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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作话可跳 ...

  •   皇陵在京城西郊,依山而建,肃穆庄严的气势中添了几分萧索。
      守陵的卫兵像是夏季老树上的叶子,茂密,繁多。□□的身子在冬日里的山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上陵者,不可骑马坐轿。
      路扶荇徒步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堪堪到了天梯前。
      谢熙余跟在他身后。
      她可不傻。
      她现在是有个小仆的鬼公主,仗着自己有三七六,悠哉悠哉的坐在三七六拟态的白狮上,一滴汗没流的路过额上细汗层叠的路扶荇。
      这天再冷,人却是热的。
      走的越远爬的越高,还是会出点汗的。
      路扶荇不是神仙,但他留着细汗微喘着气时,谢熙余还是禁不住红了脸,觉得有点像神仙。
      她暗暗唾弃自己,真真是没脑子。
      就这样一前一后的到了陵前,守陵的卫兵见是他,没有阻拦,挺直的背弯了弯,躬着身子让出路。
      谢熙余眸光闪烁。
      前面。
      路扶荇穿过重重殿宇,停在了一座新修的石室前。石门紧闭,上方单单刻了三字:佳茹陵。
      谢熙余怔忪。
      她还未曾看过自己的棺,不知道是不是像母妃那样,镌着闪烁的钻。
      路扶荇按开关壳,石门轰隆隆的朝两边平移。
      空。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不对。
      她摇了摇头。
      是旷。
      对,是空旷的旷,不是空。
      谢熙余眼神复杂的打量着。
      她从白狮上起身。
      苍白的手背上长出了青色的藤纹,血管的脉路罕见的显眼,在她死死抓住棺沿的手上。
      石棺的棺盖上刻着缠枝的莲纹,朴素而庄重。除此之外,就是石棺天然的纹路,也就是,留白。
      石棺前有设香案,上面摆着诸多祭品--椰蓉糕,梅子酒,脍炙虾...虾?
      谢熙余蓦地笑了。
      路扶荇走到香案前,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旷的石室里盘旋,久久不曾消散。
      他从袖口处取出一指长的白梅,将其轻轻放在石棺上。
      “殿下。”
      他开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那回音在室内旋绕,像那炉中腾起的青烟。
      “成王伏诛,成了败寇。”
      谢熙余收回放在祭品上的视线,开始摸索那棺上的纹路,像是找什么东西。
      “臣一直想问殿下一个原因,可惜愚嘴,思来想去总开不了口。”
      那就继续憋着。
      谢熙余嗤笑。
      不就想问为什么喜欢他吗。天下诸多君子,怎的偏偏就缠上了他。
      显而易见的问题。
      谢熙余不知道是自己太会察言观色,还是太过了解他这个人。
      她无趣的扫视一眼,却看到了香案下的一抹痕迹。
      是钻。
      母妃的棺前也镌着一枚钻。
      她愣愣的收回抚在棺上的手,走上前俯身。
      ...那是,水?
      她将手心放在那滴水的上方,却看到又一滴从她的手背穿过。
      是,眼泪。
      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抬起头,不知道看的是眼圈通红一片的路扶荇,还是。
      还是,泪眼朦胧的,小谢熙余。
      回过神,她看着模糊的路扶荇,却不知道是他的眼泪多些,还是她的眼泪苦些。
      路扶荇一直不是个传统的大男子。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从不吝啬自己的泪水,却是个闷嘴的葫芦。
      谢熙余接过三七六递的巴掌大的手帕。
      '殿下,世界重载工程已经完毕了。可以回去了!'
