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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7 南羌有客来,不亦“说”乎?(下) ...


  •   次日辰时,南羌国的使臣队伍缓缓轧入盛京城正北门。
      崔迟幸正隐匿于夹道,前来凑个热闹。紧挨着她身旁的赵弥客卯时才从郊外庄子赶回来,一夜未眠,疲态毕现。
      为首的高大男子便是吉仲达,一头卷毛长发,眉目极具异域风情,举手投足间矜贵优雅。然而就是这样一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在南羌国党争中杀戮不断,满身人命,可谓是南羌国的“活阎罗”。
      崔迟幸扭头看身侧人,大宁的“活阎罗”也站在这里。
      一身妖骨,凤眼无波,虽然神色倦倦,但难掩其精妙绝伦的皮囊,世间无二。
      她来回比对着二人的脸,暗暗啧道——那还是我们大宁的男儿俊朗些。
      赵弥客转头,轻笑声声:“看吉仲达这‘活阎罗’倒不如看我。瞧他着实无趣。”
      崔迟幸没想到左相也是个爱打趣的,含笑应诺,眼眸不离车马队伍。

      照夜白鬃马为首,吉仲达端坐牵马,姿态昂扬带领长队入关,引得盛京玄武街水泄不通。仪仗交错,队伍两侧挂举延绵赤绸,风一吹,好似锦绣红浪翻滚,随着号声飘扬,胡笳拍缕缕,绕街回响众人醉。
      好张扬的气派。
      “交代给你的事情,办好没有?”赵弥客问道,“今晚,你为主角,万万不可有差错。”
      少女面庞隐藏在朦胧的帷帽下,语气坚定:“自是办妥了。”
      赵弥客掀开覆在她面前的纱,弯身低语,音如山间野鬼蛊惑人心:
      “由你我主导的第一场戏要开唱了,合作顺利,昭娘子。”
      崔迟幸连忙以纱掩住桃花面。早知道不告诉他小字了,竟如此泼皮。
      二人不再长叙,背道离去。

      皇城的正阳殿之上,宋瑞已着玄色衮冕,腰系珩瑀及各色绶带,英姿勃发,帝王威严,雄震高堂。
      吉仲达率使臣直入宫门,高墙千尺,层层围叠,密不透风。等过了好一会儿,才得以重见天光。
      正阳殿满为白砖铺设,雕梁画栋,座座金顶瓦砾在日光照耀下闪烁刺眼,散发出奇异的光。文武百官挺身于此,屏息凝神,端视着他们的帝王。而那位被万人敬仰的君主正鹤姿翘首,双手合于腹前,等待着南羌使者。
      吉仲达迈入正殿,合手微蹲行礼,皮笑肉不笑而言:“南羌国皇子吉仲达,奉君命前来,携百物以缔两国之约。今见其四海升平,更是令吾敬佩。敝国愿同宁修百年之好,造福吾国百姓。吾于此谨祝陛下万寿无疆,福岁绵长。大宁江山不改,基业永固。”
      话说得中耳,只是真心几何,便不得知了。
      宋瑞自然明白这其中的虚与委蛇,亦假笑回言:“孤亦仰慕南羌好武之风已久。尔等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不若先休整片刻,待晚上宫宴一聚,再商事宜。美酒珍肴已备,静待你我快意畅谈,永结为盟。”
      吉仲达应诺,心下思索:
      今晚,怕是没那么简单。
      也不知道那乌华与其他探子去了哪,进城竟未见到他们身影,甚至信件全无。
      真是没用的一帮家伙。
      “那便烦劳赵爱卿携贵客以往宫中住所,交代相关商要事宜,好生照顾着我们的客人。”宋瑞递了个眼神,示意赵弥客到身前来。

      那个位于百官首位的男子上前去,手持象牙笏,垂首低眉。待走至帝王身侧,作揖起身后,抬眸。
      一道如凛冬寒冰般冷酷的目光,直直撞入了吉仲达的瞳中——那是双漆黑似渊,不泛一丝感情的眼睛,让人如坠深窖。男子明明生长一张妖艳多情的皮囊,却面若寒霜,冰涩冷峻,不生世俗气韵。
      着实是骇了一瞬。
      待他轻启薄唇两次“请使臣跟随”时,吉仲达才终于反应过来。此人明明脸上挂着殷勤的灿笑,却叫人不寒而栗。
      他分明就是深林里的千年鬼魄,画皮来此。
      纵使在南羌他嗜血成性,可止小儿夜啼。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远远比不过这个表面毕恭毕敬,披着人皮的大宁丞相。

