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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你可有愿,与我合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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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改闺中清闲生活,厘务的日子绝对谈不上轻松。
虽说职卑,可崔迟幸总要忙活到三更天。档案库里的灰扑扑的资料仿佛自建朝以来就未有人分类打理过,案牍上永远堆满了出错需修改的数据,时不时还要迎接上司的责骂。
“崔氏,我叫你重理的数据为何还未好!女儿家就是麻烦,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崔迟幸呼了口气,这份稿子,她分明已来回校对了三遍,百无遗漏。这位顶头上司说来也怪,极爱找她麻烦,不是这儿有错,就是那里有问题,让人不得安宁。
她每日埋头泡在重复繁琐的工作中,累得头晕眼花,却见其他男子嬉笑打骂,出口便是玩花酒的招数。与她一齐埋头苦干的,尽是女子。她是个伶俐知冷暖的,好不容易忙完自己的活,又将其他人的活揽过来干。
如此兢兢业业一岁,身上落下毛病来,却无半分晋升与奖赏,再观那些玩乐的少爷,竟是步步高升。
“恭喜曾大人又晋升了!他日当了宰相,可别忘了大家伙儿啊!”
......
众人簇拥着一个又一个小官高升。
唯有崔迟幸不语。
“迟幸,他们真是可恶啊!顶了你的功劳,害你白白在这儿淹没了才华......”同行的女官皆打抱不平,愤愤道。
崔迟幸麻木地注视着那围坐一团的人群,她何尝不知自己的东西都被夺走,成全了小人的仕途。
曾几何时意气风发,如今也被磨平了棱角。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只是她发现,自己没有丝毫话语权,只能被卷进这吞噬人心的风波中。数千年来女子是如此,她仿佛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崔氏,明天该你去宫中点卯了!”
又是一个任务丢在了她头上。
馆阁是个小地方,只用每月中旬按时派一吏去宫中点卯即可。
这份差事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起得早行程远,进了宫不仅容易得罪那群高品阶的京官大人,还无奖赏。像是理所当然般,这活往往由崔迟幸“揽”下了。
“你们崔氏曾经可是半个家族的人都在太庙里啊,我派你去皇宫里,得空了去告慰先祖,难道不是对你的恩赏?”
“我记得,您属海河林氏,是逆贼后代吧?”崔迟幸并不理这一番阴阳怪气,漠然地看着上司,“倒也没见大人提着头去西北见祖先。”
“哦对了,大人。判您先祖流徙三千里的是我的外祖父。”
一番话气得这位林大人面色通红,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话来。他工作十多年来未有晋升不正是因此,这丫头竟直直揭了他的底。
崔迟幸可不理他,直接告事假走人。她从前留分尊敬无非就是想在这里学些什么,但如今看来,没什么必要。
哦,学也学到了,她就是整理文书时发现了自己外祖父的那份光辉政绩。
“大人,我看这崔姑娘,倒不是什么软娇娇的性子啊!”张钟在门后偷笑,连连鼓手称赞。
赵弥客只不过是来视察一番,没成想刚好撞见这一幕,心里也跟着发笑。
谁说文官不需要气性呢?依他看,崔迟幸这份被时间磨出来的气性刚好是做一介士大夫的必要。
是时候了。
次日,漫天飞雪,红墙绿瓦浸润在雪色里,天光未启,甚至还未闻鸡鸣,崔迟幸早已披上石榴色的大氅,独自蹒跚于白雪茫茫中,更加醒目。
“哟,这不是崔大人吗?”