      三七六不敢出声去打搅此刻的谢熙余。
      它怕自己一出声,呼出的气就要将她随着那青烟吹散了。
      虽然它说话不会吹气。
      但三七六还是选择变了个宣纸,写在纸上。待她别扭的拭完泪眼后,往她面前递了递。
      “等出去吧。”
      谢熙余嗯了声,想了想补充道。
      三七六点点脑袋,安静的等着他们平复情绪。
      又下雪了。
      出了皇陵,谢熙余看着那飘扬的飞絮,平生第一次对此感到烦躁。
      耳畔响起了风的怒吼,她颦眉蹙頞,侧眸一看。
      路扶荇站在那,跟个冰雕一样,头上布了一层霜。
      雪粒落在他泛红的眼角,被那人体的温度一烫,便成了一滴水,从他的脸侧滑了下去。
      谢熙余看他发末的白梢时,还是忍不住用指尖去捻。
      那肃冷的冬阳照在她的手上,不过片刻的功夫,她像融化的那粒雪,流逝了。

      。

      「呀!殿下当心刺眼!遮蓬的那几个还不机灵点!」
      芙兰咋咋呼呼的声音恍若隔世。
      不过,的确是隔世了。
      谢熙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手上圈的红玛瑙和指上戴的雕花戒,以及那微粉的豆蔻。
      她仔细打量着,有些欢喜。
      自她患病后,便没什么心力捯饬自己了。
      终日一副素白的样子,便是身上没病也要有了心病。
      「芙兰,赏花宴是什么时候?」
      谢熙余捻了一瓣芙兰递过来的荷花酥,瞧了眼尚且稚嫩的芙兰。
      「回殿下,后日便是。」
      芙兰眼里露了点疑惑。
      这个时候的她,还不会很好的收敛自己的心思。
      谢熙余噗嗤一笑,有点怜爱的轻掐了一下她的脸。
      芙兰不知道殿下要干什么。
      但她可是殿下的知心大丫鬟。
      于是她傻呼呼的又往前凑了凑,让谢熙余抬手就能碰到她的脸。
      傻孩子。
      谢熙余被她逗地弯了眉眼。
      后日啊,那人便还活的好好的。
      能使路扶荇这个冰块痴情如此的人。
      谢熙余还真想见识见识。
      不过几息,她心中已有了打算。
      她屈起手指,对着芙兰勾了勾手。
      芙兰意会的拿帕子给她擦净了指上的糕点碎。
      谢熙余:......
      她顿了顿,还有些不习惯这么单纯的芙兰。
      但也只是愣了片刻,她收回慵懒的躺姿,微微直起身,往芙兰那侧了几分。
      她抬手,将芙兰微斜的头饰摆正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在芙兰耳畔低语了几句。
      尔后便又躺回来,清了清嗓逗她说,要是不把事情办好,便狠狠的罚她几月月俸。
      芙兰瞪圆了眼。
      双手抓着身侧的衣角,自以为低声的说道。
      “...现在的殿下,像是张管事的抓到我中午多吃了几份甜糕时一样吓人。”
      谢熙余失笑的摆摆手,佯装要敲她脑袋,把她吓得一咕噜就跑走了。
      周围的小丫鬟都在偷笑。
      人多,笑得声音叠起来自然就大了。
      芙兰羞的跑得更快了。
      谢熙余拿起杯盏,啜了口茶,桂香的茶水带了点甜味,是芙兰的手艺。
      她笑盈盈的看着院子里的小丫鬟们,有些恍然。
      这京城的富家小姐呢。
      总爱养些稀奇玩意儿。
      什么狸奴,雪貂,白月季,蝴蝶兰...。
      养花养宠的都有。
      谢熙余呢,
      却是喜欢养些小丫头片子。
      对她来说。
      在这个矛盾的世道里。
      人,可是最稀奇的,供过于求的物品。
      正想着,芙兰就跑回来了。
      “殿下,事情已经办妥了。”
      谢熙余挑眉。
      “我说你这小嘴怎的这般灵快,原是上下对称,口脚如一了。”
      意思是动作麻利,嘴巴也是脱口而出。这是又在调侃芙兰刚刚的'嘴炮'呢。
      芙兰跺跺脚,在周围小丫鬟们的笑声中哼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殿下莫要再打趣奴婢了。”
      谢熙余摇摇头,哼笑了一声。
      “不闹你了便是。”
      又是笑闹着过了个把时辰,谢熙余便让芙兰备了轿,动身去徐府。
      她让芙兰先是递了拜帖,再从库中挑了几样珍品。
      最后留足了给他们准备的时间。
      徐府离公主府不算远,轿行不过半个时辰。
      谢熙余收到回帖,又等了他们梳洗更衣的时间,这才慢悠悠地遣了轿子前往。
      拜访的借口是现成的,“素问徐女蕙质兰心,慕名前来过府一叙。”面子功夫给足了,里子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谢熙余坐在轿子上,小憩片刻。
      三七六刚刚得了她的许可,这会兴高采烈的收着小包裹。
      '去吧。'
      谢熙余在心里轻声道。
      '这里没有什么要你帮忙的,我若有事,自会寻你。你多学点,回来时我还能多些趣事。'
      三七六感动的用爪子抹抹泪,扑到她怀里蹭了又蹭,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去了。
      谢熙余看着它踉跄的背影,心道,还是个孩童。
      又是闭目休息了半个时辰,芙兰掀开帘子,轻声唤醒了她。
      谢熙余扶着芙兰的手下轿。
      徐家的人已到门口迎着,徐明忠带着几个子侄躬身而立,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惶恐。
      “叨扰了,徐大人。”
      谢熙余轻声道,温婉一笑。
