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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一举夺魁首,不得高官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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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添衣勿病,多加留意。”
转眼间便已是孟秋中旬,秋闱时间定在八月,金陵离盛京路途遥远,崔迟幸只得早早赶路。崔父崔母泪眼盈盈,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额发,仿佛怎么也看不够,尽管前十八年里,他们其实从未分离。
“迟幸,为父当真是无能。治家无方,政绩平平,到头来只能让你去扛起崔氏……”崔扶生用袖口抹脸,不经意擦去一滴泪,胡须跟着发颤,“只愿你能平安归来,功名利禄不过是身后之物。”
但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是何等的倔强,凡事都要做到最好,不功成名就,决不罢休。听着女声清脆应“是”,他的心仍止不住抖动。盛京是如何腥风血雨,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马车缓缓消失在城门外,缩成几介圆点。
“儿啊,你何苦携那么多书卷北上……盛京苦寒,冬衣可有带满?”
崔母悲凄的呼唤声回荡在黄土尘埃里,字字浸满泪水。马车里的少女不忍再睹,毅然放下车后帘幕,转过身来却将手绢搅成四分五裂,眼眶泛红却无泪流淌。
崔迟幸,既已离去,便莫要再回顾前尘往事。
她阖上眼,静静感受马车在抖动,似是要直直送她入浮沉波澜的金銮殿中,落得粉身碎骨,肝肠寸断。
路遥遥而朔风寒,不闻呢喃吴侬语。眼望金楼雕栏在,轩榭廊舫何处觅?
车刚轧入城门,崔迟幸忍不住掀开帘幕,与盛京初见面:人声鼎沸,俱展笑颜,数不清的店铺沿街开着,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盛京无疑是繁华的,只是与金陵的柔情似水迥然不同。它恢宏大气,中心地区包裹着又一座更壮丽的皇城,看上去密不透风,威风凛凛,令人望而生怯。
车辙不停在主街上留下稀疏印记,她的眸光盯住了某一处宅门,倒不是这门有多金碧辉煌,相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只用寻常楠木作匾,但牌匾上赫然写着“赵府”二字,便不得不引人注目。
能扎在这街上的,唯有盛京赵氏一脉。
赵氏是继崔氏之后的后起之秀,老赵相公更是三朝元老,名震天下,整个家族繁盛至今,甚至一度营造了与皇家共治天下的局面。
就拿如今赵氏的长子——赵弥客来说,年纪轻轻便已任职左相,大权在握,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据说,选聘女官便是他提出的主意。想到这里,崔迟幸的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感激之情。
倘若他真是这样十全十美的好人就好了。
她想起了临行前日,父亲曾严肃告诫的话:“此行,你必少不了与那姓赵的打交道。为父望你多加小心,勿要与其厮混,沾了妖道。”
“清流做官,不外乎风骨二字,正道直行,才是君子风采。”
赵弥客便是那个反例,他为人傲慢,狡猾狠辣,力排异己,像只老狐狸游走于官场上,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狠招才能出奇,他为相数年来,三省六部省去了许多冗费杂税,各司其职,行政效率极高。虽是利齿毒肠招致官怨,但终不免为民征利。
多么千面百相的一个人。
崔迟幸没再多想,毕竟,他们是两路人,何况她位卑如此,大抵是难以相见的。
落脚众女官暂居备考府邸的那段时间,崔迟幸来不及好好逛一逛这新鲜的城,整日四门不出,独埋头于书案前。一页页书卷已被翻动到生了褶皱,她常常从子时的夜醒来,一直读到天光大亮,油灯枯尽。采薇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经常瞌睡一觉以后,还看见自家小姐笔耕不辍。
临考前夜,崔迟幸合眼小憩,没有察觉到天上轨迹不定——四星连珠。此时深夜,也仅有承天阁里的太卜令眉头紧锁:“怕是,朝堂又有变化啊......”