      天星挂梢,树影斑驳,圆月栖于深紫皓空,被阵阵笙歌吵醒了好觉,正是从设宴的承宣殿中传来。
      殿内丝竹佳音绕梁,灯火通明,鼓乐喧天。台上水袖衣袂翩跹,眉目传情,如花似玉的歌女舞女换了一波又一波。台下宾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乱迷人眼。

      热闹极了的,岂非只有精彩绝伦的歌舞表演?

      “吾敬您一杯。”吉仲达起身,举杯邀高台上的人共饮。
      宋瑞回盏,一饮而尽。
      台下人见久久不论政事,按捺不住先手出招。
      “吾此番前来,是听闻大宁欲开桐州、南江二港。此两港皆毗邻我国边境,吾等自然也想为本国子民讨点利,与大宁官商互惠互利,实乃一妙事。”
      宋瑞用手轻敲着桌面,似在盘算些什么:“王爷言之有理。且自古以来两地与南羌关系密切,自当要让利于南羌。你也可以说说,什么条件能满足南羌呢?”
      究竟是什么条件,才能让你们不去骚扰边境,不胡作非为,老老实实地归从大宁呢。
      吉仲达试探性地开口:“每年桐州、南江二港需予我国十五万匹细绢,所得利其一万缗则需让利什一。而我们南羌也当与大宁和平共处,不犯边境。您知道的,我们的擅长水战,若是哪天不长眼就凿毁了港......”

      群臣哗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有臣子直言:“好大的口气,南羌也不怕把自己撑死咯!”
      宋瑞瞧见台下赵弥客的示意,似面露难色,却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看来正如乌华说得不假,大宁势必要拿下二港。
      继续加码。
      “若是大宁愿意再开港出售铜铁货物,吾代南羌在此立约,永世不侵南土,且岁送宝马千匹,荔枝百担以及占城稻米千石以表忠心。”
      这下大臣们是真慌了,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谁给南羌那么大的胆子。
      铜铁在大宁不是什么奇货,可在南羌着实稀缺。卖给南羌铜铁,那不就等于把兵器原材料送到敌人手里去。待锋器厚甲制成,步兵力量大增,军临城下,谁还管你什么一辈子的盟约。就算送来宝马,又有何用。其他物件也不过是大宁能自产的东西。
      真是异想天开。
      群情激愤,纷纷跪拜举异议。
      唯有赵弥客慢慢品茗,波澜不惊。他将水面浮叶吹开,不发一言。
      众人心如火烧,最该他说话的时候偏偏又不出面了。佞臣果然还是佞臣,为了从开港中谋取私利,竟对弃国之安危于不顾。

      宋瑞轻笑,停住了叩桌的指尖:“好大的口气啊,倒不知道你有什么威胁的资本呢。”
      瞧见大宁帝王隐忍不甘的微妙表情,吉仲达更是吃准了。
      “南洋作为大宁国土,亦是接壤南羌,却不为人所重视。我没猜错的话,此时南洋正有刁民作乱,纷争云起。您觉得,南羌有没有把握先联合反民取南洋再联合海上兵伍北上呢?”

      南洋水船短小灵活,军队战斗素质极高,而大宁边境积贫积弱,在海防上更是毫无防御力量可言。他能以此相逼,不无道理。
      且乌华在信里说,他曾亲眼窥见兵部左侍郎携令南下,命道中十万官兵齐镇暴民。南洋堪舆图也早已到手,南羌铁骑力量雄厚,踏平该地非难事也。再待军队驱入内地,便可掠夺丰富铜铁,以增兵力。
      大宁是无论如何也不得不屈服了。