      谢熙余这个名字,除了痴缠路家长子这一'污点',其余可全是美名--聪慧、端庄、知书达礼,是京中贵女们争相效仿的典范。
      这个笑,是绝对挑不出错处的。
      徐明忠是个官场老手。
      拜帖的场面话,他不可能相信。
      谢熙余此番上门,他稍一思忖便知来意--这些时日,路家子属意徐家女的风声传的满城风雨。
      她要不来,他反倒意外。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脑子转了几圈,他面上不显,客套的说了几句,便唤来徐拾瓷,识趣地屏退左右,只留了两个贴身丫鬟伺候。
      倒是会做人。
      谢熙余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风声传了好些日子,也不见他管束半分;她这厢刚递拜帖,他倒知道“主动配合”了。
      谢熙余侧目瞥了眼窗,示意芙兰去门外守着。
      徐拾瓷不着痕迹地望了她一眼,呷了口茶,又低声吩咐了自己的贴身婢女几句。片刻后,窗外人影一晃。
      谢熙余轻哼一声。
      两人都没开口,确切的说,她们都在观察。
      那人穿的意外的艳丽。
      或者说,和她想象的温柔小意,高洁素雅的白衣飘飘模样不甚相同。
      她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紫衣,色泽浓郁如夏夜葡萄,艳丽却不张扬。发髻间点缀着三两支珠翠,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既衬出了几分灵动,又不失端庄。
      谢熙余的目光落在她的腰间。
      那里松系着一只粉白的香囊,绣着精致的暗纹,绣的花样似乎是株开着白花的树。
      明眸善睐,肌肤胜雪,果然是好颜色。
      谢熙余作了评价。
      她端坐在对面,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叠在膝上,举止间自有一派从容。不是刻意端着的矜持,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
      “殿下亲临,惠涟幸何如之……”她斟字酌句地开口,声音清润如泉。
      谢熙余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杯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屋内陡然寂静。
      谢熙余看着她被打断时的怔愣,却是莫名的有点想笑。
      她收回发散的思绪,淡声道。
      “都退下吧。”
      丫鬟们偷觑了徐拾瓷一眼,见她微微颔首,才鱼贯而出。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只余相对的二人,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默然相对了片刻。
      徐拾瓷薄唇微启,正要说什么,谢熙余竖起一指,比了个“嘘”的手势。
      “我问,你答。”她直截了当,“不必兜圈子,也不必害怕。”
      徐拾瓷抿了抿唇,还是点了头。
      “你与路扶荇,相识多久了?”
      “回殿下,约莫……三载有余。”
      三年。
      谢熙余心中一算,正是路扶荇中举那年。彼时他初入京城,赁屋而居,徐家与他似有旧谊,想来便是那时相熟的。
      “你可曾赠他何物?”
      徐拾瓷垂眸想了想:“他曾赠过一方素帕。”
      素帕。谢熙余脑中闪过那方压在老槐树下的帕子。
      原来是他赠她的。谢熙余本以为是她留给他,竟是想反了。
      谢熙余垂下眸子,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了。
      用手碰了碰杯壁,觉得这个温度尚能入口,正要饮,腕上却覆了一个温热的力道。
      谢熙余挑眉,顺着她的力道放下茶盏。
      她们相对而坐,这人能这么快将她拦下来,观察的不可谓仔细。
      “怎么?贵府连口热茶都不给喝?”
      谢熙余明白她的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是想逗她。
      没想到,她竟认真地点了点头:“凉茶不给喝,但有热的。”
      她脸上有点赧意,却还是扬声唤了丫鬟进来,重新沏了热茶,双手奉上。那模样,既有大家闺秀的规矩,又透着几分不卑不亢的气势。
      谢熙余低头看了眼手腕。
      她方才握得极轻,只留了一道很浅的红印。那印子像极了她幼时偷涂母后的胭脂,怕被发现,哭丧着脸找嬷嬷擦掉,最后只余了很浅的红印,正以为逃过一劫而窃喜。却没想到被母后瞧见了嬷嬷袖子上的痕迹,功亏一篑。
      谢熙余突地笑了出来。
      可惜,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接过热茶,呷了一口,暖意从喉头一直淌到胃里,熨帖得人想叹气。
      “你知道,我今日为何而来。”
      谢熙余还是将那股热气叹了出来。
      徐拾瓷抬眼望她,那双眼睛平静下来,没有起伏,让她意外的不喜。
      “殿下想问的,必然不是惠涟与路公子的旧事。”
      惠涟,是她的字。
      她沉吟片刻,继续道:“殿下想问的,或许是……惠涟这个人。”
      必然不是,或许是。
      谢熙余勾了勾唇,“你这人,真有意思”。
      她直白道。
      比她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那你说说,你是个怎样的人?”