他翻动记录,上一次的星宿异象还是出现在二十三年前的八月廿四——怪雾丛生,文曲星闪烁着诡异的红光,恐犯人主,实乃凶兆,。二者对冲,如此,又要掀起怎样的风浪?
层云不知不觉移位,罩住了漆黑的夜,也遮挡了星宿的来路去向,只留四星悄然连起又分离,缕缕叹气声在皇城角落里被鸦嚎掩盖,无人知晓。
次日,便是秋闱考试,此次只选拔极少量的京官,便省去了许多繁缛礼节,仅分为精算、理识与策论三门,即为考核计算和古要理论,策论一门由礼部考官出论题,考生作答。
崔迟幸翻阅前卷,题不难,何况她从小便学着管理宅内账簿,这些更是不在话下了。再看理识,也都是自幼读过的文章。前面下笔如有神助,一手小楷漂亮工整。
但当她看见策论题目时,笔尖停顿,墨水差点染污了纸。
这题目于她这清流人家出来的女儿来说,是不难的,她也本可以墨守成规地写下符合朝廷老官口味的“标准答案”。
可再三思量,手始终无法持笔落墨那份显得徒有虚表的策论。
她不想做那样的人——一个道貌岸然的人。
......
反复思忖,终又忐忑地落笔书写。
直至三柱香后收卷,她的手仍在禁不住发颤。
那份答案,实在太冒险,一不小心,便会满盘皆输。可在应试时,她觉得,有命运在冥冥之中牵引她走向此处。
她不愿再去想,也不敢去想。
入夜,赵宅书房里的灯花仍不倦吐着光。
书案前的男子正一笔笔勾画着礼单,思索如何退回各路送来的生辰礼。今日,是他的“生辰”,不过是一个空挂虚名的日子。于是,那么多年来,他都将寿礼原路返回,只留给自己一个自嘲似的微笑。
八月廿四,一个多么禁忌的日子,竟差点断掉了他的仕途。
处理完杂事,他又顺手拿起了从礼部要来的答卷,一篇篇翻看起来,均是平平无奇,索然无味。
直到一篇洋洋洒洒的长文映入眼帘,让赵弥客原本紧锁的眉头倏然放下,眼睫微颤。
此次试题是他亲自出的,意为试探考生对权力的想法,前面的三百篇里无非就是“不在乎名利权力”“要留风骨在人间”之类装腔作势,高高在上的话。
可他们似乎都忘了一点——若是没有权力,拜高踩低的官场里有谁会听你那虚无的志向?难不成那些身处水深火热的百姓,还比不上你士大夫的一介风骨?
唯有此篇,将自己的野心暴露得淋漓尽致:
“吾,一介书生,本无财权。今蒙受皇恩,得应试之机遇,当不负圣眷,护天下万民......惜官场沉浮,各路指令皆难立行,吾则以为手握权力,才能上承旨意,下行实事......唯有手握更高的权力,才能让更多的才子施展抱负,治家治国平天下。”
娟秀端正的字迹下,却铺满了尖锐锋利的观点,字字珠玑。
赵弥客未曾想到,这世上,会有一人如此与他同心。
朝堂之上,几乎所有人都在指责他的大权独揽,可又有谁看见他为朝廷每年献选了多少人才为官,举荐了多少被高官打压的德才兼备的芝麻吏。
他用朱笔亲批,点了此卷为首。待三日后张榜,便可一睹是哪个人家出来的女儿。
想到这里,他便又兴奋起来,又点燃了一盏烛火。
近似一夜未眠。
放榜之日,是个小雨天。雨水淅淅沥沥从屋檐滑落,金黄的桂花与油绿的叶子上,高低错落,啪嗒声连绵,若琵琶长拂一曲妙音。
崔迟幸早早就排在了榜前,盛京秋犹寒,她的额前却沁出点点汗珠。周身嘈杂,她没有听见采薇的安慰声,眼睛直勾勾盯着贴榜的官兵。
“小姐!一甲第一名!你看你看,我就说我们家小姐肯定中举!”