      赵弥客在此时起身,向吉仲达与宋瑞行礼:“今日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既然是设宴待邻,又何必剑拔弩张呢。臣还有一场好戏没献上,待王爷鉴完,再做决定也不迟。”
      跪地的大臣们更是怒不可遏,这斯平日就不着调,妖言惑众,欺君罔上。到了今日危急关头,还赏什么戏,走人作甚?!
      妖孽,实乃妖孽。
      “你我二相本该在此商议,您却先行离开,实乃折辱我大宁颜面!”江槲之抖擞站起,指着他鼻子就开骂。
      赵弥客也不生气,反倒露出一抹笑意,轻轻撇开拦在面前的手:“哎,江大人,此言差矣。晚辈实在不胜酒力,头风欲重了。今朝欢聚本是乐事,不必针锋相对。”
      “信我吧,这出戏会让大家满意的。吉王爷可要好好瞧瞧我们礼部仕人同教坊司备下的礼,为了让您满兴尽而归,她们可是排了许久啊。”
      吉仲达被他的话激起好奇心,倒十分想看看这厉鬼能耍出些什么花招来,于是并没有多疑。而且刚才据他观察,赵弥客手撑着头,紧按太阳穴的不适模样,想来也是难受的紧。
      “那好,本王便想看看大人为我准备了什么样的厚礼。”他收了口,放松刚才紧咬的话语。
      赵弥客向宋瑞端庄行礼,待帝王应允后,击掌唤人。待一众脚蹬重台履的女子娉娉婷婷上台后,他背对着告退离去。
      排在末尾的女子并没有穿同样花色的霓裳舞衣,反倒是着一身青绿色官服。
      面若桃李,言笑晏晏,温婉而娴静,素衣难掩细柳身。
      只听她莺啼燕语似的声音,嘹亮又清润:“臣乃礼部司员外兼集贤院学士崔迟幸,闻有贵客远道而来,便领礼部安排了出新奇戏码,还望圣上成全,以贺结交南羌之喜。”

      宋瑞还是头一次见崔迟幸。
      少女生得一副清冷姝丽的好相貌,不愧是金陵人家出来的女儿。眉眼正如江南山水画般雅致绝尘,令人见之忘俗。一眼便知道,为什么赵弥客会挑选她了。
      外表人畜无害,当真能够让人放松警惕。

      吉仲达倒也将施压之事抛诸脑后,眼神也被这玉观音娘娘般的美人吸引了去。
      “这节目,还得请贵客来相助。”崔迟幸笑意盈盈地将纸笔墨递给吉仲达,“您写一句诗句,舞娘们便舞一句。用南羌语亦可,臣等自会转告。”
      吉仲达错愕片刻:南羌语繁杂晦涩,就算是南洋边民也少有人能解。大宁竟有奇才摸得清楚其中门道?
      许是清酒烈性催得心跳极快,他颤着手配合写下诗句: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崔迟幸赞道:“嚯,王爷好气量,竟吟一首《诉衷情》。”
      台上人翩翩起舞,软剑相对,以舞姿作策马状驰骋马上,姿态矫健。而后又拟悲惨戚戚态,容色黯然。

      “画图恰似归家梦,千里河山寸许长。”
      原是辛幼安的《鹧鸪天》。
      小作入梦模样,而后扭动腰身,甩动水袖化作锦绣江山。舞影重重,交换位置,将游子之思刻画得淋漓尽致。

      “和羞走,其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这句简单。
      女儿家们作羞涩扭捏状,徘徊于“门廊”出,情思丰盈,脉脉含情的模样让人又怜又爱。

      ......

      联袂起舞,罗袖作旋,翩若惊鸿,宛若游龙。重台履扑通作乐的响声在大殿上此起彼伏,时而若珠玉碰撞清脆叮咚,时而又像边关胡塞曲调高昂激荡,待舞女们拢袖站定,好曲终归于平静。
      舞毕,掌声如雷轰动,连绵不绝,群臣一时将刚才的不快抛诸脑后,连连赞誉。就连吉仲达搁下笔后,也不由得起身喝彩。
      “嚯,大宁真是个好地方,竟能养出这样美妙的人儿!”
      崔迟幸回礼,柔柔笑语:“是王爷写得好词。”

      忽有人惊呼:“那台上好像还有梅花印呢?”
      崔迟幸移步回台中央,回言:“正是。此乃前朝重台履之妙处,臣特意寻人镂空鞋跟处,装上香粉盒子,底部镂为梅花状。穿上此履步行,即可踏出梅花印记来,香气久久不散还颇有雅韵。”
      “比起《南史》记载潘妃行走于黄金凿制莲花上,还要妙上三分!”宋瑞颔首笑言。
      “更妙的还在后面呢。”
      崔迟幸从腰上紧系的锦囊内掏出金粉,一步一步密密抛洒。那地上的白粉裹蜡,金粉黏在了印记上。倒让朵朵白梅化金,愈加显眼,引得人翘首以盼她的新花样。