      谢熙余忍不住喘了口气,她的两颊泛起红晕,像是抹了浓丽的胭脂。
      徐拾瓷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小口啜饮。
      那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给自己留思考的时间,又像是在试探某人的耐心。
      “惠涟……”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轻柔,“不过是个不愿装聋作哑的人罢了。”
      不愿装聋作哑。
      谢熙余咀嚼着这几个字,她控制不住的想要大笑,但还是忍住了。
      忽然想起暗卫查到的那些事——接济贫民,温养妇孺,私聘先生教乞儿识字,遣送绣娘授莽妇织锦。
      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事。她却说,不过是不愿装聋作哑。
      窗外起风了。摩挲着纱窗,沙沙如蚕食桑叶。
      谢熙余定定地望着她,她也回望。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坦然。
      像,像谁呢?
      ——这世道浑浊,人人都在装聋作哑,她却偏要睁着眼,哪怕睁眼看到的全是黑暗。
      谢熙余耸了耸肩,这是一个异常失礼的举止,若是被那些仰慕她的贵女浪少们瞧见了,怕是要惊掉下巴。
      “你估计猜到了,我知道你做的那些事了。”
      谢熙余久违的感到一股惬意。
      徐拾瓷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意外。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谢熙余,像是在等一个早就预料到的宣判。
      “接济贫民,温养妇孺,私聘先生,遣送绣娘……”谢熙余一字一句地说,满意的看着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以为你救得了谁?”
      徐拾瓷的眼睫轻颤,她没有回答。
      “你可知道,这些事一旦被发现,会是什么下场?”谢熙余站起身,朝她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徐家上下几十口人,都要给你陪葬。”
      谢熙余看到她的睫毛颤了又颤,像是飞舞的翅蝶。
      终于,她有了反应。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却稳得出奇。
      “正因为知道,才要做。”
      她抬起头,直直地望着谢熙余。
      那一刻,谢熙余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近乎固执的光。
      “殿下,”她说,“您可曾见过饥民的眼睛?”
      谢熙余眯了眯眼。
      “锦城饥荒那年,我随家父去城外施粥。那些饥民——老人,孩子,妇人——他们排着队,拿着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粥锅。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那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却依旧一字一句地说着:“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我知道这些事一旦败露,我自己活不成,家人也会受到牵连。可是殿下——”
      她忽然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跪得笔直,仰头望着谢熙余,眼里有泪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那些孩子,那些妇人,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他们就在我眼前。我若装看不见,夜里怎么睡得着?我若装聋作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屋内一片死寂。
      窗外风声呜咽,像谁在哭泣。
      但谢熙余知道,这屋子的隔音,是很好的。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徐拾瓷,看着她的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沿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那块深紫的布料被浸润,水痕绽放的形状,像是幼童歪歪斜斜画的太阳。
      “啧。”
      谢熙余终于知道了。
      这人到底哪来的魅力栓住了那个木头的心。
      不是情爱,也不是风月,而是某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把他们绑在了一起。
      那种东西,可能叫“不忍”,可能叫“不甘”,也可能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谢熙余从未拥有过这种东西。
      “起来吧。”
      她平淡道。
      谢熙余习惯了仰头或平视,鲜少体验到居高临下的感觉。
      没想到,意外的差劲。
      徐拾瓷怔了怔,慢慢站起身。膝盖上沾了灰,裙摆也皱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谢熙余,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恳切的希冀。
      谢熙余知道。
      她怕的不是惩罚,而是怕被阻止。
      “惠涟,”谢熙余抬手,看了看自己绛红的丹蔻,只问了一句,“你做这些事,你不怕死,那你家人呢?”
      徐拾瓷没有沉默,她笑了。
      用的不是那种娇小清丽的笑,而是明艳的,如朝阳,如鲜蕊。
      那笑容里有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她说,“我与谢公子的交易,正是如此。”
      谢熙余望着她,心里似乎裂了条缝。
      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不是恨,不是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也许是不甘。
      也许是不服。
      “你,很有意思。”
      谢熙余坐了回去,“比我想的,有意思得多。”
      徐拾瓷不解地望着她。
      “但是”,谢熙余抬手,握住那人的手腕,将她拉上前。
      她仰着头,笑着同她道,“这个世道,不是靠几个人施粥送衣就能变好的。”
      徐拾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摩挲手腕的动作打断。
      她的脸正如谢熙余料想的,像是戏台子演的一样,腾地一下就变红了。
      “你知道我今日来的目的。”
      谢熙余不急不慢道。
      “我只是想看看,能让路扶荇记挂如此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
      “对吗?”