崔迟幸呆愣在原地,榜上“金陵崔氏”四字逐渐化为虚点,模糊了视线。冥冥中,她无意回头望了一眼,一辆马车正好启程,渐渐离去。
恍惚间,她看见风吹起那帘幕,后面藏着一双修长上挑的丹凤眼。
“大人,那状元好像是金陵崔家的小姐。”随从张钟一边拽着缰绳,一边啧啧称奇,“早就听闻这崔家小姐是仙姿玉骨,今日一见,果真不凡。关键是,人家还做得一手好文章......”
赵弥客未听进去太多,只是心下一沉间,又感到奇异:金陵崔氏是清流一脉,百年世家,怎会养出这样的女子来?
只怕是,她早就被告诫了不许与赵氏来往......
如此变更觉得有趣了。
赵弥客弯起眼眸,叫马车加快奔向皇宫。
雨停了,桂子的清香更盛,携夹着凛冽的寒气灌入肺。崔迟幸正认真写着家书,字因狂喜而变得歪扭,依稀可辨是:
“女儿迟幸,幸不辱命。”
可她内心有分忐忑——若让父亲知晓策论内容,定会勃然大怒。
她不知道这样违背家训算不算对,一阵心虚。
但她知道,在背后点她为第一名的人,与她同心,是何其难得,只怕非清流门第也......
一个名字在她心底升起,她摇了摇头,不敢多想。
又过了几日,朝廷的任命诏书颁布下来:崔迟幸得了个馆阁的正八品校书郎,虽说是个储相之职,但按历年状元初任命状况来看,品阶与权力低了许多,入阁之路道阻且长。
“罢了,也算是初稳了脚跟。毕竟,道阻且长,但来日方长。”
彼时三条街外的赵府内,赵弥客撑着头,仍在端察公文。
“大人,夜已深了,您当心身子。”张钟端了碗赤豆汤进来,忍不住嗔怪道,“您也是,吃力不讨好,跑废了一匹马不说,还得罪了圣上和朝中老臣。”
男人用一双锐利的眸剜了他一眼,悠悠开口:“呵,那帮子酸臭文臣,我又不是第一次得罪了......”听上去,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对于圣上,他默默饮汤,不置可否。
总之,他还没有沦为一枚弃子。
心思涣散间,又想起几日前在殿上的争端。
一群文臣磕得头破血流,力驳他的奏折:“圣上,万万不可啊!允女子入官已是破了祖宗章法,若是许其同男子平等的要职,恐是江山不保,我大宁不保啊!”
“圣上,臣以为当择优录取,按绩封官。举贤任能,各得其所,何错之有!”赵弥客也跪了下来,背脊却挺拔如松。
“赵相公,许女子校勘郎一职已是天大的荣耀!您还想怎样啊!”
“我朝状元一向是径授馆职,入集贤院。为何到了女状元就要破了官制?恐有失公平,叫读书人寒心!
“况且,今朝集贤院内养了群空要俸禄却不做实事的学士,为何不让真正有才能的人担任要职!”
......
双方据理力争,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才叫痛快。
“吵来吵去让朕头疼!”龙椅上坐着的宋瑞起身,面带愠色,甩袖而离,“此事,朕自有定夺。”
他是位年轻的君主,励精图治,一心要缔造盛世,但如今对这群文官也失了耐心。
而答案显而易见,天平偏向了另一方。好几日上朝,那几位大臣恨不得用鼻孔看人,见到赵弥客也没了那股子窝囊劲。
算了,借此机会,也正好能瞧瞧那崔迟幸的气性与本事。
要是扛不住,那就是弃之无用的棋子;要是一味顺从,和那帮迂腐软弱的老官也没区别。
总之,他要看见的是一个不一样的女校勘郎。
赵弥客不经意间勾起了嘴角,吓得张钟腿发软。
他知道,他这位主子又有点什么“奸诈”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