      只是她越撒,吉仲达的脸便又黯然一分。
      这图,怎么那么熟悉?
      直至她撒完,抬头,直视吉仲达惶恐惊异的目光。
      “王爷,您可认得?”
      刚才那个玉观音似美好的女子突然变了脸,神色凛然,让他想起了刚才离场的赵弥客。
      如出一辙的神情。
      他们......他们......
      竟是一丘之貉!
      崔迟幸跪言:“此乃南羌八地山川堪舆图,献佑吾皇。”
      山川堪舆图,自古以来便为兵家所争。有此图,如见南羌千里河山。对其地了如指掌,便可深入腹地,势不可挡。
      兵部的人连忙冲上前去,跪下端详。

      吉仲达大惊失色,面色红涨。
      崔迟幸踱步至他桌前,拿起他刚才写下来的词文,又从怀中掏出叠叠书信。
      上面盖着雄鹰图腾——是他同乌华的通信。
      “王爷,小人事先可不知道您的字迹,但细细比来,竟是一模一样呢。”
      崔迟幸轻笑,将全部书信呈上。

      宋瑞细细翻看,“呵”了一声。
      好一个南羌,竟敢肖想一步步侵犯大宁领土,不惜口出狂言。什么开港互市,打着幌子来摸大宁的底细。他真是天真,差点相信了对方抱着和平心态建交。
      倘若不是赵弥客提前告知这一出好戏,只怕自己也要被蒙骗了。
      这笑声虽轻,但也让众人吓弯了腰,如出一辙跪倒在地,谁也不敢抬头。
      天子发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崔迟幸直跪又言:“臣还有人证。”
      她转身去殿外,拎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那个消失的乌华。
      她拽起挣扎的人质,拖着向前。见乌华不老实,给他臀上来了两脚,这才乖乖顺服。刚一拿开嘴塞,乌华便大声叫嚷起来:“救我啊王爷!杀了她!杀了她!”
      蠢货,真是蠢货。
      吉仲达一阵头疼。
      自乌华失踪时,他也有那么点预感,今日自己的阴谋也许会见光。但他万万没想到,大宁已手握南羌命脉。
      偏偏那女子还说,南部三道已经调军入南洋,镇守边地。
      最后的突破口与关口,都不见了。
      吉仲达伫立在原地良久,失声大笑。
      他失去的何止是合作与侵略的机会,更是争夺十多年的那把龙椅。机关算尽,自己却败在拼命争夺的出使机会上。

      没成想此时一南羌使臣暴跳如雷,从里衣掏出把短剑,起身就要朝崔迟幸刺来。殿堂上霎时乱作一团,众人无暇顾及她命,皆绕柱而逃。
      她连忙将乌华拎起,挡住致命一刺。来剑扎入了乌华的手臂,男子哀嚎尖叫,鲜血外喷。歹人拔剑再刺,刀光剑影,崔迟幸只得侧身下腰闪避。

      剑风呼咻过耳,速度极快。

      下一剑直直冲她心扉刺来时,一折扇飞来,“啪”的一声打落了那把锐刃。
      赵弥客面色阴沉,大步踏来,瞧见崔迟幸的肩上已被刺出一道鲜血淋淋的口子来。
      她人本就生得瘦削,再没有多余的肉来缓冲,怕是已刺到了骨头。整个人脸色苍白,可怜兮兮地冒着冷汗,难捱刺骨之痛。
      来人提膝出腿便对着使臣一踢击腹,捡起地上剑刃搁在脖颈处,履踩头颅,眼神狠戾。
      他现在真是后悔把她搅进来了。若再慢一步,崔迟幸便已魂断宫城。
      他到时候实在不知怎么向崔府的人交代。

      场面失控,殿前司禁军在他身后,如鱼涌入,奋力抓住反抗的逆贼。剑影穿梭,血光弥漫,倒映在窗棂上。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也只是一瞬,殿上便成一片死寂。
      南羌国使臣皆俯首被擒。
      至此,互市罢休,和谈终败。
      吉仲达与其他活口使臣幽禁于刑藩寺——大宁专用于关押外国来犯的地方。礼部连夜集会与帝商讨草拟信件,派去南羌。

