。目不敢斜,他径自点燃喜烛,屋亮起,昏黄的烛光在南墙上画出两道晃动的侧影,他没忍住往床榻那儿看了一眼,便似覆水难收。

      虞非冥的红妆被汗水打湿,胭脂洇着水光,淡扫在眼周的绯红晕染开来,在摇晃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将融未融的娇艳。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的颌线滑落,在下巴尖稍作停顿,又没入大红色交领的深处……

      那蜿蜒的湿痕直击百里恫霆的心魄,他呼吸凝滞,目光烁烁。

      虞非冥热得心烦意乱,也顾不上跟恫霆眼神交流,她拿着端庄的王妃架子起身,袅袅婷婷出了门去。

      来到西厢,四名宫女围着她卸妆,她挨个询问这些姑娘的名字,得知她们分别叫作——颂福、颂喜、颂运、颂子。

      刘贵妃藏在宫女名中的期望可谓直截了当。

      虞非冥此时无心深思,卸完妆后只让宫女们在外室里等,她独自进了内室。没入浴池,温吞的池水裹紧全身,她枕在池岸上,对着被水汽浸湿的房梁呆滞了一瞬,这才泄了气……

      真的嫁给恫霆了。

      梦都不敢这样做……

      她心跳得很快,一池涟漪都像是被她激烈的心跳给震乱的,这让她深刻地对还活着产生了实感。然而活着又让她彷徨,她必须从一系列错综复杂的念头里找到能让自己踏实下来的方向。

      于是她又开始思考存在的意义。

      这世间容不下虞非冥,她还存在着,是因为恫霆。当日一见到恫霆,她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够着了浮木,应下这桩婚事也纯属冲动与本能在作祟。现在婚已成了,再懊恼把恫霆拉下水又未免太迟。若不想连累恫霆跟着溺死在这片无底的深渊里……她得想办法上岸去。

      或许……

      应该去把她失去清白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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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修文中... 同系列预收文《天际漂流诗》已在筹备中,这将是一个发生在大晏王朝千万年之后的「科幻」爱情故事,详情可见《天际漂流诗》文案,欢迎感兴趣的读者们收藏待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