真是不巧,撞见了几位高官。
“啧,崔家没落,可真是让我们唏嘘啊!你们家是没有男子了吗?竟只派得出你一个未出阁的娘子家来抛头露面了......”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讥讽的笑声,回荡在稀薄的空气中,久久不散,叫崔迟幸心里直作呕。
他们怎会不知道崔宅的境遇呢,怕是私底下已拿来说笑许久了。
少女面上却不恼,只甜甜地笑言:“各位大人见笑了。家里各房都曾出有太师,荫封的虚衔太多到底是没用的,小女非男子身,不过是凭点浅薄的才识来谋个官罢了。”
言外之意不过是:你们这群靠荫封的花花太岁,窝在盛京不敢出去历练,以为年纪见长就变成真阁老了?连个秀才都未曾中过就入仕,有什么资格说她崔迟幸。更何况,比荫封数,崔氏就没输过。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娘子,倒是老夫小看你了。”以徐侍郎为首的众人咬牙切齿,怕是改日就要去参上她几本。
崔迟幸并没什么怕的,毕竟,圣上说不定早都忘却了她的存在。她算是看透了,说什么男女平等为官,不过是虚言。
几个老官又要开口找茬时,不远处,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姿正大步流星踏来,挺拔如松。走近,男子面如冠玉,妖似狐仙,身上却是一股阴鸷肃杀的气息。
众人弯了腰作揖,崔迟幸并不知晓这是何方神圣,但看这些人畏畏缩缩的反应,心中也了然半分。
“我听这儿笑声热闹,便来瞧瞧。各位大人,怎见得晚辈来就不语了呢?”赵弥客回礼,眼眸含笑,底色却是冷冽,定定看向徐重。
几个人在这冷天里顿时冒汗,支支吾吾,吐不出一句话。
男子继续淡淡开口:“徐侍郎,我没记错的话,此次岁末管理财政收支,你们户部可是出了很大的纰漏啊......”
真是什么事都躲不过这活阎罗的眼!
“是是是!左相大人,下官这就去修正!”
“各位大人,还有事吗?晚辈不介意亲自登门拜访,协助履职。”
一口一个晚辈,看似谦逊,却把几个人吓得面面相觑,落荒而逃。
崔迟幸觉得有些好笑,一把年纪了的人了,还只得卑躬屈膝地挨训。有权,可真是好啊......
赵弥客冷不丁一回头,捕捉到她还未来得及收回的上扬的嘴角。
“好笑吗?”男人瞥了她一眼,傲慢地嘲讽道,“几个人都想唬住你耍威风,你还只知道装傻。”
崔迟幸恢复成严肃状,却又想起刚才几位臣子互相推辞的窘迫样,又忍不住冲他笑起来。
这下轮到赵弥客莫名其妙了,兴许是寒气冻之使然,他的脸开始泛红:“别笑了......”
崔迟幸嘀咕了一句:“倒也没让他们耍成,我还想再唇枪舌剑三百回呢......”
这下轮到赵弥客气笑了:这姑娘,还真是很适合朝堂上打嘴仗。
而且说来也怪,别人都畏他躲他。偏偏她就这样玉立亭亭,不卑不亢,杏眼圆睁,无辜状地注视着他,干净得像极了这茫茫大雪。
赵弥客从她漂亮的大氅上移开眼神,像是随口一问道:“这一年来,厘务是否还顺利?”
崔迟幸愣了一瞬,没想到他会认得自己,挂着一副为难的表情,想了半刻也吐不出个好。
“算了,料到了。”
“?”
“这里雪大天冷,不便长谈。一个时辰后,凭此物于城西南角正阳街酒楼见。”
“?”
崔迟幸对他这番自言自语般的话感到一头雾水,只懵懵地接过一块刻着“赵”字的令牌。
外面的人不是说赵宅里富贵洞天吗?怎用作接应的玉牌是最次等的青玉,杂质堆砌,看着还不如她这个八品小官的牌子。
完全不合常理啊!莫非是觉得接待我这种小官不值得用块好玉牌?
小人小人!
崔迟幸嘟着嘴,暗自腹诽一番。回过神来,赵弥客的身影早就被大雪淹没。
“大人,本就身子骨落了病,您可小心再着风寒。”张钟瞧自家相公一路咳弯了腰,踉踉跄跄出宫门,忙奔过去给他围上披肩。
张钟不说,他倒是没发现自己咳得那么厉害,刚才竟硬撑着说完了那么多话。忽然,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扫了张钟一眼。
“我可没咒过您啊!”
“咳咳咳.....咳咳。”赵弥客感到心肺皆传来剧痛,嘱咐着,“去正阳街酒楼,有公事。”
“我没听错吧?难道不该去医馆,您都咳成这样了!”
