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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7 南羌有客来,不亦“说”乎?(中) ...


  •   幸亏有金陵方言的基础,还有早些时间问其他仕人学习外邦语言的底子。不出三日,崔迟幸便能说些日常话了。又过了几日,已是能够语速流利地交谈应和。

      逢上元日。
      采薇正在给崔迟幸梳理发髻,听崔迟幸还在念那稀奇古怪的语言,便忍不住发问:“小姐,您都学半月了,一放归回来就学,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崔迟幸没听见,继续自言自语。
      采薇叹口气,半月前从丞相府出来后,自家小姐便走火入魔般学这玩意,茶饭不思,秉烛达旦。
      朝堂都这么压榨人的吗?大抵也只有左相大人才干得出来。

      按时应约,崔迟幸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也不见赵弥客的影子。
      等过了好一阵,才见他款款走来,携着凛冽寒风齐步,似沾染了点点腊梅香,沁人心脾。
      平时见惯了他一身黛色苍黑的着装,此番看其身上鲜艳的赤色金绣祥云袖袍,崔迟幸忍俊不禁,背对着他调整脸上表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结亲呢?

      赵弥客弯身凑近,长睫扇动如蒲扇,邪笑一言:“怎么,不好看?”
      自然是好看的,一身红衣将其肤色衬得白皙如雪,唇色艳然,眼尾斜飞泛红,鬓浓面洁,一身冷冽傲骨融为轻佻热烈的气息,倒是要比往日还要俊上三分。
      崔迟幸脸上发热,羞得移开眼:“恩相风采自然是京中佼佼,下官不敢有微词。”
      这种明知自己好看还故意卖弄风姿的人,最最可恶了!
      赵弥客对她这番反应很是满意,展笑起身,交代今日计划。

      片刻,一对打扮鲜艳的“佳偶”紧挽着手迈入酒楼。
      女子松松挽着堕马髻,柔柔笑意,千娇百媚。男子容色妖冶,长身玉立,风流浪荡。
      两个人甜甜唤着对方“夫君”“夫人”,眼神里却没有一丝爱意,充满了一决高下的胜负欲。
      这样一对艳绝的夫妇,刚入酒楼,便少不了万众瞩目。
      赵弥客先坐下,出手大方,张嘴就报了一系列酒楼昂贵的菜肴。转头笑吟吟地关切道:“昭昭可还满意?”
      大宁没有唤他人小字的习惯,只有亲密之人才会互相告知。但为了编个假名,赵弥客才知道了崔迟幸的小字。
      美人浅笑,酒窝深深,娇嗔反问:“夫君待妾身真好,今日怎就愿与妾身出来游玩了?”声音粘腻,让赵弥客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朝廷要开新港,不日我又将下海经商。可怜你独守空房,让我心疼。”赵弥客伸手抚摸她的鬓角,眼里满是不舍。
      一脸深情样差点把崔迟幸都给骗了。然而她戏子素养极高,立马回道:“夫君胡说。朝廷那边还没与南羌商议,你怎就知新港必开?”
      他故意压低了声,却又刚好把握在邻桌能听见的音量:“你可不知道,当今圣上与左相铁了心要开新港呢,如今国库空虚着,怎能不想法子谋利。就算南羌要狮子大开口,恐怕......”
      戛然而止,一切尽在不言中。
      崔迟幸佯装惊异道:“边境还正好起了动乱呢,不少反民露面。真是让我有点害怕了......”
      “夫妻”二人有来有往,讨论着国策。
      邻桌恰坐着个八字胡的独眼龙,筷箸不断夹着花生米,却微侧身来倾耳听。

