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不渡我》昭闲

52、时现

　　这位尚书大人虽然是文官，看着眉目清俊，手段却是一等一的狠厉，令朝中人闻风丧胆。
　　自从他上任，刑部就多了百十种刑具，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朝中大臣对此颇有微词，然没什么用，陛下就是宠信他。
　　看着木架上一身白色囚服被红色浸透的人，刑部方侍郎心里啧了一声。
　　这哪是什么玉面郎君，是玉面阎罗还差不多。

　　“贪墨案，可得好好审，审好了，陛下少不得你的赏赐。”温执玉指尖抹去脸上溅上的血珠，语气平淡冷漠，朝着门外走去。
　　“瞧着就是个没心肝的，吓死人了哎。”方侍郎搓了一把自己额头间的冷汗，转而清了清嗓子，“看什么看，还不给我打！”

　　这案子方侍郎审的倒是不错，涉事的官员一个个被供了出来，接连入狱，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
　　朝堂肃清，龙颜大悦，陛下下旨重赏刑部官员。
　　然而那位主审的方侍郎，没能等到亲眼见到赏赐，在结案那一日，被一群所谓的“劫匪”在自家灭口了。

　　温执玉带人赶到方府，经过搜查，方府的财物并没有丢失。
　　劫匪，岂有不图财的道理？
　　温执玉心中冷笑。
　　行至大堂，一片血迹斑斑，抬起头，更是看到一片惨状。
　　方侍郎和他的妻儿，竟然被刀剑钉于墙面，与犯人在刑部牢狱受刑的姿势如出一辙。
　　温执玉现下几乎肯定，凶手是冲着刑部而来，并非普通劫匪。
　　在赏赐到府的前一刻灭口，很难说不是挑衅。
　　甚至，凶手可能是某个涉事官员的亲眷。

　　温执玉带来的人四散盘查，他独自站在方府的院子里，脑中迅速盘了盘那些官员的家族关系。
　　耳侧忽然传来簌簌声响，他随手拔了剑，朝着声源之处扬起，府中的新开的桃花，被剑气带着缓缓飘落下来。
　　温执玉的剑，横在一个男子的脖侧。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袍，手上缠着条破旧的布带子。面容俊美，神色温柔却悲戚，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温执玉，眼眶里竟滚出一滴泪。

　　临止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温执玉眼前，可他来不及顾忌脖子上带着杀意的剑，只伸出手朝着眼前终于可以触摸的人而去，撞进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里，紧紧环住温执玉的腰。
　　温执玉心头没来由地一惊，身子却被抱得僵在原地，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剑。
　　剑落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对不起。”临止的声音带着哽咽。
　　他在给等待了一生的容沅道歉。
　　对不起，我食言了。

　　温执玉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明明这个人身份不明，出现在命案刚发生的方府，是最具嫌疑之人，可他竟然丝毫不想推开。
　　刑部侍卫听到响动，朝着院子走来，“大人？”
　　温执玉立刻推开临止，拉着他的手腕，将他藏在身后。
　　“没事，可有发现？”温执玉神色如常，问道。
　　侍卫摇摇头，“还未曾。”
　　“继续查。”

　　这么大的案子，若是最后没个结果，陛下少不得认为刑部官员不堪大用。
　　温执玉避开了下属，将临止，带回了自己的府邸。
　　他在房中点了灯，这才看到，临止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眼中皆是动情。
　　“你是谁？为何出现在方府？”温执玉有些不明白，他为何看着这个男人，总有一种满心悲怆的错觉。
　　明明，他可以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他。

　　“我是临止。”临止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也不想编什么由头骗他，“我来陪你。”
　　我来陪你，度过一世又一生，盼着年年岁岁，都能伴着你。
　　这样没头没尾的回答，让温执玉皱眉，一向严谨的他，从临止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作伪的情绪。

　　温执玉派人去查了临止的身份，却什么也查不到，他像是凭空出现在世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温执玉怀疑，临止或许是话本中蛊惑人心的妖鬼。
　　可温执玉这样多疑冷血的人，最终把临止留在了府中，居在他的院子里。

　　温执玉白天去查案，晚上，便回到府中寻临止说话，下棋。

　　他没再探寻临止的来处，只觉得他陪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让他十分安心。
　　那日，他回到府里，却看不到临止总是等在院中的身影。
　　“临止？”温执玉推开一间又一间房门，却什么都没找到。
　　他走入自己的房门，盯着明灭的烛火，坐在桌案前。

　　眼前忽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人影，他一抬头，看到临止弯着腰，抬手似乎要触摸他的脸颊，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
　　临止的指尖触碰到温执玉的时候，他有些吃惊，对上温执玉平静的眼睛，“你又，看到我了？”
　　“你到底，是什么？”温执玉皱眉缓缓起身，却被再一次被扑入他怀里临止抱紧了。
　　他不得已架着两个胳膊，又叹了口气，缓缓回抱住临止，轻拍他的背脊。

　　“你，是妖鬼？”温执玉看着烛光下临止那张勾魂夺魄的脸，猜测道。
　　临止轻笑，拉住他的手心。“我是仙，我来渡你。”
　　温执玉不信，可他，亦不在意。
　　温府上下，都觉得自家大人若有若无的笑多了一些，有时候还会同下人打招呼，显得有些，离谱的诡异。

　　温执玉从前很少回府住，大多都是彻夜在刑部工作，如今几乎日日回来。
　　临止也会在府中等他，偶尔突然的消失与出现，倒是成了另一种情趣。
　　有时候临止还会做些吃的来寻他，只不过卖相着实有些……惨不忍睹。
　　这天温执玉审了人回府的时候，手上还沾了血，身上更是血迹斑斑，脸色冷得像是结了冰，脑海中回荡的是铁索震荡伴随着求饶的喊叫，令他脑袋泛起胀痛。
　　府中下人十分知趣地避退一边，不敢找丝毫不痛快。

　　推开院子里的门，温执玉看到了第三回差点烧了他小厨房的临止。
　　临止掩唇咳了咳，脸上还带着几抹柴灰。
　　神仙沾上烟火，也像是堕入了人间，变得更有人味了些。
　　温执玉脸上的寒冰化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纵容与无奈。
　　“你倒是锲而不舍。”温执玉长叹一声，刚伸出手，却看到自己右手骨节上的血痕，手顿了顿。

　　临止也注意到他一身的血腥气，“你这是……去审人了？”
　　“嗯。”温执玉暗了神色，以为临止也同旁人一般惧怕他，连忙收回手，转身朝着屋子里去，“你别怕......我去换件衣服。”
　　他走了几步，一只温热的手掌，拉住了他那只布满血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