      崔迟幸不过是被众人忽略的那枚棋。她从小娇生惯养着,哪受得了这般疼痛,强撑了一会儿,便晕了过去,直到深夜子时都未曾醒来。

      赵弥客将她送回府后,想要再瞧上她一眼。但考虑到她到底是个女儿家,不便单独入闺房相见,便叫上了闻讯后同样忧心忡忡而夜不能寐的余眷京和徐诺。

      三人进了房,余眷京冲上去便搂着沉睡的人儿大哭:“崔迟幸,你给我醒醒啊!”
      采薇抹着泪水:“余大人,我家小姐还没死呢。”
      徐诺也搅着手帕擦眼:“那也一定是疼极了,不然为何迟迟不醒?”
      “大夫说小姐受了惊吓,又受风寒,睡上一觉便好了。

      赵弥客低头,暗暗后悔走前没有为她围上披风。

      当时大殿上无人在意崔迟幸的死活,所有臣子都在抱头鼠窜,要么就是怒吼着“护驾”。连保住自己的命都来不及,有谁会管这一介小女官的死活?料是太医院的人赶到也无暇顾及这样一位无足轻重的仕人。

      待殿前司的人将他足下踩碾的人捕走后,他瞬地丢下手中刀剑,背起倒在地上的人儿就朝宫外跑。
      今日背上的人若真出了大事,崔府怎会放得过自己。就算崔府远在金陵不知,量他也不会饶恕了自己。

      上朝那么多岁以来,赵弥客头一次觉得宫道有那么长,那么深,长到好像半辈子都没能奔出去,深到似要将人囚禁在此,再无白日。

      好不容易将她抱上了马车,这姑娘受马车颠簸,伤口裂开,痛得她蜷成一团,嘤嘤低泣,无意识地便往温暖的怀里钻靠,惹得赵弥客一阵心紧,无所适从。

      马车逼仄压缩着二人相处空间,他呼吸滞慢,绷紧了全身,忍着她在怀中来回不安地蹭。
      坚硬的胸膛被柔软的发丝拂过,带起丝丝痒意。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唯余他的心跳声快得失常。

      砰,砰,砰……咚。

      兴许是疼得实在无法忍受,崔迟幸的脸皱成一团,可怜极了。
      自他们相识以来,她就从未露出过这般怯弱的模样。

      待到了青柳巷里那家最负盛名的医馆,坐诊大夫慢条斯理处理起肩头血淋淋的伤口,皮肉绽开之深让这位最擅治刀剑箭伤的老医都禁不住摇头啧叹。
      他一边拿药草敷着伤口,一边嘱托道:“最好是别让这位小姐受颠簸了。”

      回府的路上,赵弥客便背着她一步步往回走。
      二月天依旧寒气逼人,因低温而起的雾弥漫着整条玄武街,朦朦胧胧,笼罩在月夜,仿佛天下仅剩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四下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具弱身子伏在他背上,手拧紧了他的衣衫,泪水也无意流淌下来。
      他从小到大不曾照顾过什么女娘,没有经验,不敢亵渎了她,就连托住大腿的双手都化作拳心托举,言语笨拙地哄着昏迷过去的小人儿:“崔迟幸,别怕。”
      一声声“别怕”竟让她的手竟攥得更紧了。

      一步,两步,走到天色愈发暗淡,走到鸟雀都已归家歇息,终于到了崔府,交给了府上的人。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已被汗浸湿了,肩头一块还有她臂膀纱布浸留下的血迹,腥气逼人。
      他一向爱整洁,从不沾染半分脏污秽渍,但此刻好像有些许不同。
      他无端轻抚着那块痕迹,注视良久,终是兀自长叹。

      “左相大人,我们知道您看重迟幸,但也烦请您今后离她远点。我们不希望她再受伤,今日暂且只是肩头有伤,来日触及性命又当如何?我们是她的朋友,虽希望她事业有成,但更盼着她平安无恙。您派她做这样的事,实在让我们难以安心。”余眷京痛哭片刻后,起身擦拭泪面,转身严肃地对面前人说道。
      她自然是怕他的,可在崔迟幸的事上,她没法做到好声好气地说话。
      徐诺观察到赵弥客阴郁的脸色,急匆匆拉扯她衣袖,忙言:“左相莫怪眷京说话直接,我们心里也是为迟幸着急。只是希望日后您不要再派她做这些事情了。”