      徐拾瓷脸上的红晕还未消散。
      “现在看到了,”谢熙余勾起嘴角,“确实不错。”
      “殿下……”她嗫嚅着,不知是羞还是窘,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谢熙余不过坐了片刻,又站起来,二人的距离,不过一尺。
      “我的猜想,从未偏轨。”
      她伸手,扶住徐拾瓷的肩膀,二人的距离又缩小一点。
      徐拾瓷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除了母亲,她还没有与人这般接近。
      “答应我三件事,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办到。”
      她怔了怔,望过来。
      嘴巴却比脑袋快:“好。”
      谢熙余挑了挑眉,双手从她的肩往下滑,直到牵起她的手。
      “第一件事,你要收好我给的每一样东西。”
      徐拾瓷的羞涩在这句话之后收拢,转而变为认真的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我要,”
      谢熙余在她手心写了两个字,嘴上却说,“我要,你最珍贵的宝贝。”
      徐拾瓷目光一凝,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像是答应了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有些事呢,是比死更重要的,”谢熙余说,“可若死了,那些事就再也做不了了。所以,活下去。比死更难,却更重要。”
      徐拾瓷呼吸变得急促,她咬着唇,拼命忍住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第三件事,我要,徐拾瓷,活着。”
      谢熙余松开手,退后一步。
      “没有人会听到。”
      她抬手,拔下了发上的一根流花簪。
      “我写的,和我说的,我都会做到。”
      她示意徐拾瓷背过身。
      “没人听到,就意味着没人能作证。我的意思是,信不信,由你。”
      她将簪子插到盘起的鬓发上。
      果然,她就说少了什么东西。谢熙余满意的收回手,让徐拾瓷转了回来。
      她重新端起了公主的架子:“好了,今日就到这儿吧。芙兰——”
      门被推开,芙兰探头探脑地进来。谢熙余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徐拾瓷,淡淡道:“徐小姐知书达礼,本宫甚是欢喜。改日得闲,再邀你过府一叙。”
      徐拾瓷福身行礼,声音还有些哑:“惠涟恭送殿下。”
      谢熙余拒了徐明忠的晚宴。
      她走出徐府大门的时候正好,日落西斜,照得人微微眯眼,却觉得心情大好。
      芙兰小跑着跟上,叽叽喳喳地问:“殿下,徐小姐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如他们所说的蕙质兰心,一见倾心,二见深情?”
      谢熙余懒散的上了轿子,有些无语的打量着小丫鬟。
      “上哪学的怪语?”
      她戳了戳芙兰的额头,看她怪模怪样的“诶哟诶哟”了几下,还是笑了笑。
      “是个有意思的。”
      多余的,她不再叙述。
      有意思的,还得给自己留着,炫耀是可以的,只是分享的话,那倒不必了。
      “回去之后,把我库房里那枝金玫瑰找出来。”
      谢熙余想了想。
      “啊?又送?”芙兰瞪大了眼,“殿下,他们送的只是个白月季,咱们咋送那么多金银啊?!”
      “让你找就找,哪儿那么多话。”
      芙兰瘪瘪嘴,小声嘟囔:“那金玫瑰可是纯金打造的呀……殿下莫不是中了什么蛊……。”
      谢熙余叹了口气,把她打发到外面了。
      芙兰嘀嘀咕咕的出去了,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放下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谢熙余靠在软垫上,闭着眼,脑中却反复浮现徐拾瓷那张脸。
      半晌,她轻啧了一声。
      的确是亏了。
      那人就给了几盘花,连个香囊都不曾送过,她却巴巴的送了那么多金银珠宝过去。
      算了,她想道。
      上一世的白月季还是没养好,这次还是注意一下,免得又病了。
      她让芙兰仔细挑的珍品药材,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旁人说养花容易养人难,她却觉得这俩没什么区别,都是难伺候的。
      啧。
      烦人。
      谢熙余拍了拍脑袋,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
      轿内安静不过片刻,外面的芙兰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声响。
      “芙兰,回府后先去给我研墨。”
      芙兰应了声,撇撇嘴,瞧吧,这送金子还不够,又要开始写了。
      她看呐,公主就是被下了蛊,等她攒了银两,定要偷偷去寻那专门的术士给公主瞧瞧。
      越想,她越觉得对劲,傻呵呵的笑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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