      过会儿,赵弥客露出了个讨好的笑容:“当然,今天也确有要事相求。”
      “说吧。”
      赵弥客凑近她耳畔,低声说了句“邻桌那个带八字胡的”,而后嬉皮笑脸地撤回身来。
      崔迟幸立马作出怒不可遏之态,拍案道:“有姑奶奶在,你竟然还想着纳妾!”
      “我刚及笄就被你从南洋县骗来都城,你现在却变了心。还以为你从此改过自新,原是给我设‘鸿门宴’。你竟如此薄情寡义,给我滚!”
      南洋县——正与南羌接壤。八字胡听见这二字,停杯顿住。
      赵弥客也不遑多让,气吼道:“果真是小门小户的女儿家。你母亲是南羌人,就没教过你‘善妒’是犯七出吗?我现在回去就休了你!”
      一来一回,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引来许多目光。直到赵弥客怒发冲冠,甩袖离去,闹剧方罢。
      崔迟幸指甲掐红了掌心,才不至于让自己笑出声,在旁人看来则是气伤了心。
      酝酿一会儿低落情绪,美人眼泪如珠玉滚落,泣涕涟涟,哀怨悱恻而被负心人辜负的模样,我见犹怜。
      果不其然,上钩了。那八字胡顺势坐到了崔迟幸的身旁,试探地用南羌语说了句:“小娘子,别伤心。”
      崔迟幸抬眸,媚眼如丝,又喜又疑地回了句:“您是南羌人?”
      口音不重,非纯正的南羌调,但一想起她刚才说自己是母亲改嫁后被带到大宁的,从小在大宁长大,八字胡便少了些许疑心。
      “姑娘的夫君怎铁了心要去港口,这事还没成呢。”
      “不成也得成,这是宫里放出来的话。”
      八字胡不露喜色,继续问:“可怜的小娘子,倒不如回南洋过活,这样的负心汉咱不要也罢!”
      崔迟幸连忙打住他,低声道:“您可有所不知呢,如今南洋乱得很,不好回去的。”
      还真是很单纯的姑娘,什么都说。八字胡嘿嘿一笑,没想到喝个酒都能碰上这档子好事。
      主君总说他喝酒误事,你看,好事自己都撞上来了。
      二人交谈甚欢,犹如伯牙子期相见。
      崔迟幸一杯接着一杯酒灌下去,假装喝迷了眼,把心里话一口气全交代出来了。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吐为快。八字胡一步步诱导她进套,她便也顺势而为,顺着他说话,还要了他的住址,说要日日写信给知音才好纾解内心之愁。
      “我在这地方孤单寂寞得很,也只有您能陪我说话了。”
      好一个深闺怨妇,八字胡更觉有趣了。

      此时,两个熟悉的身影走来,崔迟幸立马“吓”醒了酒。
      余眷京和徐诺怎么也在这儿!?
      只见二位惊讶地瞧见了她:“昭昭,你怎么在这儿?你夫君呢?”
      崔迟幸内心飘过一万句:什么,还有加戏?
      她连忙缩在余眷京怀里嚎啕大哭:“呜呜呜,他厌弃了我。我要被休了......”
      八字胡一脸茫然。徐诺拍着崔迟幸的背,又转头对八字胡道:“我们是她在盛京的好友。”
      “他个小人,就把你丢到这里不管了?”余眷京捏紧了拳头,作出锤人的样子,“你等着,我马上就去找他麻烦!”
      徐诺连忙拦住说:“你要揍了他,昭昭怎么办?”
      一唱一和,演了出“痛斥西门庆”的好戏,把八字胡都看傻眼了。
      他本来心里还在怀疑崔迟幸的真实目的,但眼见刚来的二位小娘子,心中放松了警惕。
      这二位他是见过的,与他一齐进的酒馆,二人生得难以相忘的美容姿:一位英姿飒爽,眉眼大气;一位模样乖巧,小家碧玉,携手早早就上了楼上包厢。
      且瞧着她们碰面那惊喜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装的。
      想来应真是偶遇。
      三位娘子哭哭啼啼地离场了,崔迟幸走前还不忘递给八字胡一个暧昧不清的眼神,留八字胡在原位呆笑。

      待走远后,崔迟幸立马起身,质问她们:“你们怎么在这里,吓死我了!”
      余眷京:“我还想问你呢,不和我们一起玩儿,却和着左相在那儿唱戏。”
      徐诺:“我们在楼上瞧了许久呢,别说,好多人都信以为真了。”
      崔迟幸:“所以你们两个不知道原因,就过来配合我,顺便接走我?”
      两个人齐刷刷点头,还邀功道:“这不是以为你喝醉了吗?危险得很。”
      真是误打误撞。
      不知何时,赵弥客突然从背后出现,用折扇敲了二人头:“还好没坏事,倒让那乌华信了半分。”
      乌华便是那八字胡。

      有左相在的地方,气氛立马紧张起来。
      崔迟幸咳嗽两声,缓解尴尬,说着便掏出了一张手帕:“呐,要到了他的住址。”
      本以为会等到夸奖,却也等来折扇敲头。
      “蠢。”赵弥客嗤笑道,“你以为他会直接暴露给你这个陌生人吗?”
      也对。
      崔迟幸顿时开窍:“那要不要再诈出真地来?”
      赵弥客悠悠摇扇:“狡兔三窟,找见了一个还会有两个三个冒出——倒不如让他自投罗网。”
      “剩下的事情,也还需你我二人合作。”