      往昔记忆浮上心头。
      赵府书房内,赵弥客交代着宫宴计划,崔迟幸则在旁认真倾听。
      待谈及呈上堪舆图一步时,赵弥客说:“此事危险,交给我办吧。”
      崔迟幸却主动请命:“换我去吧,恩相。”
      “你若有差池,让我如何向崔氏交代。”
      崔迟幸闻言轻笑:“那我写个免责书可好?此事是我想要出头,同恩相无关。我不过一介小官,死无足惜。而您呢,是大宁的丞相,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赵弥客调侃道:“我的名声也好听不到哪去,若我死了,这盛京城得连着放一月的烟花。”
      女娘仍然坚持着,目光烁烁有神,执着又决绝:“臣愿往,还请恩相赐我这个机遇。”
      她起身离座,膝头落地,一副他不松口就长跪不起的架势。
      赵弥客拿她实在没法,思索宴前有兵器检查,殿前司也会埋伏在外,想来是不会触及性命。
      她想出头,便由着她一回吧。他也相信,崔迟幸能担起这份重任。
      可现在只后悔,当初自己没有比她再执拗一分。
      他缓而重地点了点头。

      突然,崔迟幸从衾被里掏出手来,胡乱作舞,似是往空中抓住些什么。
      四人围着她,焦急地问,她不回话,想来是梦魇。
      倏忽间,雪白皓腕伸直,一把抓住了赵弥客垂下的手臂,而后指尖游走,去捏住他的手指,攥紧不放。

      所有人:?

      赵弥客还未同女儿家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更是脸红得快滴出血来。他欲挣脱,却被抓的越紧,拉着他的手腕紧紧不松,床上的人儿还念念有词道什么。
      “你想说什么?”
      “叽里咕噜噜噜。”
      听不清。
      又问:“崔迟幸,你到底想说什么?”
      “母亲,我好想你啊。今日宴会上,我表现如何,是不是很勇敢?”
      “我想再努力点,母亲。我想您不再为崔府的前途劳心费神,就必须要在这盛京活下去。我必须要抓住每一次机会,我要爬上去......可是,我好累啊,母亲,我好想你们......”
      “我想念二房的大姐姐们在春日宴上为我梳妆,冬日里梨花巷里阿叔卖的糖葫芦,想念金陵清河上的画舫。那时,您总不许哥哥们带我去上面抓流萤......母亲,我去不了了,我再也没法回头了。”
      “您再唤我一声昭昭吧,已经......许久未有人这般叫我了。”

      所有人都敛声了。
      床上的人儿无意识地淌出热泪,床旁的采薇更是哭得不能自己,跪倒在地长泣:“小姐。”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大抵就是如此。
      赵弥客愣了一瞬,而后郑重回答她的问题:“我们昭昭,是全朝堂最勇敢的女子。”
      少女得到答案后,露出餍足的微笑,久久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下。

      “我好痛,好冷。再陪陪我吧,好不好?”
      女娘真是将他当作母亲了。她握住他的骨节,摩挲他手背突起的青筋,细抚着拇指上因握笔而起的厚茧。一寸又一寸,如暖流涓涓滑过心扉,酥酥麻麻。他口干舌燥,浑身像被点着了一般。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说不上难受,只觉得心尖发痒难耐。

      好不容易等她绵长的梦过去,赵弥客终于能将她的手放下,轻轻埋其入被,再掖好被角。余眷京和徐诺则拿着手绢一点点擦拭着床上人的泪痕,呜呜咽咽地哭泣。
      直到天际泛白,三人才离去。

      待归赵府以后,日光已能将桌前人的眼眸照得透彻。柔如秋水漫漫,洗涤了往日种种狠戾气息。
      赵弥客扶额发神。方才听崔迟幸对母亲的牵挂,令他不由得也思起亡母来,尽管他自出生来从未感受过温暖的母爱。
      他身为佞臣,从不怕神鬼降世,也无惧今世作恶多端,红尘间论善因恶果,不入轮回。
      但他独不敢回想母亲。

      父亲赵承泽曾骂他是地狱派来的顽童,八字阴气,冲撞人主,一出世就克死了赵母。
      他身为一介罪魁祸首,又怎配怀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07 南羌有客来,不亦“说”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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