“去就去,咳咳,少废话。”
张钟不高兴又担心地瘪了瘪嘴,他知道,赵弥客就是这样一个爱逞强的人,不到昏迷不醒,是万万不会放下堆积如山的公事。
偏偏朝堂好些人说他沉迷酒色,偏偏赵弥客不屑于解释与辩驳。
“大人,我们府里是否要打多块好的玉牌了?您可没见上次礼部尚书那侍从的嘴脸,一个劲儿地说我们寒酸......”张钟一边拽着缰绳,一边对马车里的人说话。
“你还是吃太饱了。”
气若游丝的回答飘出来,吓得他连忙噤声。
这位主子,新的冬衣都没准备一套,更别说玉牌这些玩意儿了。
……
“小姐,您终于出来了,害得奴婢好生害怕!”采薇见崔迟幸慢吞吞挪步而来,慌着小跑去接,“您……怎么在发抖啊?穿得也算厚实了,不该啊……”
听她这么一说,崔迟幸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战栗,抱着汤婆子的手都在上下啰嗦。
不像是冻的,像是劫后重生后的心悸。
不像是被那帮大臣刁难所致,像是被赵弥客吓得心惊胆战。
太羞耻了……自己居然这么没出息……
“没、没什么。”崔迟幸赧颜汗下,“去正阳街酒楼,有点事情。”
“馆阁那边不告假一趟吗?”
“管他的,全勤连一枚铜钱都没有,不如‘攀附权贵’去。”
为防闲杂人等偷听,赵弥客特地挑了个顶楼唯一的包厢。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是要落了别人闲话的,遂干脆把包厢门打开着,叫了几个家仆守着。
崔迟幸进来作揖落座的时候,碗筷是温热的,早就被烫洗过一番。桌上没有冷酒,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热茶推到她面前。
“喝。”
语气像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崔迟幸答了声谢,犹豫地捧起茶盏,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
皮肤瓷白,面带不自然的潮红,像是夭桃琼雪相映。鼻梁挺拔,一双眼睛更是生得好看,看谁都是薄情意。民间画本子里的狐狸精,本就该这样画啊……
瞄着瞄着,竟忘了喝茶。
赵弥客假装没有看见她偷瞄的小眼神,若无其事地发问:“你就不好奇我叫你来做什么?”
“左相大人屈尊就卑来请下官,自然是我的福份。”
“在我面前,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好的,要杀要剐随便。”
“?”
赵弥客像是被呛到了,又咳了几声:“罢了,你是个聪明人,我便不与你多费口舌。”
“你可有愿,与我合作?”
崔迟幸大惊失色,吓得茶都泼了出来。
还真是来“攀龙附凤”啊!
“理由?我想,我们并没有什么共通之处吧,左相大人。”崔迟幸略皱眉头,疑惑地注视着他,“何况在朝堂之上,你我两家阵营不同,可以说是世仇了。”
眼前这个人莫名笑了起来,目若朗星。
“嘶,我想想……我是先帝在时,元和十八年中的状元,与你这位大宁第一个女状元携手,强强合作,倒是个好主意?”他思忖了会儿,又补上一句,“倒不是因为我不够俊美,没做探花郎,实乃本人才高八斗,叫别人配不上这状元名。”
“况且,你外祖父又没判我族亲流徙三千里,那便算不得世仇。”
他突然把脸凑近了些,若即若离。鸦羽似的长睫的垂下来,妖冶非常。
崔迟幸愣了一瞬,而后迅速撇开眼神:真真未见过这般不要脸的人!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
等等?最后一句似乎有些耳熟……
“若是你肯答应,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你也无须立马告诉我答案。”赵弥客慢慢吹动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一幅胜券在握的模样下,却是心慌意乱。
他其实,很害怕自己会被拒绝。
这份邀约,关乎太多错综复杂的事情,无人知晓。
幸好,她回答的是“待我斟酌吧”。
赵弥客如释重负般挤出一个微笑。
……
回府路上,采薇惴惴不安地拉着崔迟幸的衣袖问道:“小姐,要是大人知道了可怎么办?”
只可惜她自己也是心乱如麻,道不出个所以然。
她何曾不想抓住这次机遇?可她是金陵崔氏的人,她的祖辈们,就没有和盛京赵氏“狼狈为奸”的。
她想了许多:做一介“清流”究竟是什么样的?当初策论写得爽快,如今为何畏畏缩缩?
没有“权”,谈何匡扶天下。
思绪万千将她拽入梦魇。
赵弥客依然是睡不着的,面对公文冥思苦想,可惜也不太读得进去。
张钟看出了他的心烦,忍不住发问:“大人,您怎会想到和这样一个小女官合作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
赵弥客自然是审察过她的政务的,篇篇出色,不输集贤院的那帮人。而且,她不是那种居易俟命的人。
和曾经的他,何其相似。
只是盛京里有那么多的官员,才藻出众者有,踏实肯干者也有,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也解释不清。
大抵是一年前的那篇策论里,她落笔的最后一句是:
“秉权以济世,纵吾身死,全生民烟火亦足。
后来,他记了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