      开年礼部司的活还没那么多,连着几日,崔迟幸被主客司借去安排事宜。
      下衙时她还帮着赵弥客用南羌语翻译一些“情意浓浓”的书信,皆是他亲笔铺满缠绵甜蜜的话语,中间还夹杂着些不讳的政事,写得相当有水平,叫人看了心绪大乱,脸红不能自已。

      俗话说:“色字头上一把刀。”
      赵弥客挑着从乌华下手的原因便是:眼睛不好使,还爱喝酒。典型的色胚子,好充女人的“解语花”,实则是“采花大盗”。这样的人来去无踪,不会显身于白日下,但那种潜藏于暗处的赌坊花楼则是其必去之所。他就是在派人连夜蹲守弃明巷里不入流的风月乱所,才找见了乌华。

      “大人,我能不去吗?”张钟听见自家大人吩咐的命令,面露难色。
      他一堂堂八尺男儿,去买女儿家的肚兜,这恐怕不好吧......
      “府上无女丁,你不去谁去?”赵弥客不理他,乱语道,“要不你把你的拿来?”
      别说,张钟还真兴冲冲地冲回乡下庄子,问家中老母要来了自己幼时的肚兜。
      剪上一块,每日熏上半时辰的香,再请绣上朵红莲。
      嚯,颇有点那个意思。

      乌华日日收着美人的信,一边向自家主君那边通信。
      主君气性越发大了,越是临近朝见之日,乌华身上的担子又重上一成,也只能与同在异乡的昭娘子通信暂排苦思。
      而她送来的信中时不时便流露出思乡之情,情深意切的言辞使他惊觉发现,自己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日子——已近十年了。
      这十年他潜藏在大宁内,没有人关心他身为探子累不累、疼不疼,有没有想念过南羌故土乡音。
      若不是他身为一枚潜藏的棋子,恐怕横尸街头也无人在意。

      所以在听见昭娘子的南羌话时,他心里愈发难挨,不由自主就被吸引了去。

      居无定所,不见白日,他又何尝不想为自己漂泊的心寻一方栖港。且如今他已过了而立之年,却还未成家,便着实有点想念家中亲友了。
      他多么渴望回到南羌,与一人长相厮守,过着平凡的日子。

      昭娘子的出现正如一缕和煦的风,抚平了他内心伤痛。从前,无人知他冷暖,今朝有美人真切关怀。萦绕着浓浓香气的信笺上还写满了相思缱绻的话语。再回想那日,娇娘眉目传情,一副可怜样,更是让他心醉神迷......

      他本也猜忌过,但他在信里提的南羌风物,竟被摸得那样透彻,小昭娘子甚至还能纠正他故意的留错。
      “郎君若带我回去的话,我想先吃酸角膏。”
      酸角膏是南羌国好些年前时兴的小吃,若非曾长居南羌,定然不知此物。
      乌华最爱吃的也是那味,尤其是母亲亲手做的。他现不得不信,昭娘子真的只是个单纯的思乡客了。

      对美人与故土的思念和对间谍生活的厌倦,终于冲破了他的心智。
      就在吉仲达到达的两天前,赵弥客送出了最后一封信:
      “带我走吧,大人。妾身实在难受得很,新妾进门,夫君是彻底厌弃了我,我想回家去,回南羌去......”
      感情真挚,情绪饱满。
      关键信封里还夹着块香气馥郁的布料,依稀可辨是何物。
      乌华珍重捧起,细嗅品味,情难自己。
      带她走,说什么也带!何况,他也是真心想回南羌了。
      “此次皇子进京,次日我也将离开,我们在城南郊临渭的庄子见吧。”

      次日,夜黑风高。
      城门大开,盛京皇城司齐齐出动,扬火奔向城外去,焰火似是要将天幕烫出大洞,泄下一地如水银光。

      乌华应约而来,只见迷蒙月色下,美人身着素白纱衣,背对端坐。
      “昭昭,我来了!明日我便带你回家去。”
      张钟慢慢转身,嘿嘿一笑:“人家是钟钟啦。”
      抬腿便是一脚。
      乌华这才惊觉中计。但他身为探子,自是身手了得,与张钟来来回回过了几招,不败下风。
      他正钻到空子欲逃出竹林,一个影影绰绰的鬼影出现,挡在面前。
      仔细一看,正是那个“负心郎”。
      此时,赵弥客身着黛紫长袍,五官在月光下被切割成明暗两面,更显清隽妖艳。眼神阴鸷,好似地狱无常降世,阴气森森。

      “就不劳烦公子带我家昭昭走了。”

      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如风似影冲出,径直向乌华杀来,血迹飞舞弄污了片片竹叶。
      天罗地网,密不可破。
      就在吉仲达进城前夜,乌华被缉拿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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