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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阳光透过图书馆高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知初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书页上的公式像一群倦怠的蚂蚁,排列整齐却难以爬进心里。距离那场名为“四人狂欢”的夜晚,已经过去了两周。日子恢复了它惯常的节奏:上课、学生会会议、图书馆自习。那种夜晚特有的、近乎失重的兴奋感,如同一个色彩过于艳丽的梦,在晨曦中迅速褪色,沉入记忆的深潭。
      一切如常,但某些东西确实不同了。比如,她现在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沈清珩的身影;比如,当他们在学生会办公室偶然对视时,空气中会掠过一丝只有他们自己能察觉的微澜。那场狂欢并未改变世界的运行规则,却像一种高精度的催化剂,加速了某些早已存在的化学反应。
      四月的尾声,空气暖湿,梧桐飞絮扰人。就在这样一个平淡的下午,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沈清珩的名字。
      “五一有什么安排吗?”他的信息很简单。
      顾知初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复道:“暂时没有,怎么了?”
      “福利院的张园长前几天联系我,说孩子们总念叨你,问‘初初姐姐’什么时候再去。如果你有空,我想……我们可以再一起去看看他们。”
      文字看不出语气,但顾知初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那种带着些许试探的、温和的神情。一种暖意像滴入清水的墨汁,在她胸腔里缓缓晕开。他记得她喜欢那些孩子,他甚至注意到了孩子们对她的喜爱。
      “好啊,我也很想他们。”她回复,末尾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约定的日子在五一假期的第一天。天气晴好,碧空如洗。顾知初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她跑了几家商场,精心挑选了很多顶儿童遮阳帽。帽子材质柔软轻便,帽檐宽大,有各种明亮的颜色和卡通图案。她想象着孩子们戴上它们在院子里奔跑,小脸能被妥帖地荫蔽在阴影里,不会被初夏逐渐灼热起来的阳光晒伤。她将帽子分装进几个大的纸袋,提在手里,感觉像是提着满满的期待。
      沈清珩准时出现在她宿舍楼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他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纸袋,目光掠过那些色彩缤纷的帽子时,嘴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你想得真周到。”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郊。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舒适的安静,偶尔交谈几句,内容无非是课程和共同的熟人。但那种因共同拥有一个秘密目的地而生的默契,让空气都变得醇厚起来。
      “你带了什么?”顾知初好奇地问,她刚看到沈清珩往后备箱里放了一个很大的箱子。
      “我父亲公司新研发的一批儿童智能显微镜,”沈清珩解释道,“操作很简单,成像清晰,能连接平板电脑显示。我想着,或许能让孩子们看看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顾知初怔了一下,随即了然。这很符合沈清珩的风格,他的关怀总是体现在这种更具前瞻性和启发性的地方。她的帽子守护的是孩子们身体的舒适,而他的显微镜,则试图为孩子们打开一扇窥探微观奥秘的窗。两种关怀,如同溪流与江河,在此刻交汇。
      当他们提着大包小袋出现在福利院门口时,第一个发现他们的是在院子里玩皮球的小男孩“壮壮”。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溜圆,把手里的皮球一扔,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初初姐姐!珩哥哥!他们来啦——!”
      这一声呼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从活动室的窗口,从滑梯的顶端,从宿舍的门廊,探出一个个小脑袋。确认了来人之后,欢呼声和杂沓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不过十几秒,他们就被一群兴奋得小脸通红的孩子团团围住了。孩子们用力抱着他们的腿,扯着他们的衣角,叽叽喳喳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初初姐姐,你好久没来!”
      “珩哥哥,我的拼图已经会拼更难的啦!”
      “你们这次给我们带什么好东西啦?”
      张园长闻声赶来,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眼眶有些湿润,她搓着手,连声说:“好,好,可把你们盼来了。这些孩子,隔三差五就问呢。”
      最初的喧闹过后,顾知初和沈清珩被孩子们簇拥着进了活动室。顾知初打开纸袋,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一顶顶漂亮的帽子。孩子们发出一阵阵惊叹,迫不及待地试戴起来,互相展示,活动室里瞬间开满了五彩斑斓的“蘑菇”。有的孩子戴着可爱的兔子帽,耳朵还会抖动;有的戴着画着太空飞船的帽子,神气活现地扮演宇航员。顾知初耐心地帮他们调整松紧带,拂去遮挡视线的小碎发,看着一张张被帽檐的阴影保护着的小脸,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被柔软的云朵包裹住了。
      而沈清珩那边,则开启了另一个神奇的世界。他打开纸箱,拿出那些造型可爱、颜色鲜艳的显微镜,耐心地教孩子们如何操作。他带来的样本也很有趣:一片羽毛的边缘、一滴池塘水、一片花瓣、甚至还有从他自己手上采集的口腔上皮细胞。
      当第一个孩子通过目镜,看到那一滴看似清澈的水里,竟然有无数奇形怪状、活蹦乱跳的“小虫子”时,发出的那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吸引了所有孩子的注意。大家纷纷围拢过来,排着队,争相观看这个隐藏在水滴里的“动物园”。
      “看!那个像鞋子一样在跑!”
      “哇!这个好漂亮,像朵透明的小花!”
      “珩哥哥,这个是我嘴巴里的吗?它们怎么会动?”
      沈清珩蹲在孩子们中间,一个个地解答,声音温和而清晰。他告诉他们,那些“小虫子”是微生物,是自然的一部分;那片羽毛放大后像一片巨大的森林;花瓣的纹理如同纵横交错的河流峡谷。他不仅让他们看,还引导他们去描述,去想象。
      顾知初在一旁,看着这个场景,心中涌动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此时的沈清珩,身上没有平时那种疏离感,也没有学生会主席的架子。他只是一个耐心的大哥哥,眼睛里闪烁着对科学的热爱,以及分享这种热爱所带来的纯粹快乐。阳光透过窗户,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和他身边孩子们好奇又兴奋的小脸,构成了一幅无比动人的画面。
      她的帽子带来了即时、直接的快乐,而他的显微镜,则像是在这些稚嫩的心田里,播下了一颗颗好奇与探索的种子。她守护的是当下的阴凉,而他开启的,是通往未来无限可能的门扉。
      观察完预设的样本,孩子们的探索欲被彻底激发。他们像一群小小的科学家,跑到院子里,开始自发地寻找新的观察对象:一片落叶的脉络、一块石头的纹理、土壤的颗粒、甚至一只不幸逝去的小甲虫……沈清珩和顾知初跟在他们身后,随时提供帮助,回答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院子里充满了“我发现啦!”“快来看这个!”的欢快叫声。
      探索告一段落,孩子们的热情却丝毫未减。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大家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将顾知初和沈清珩也拉了进去,开始唱起歌来。是上次来时教给他们的那首《种太阳》,还有些跑调,但歌声响亮,充满了无忧无虑的活力。他们唱着,跳着,简单的节奏和重复的旋律,却拥有一种直达心底的力量。
      唱累了,也跳累了,孩子们便在树荫下的草地上随意坐下,叽叽喳喳地讲起院里最近发生的趣事:谁和谁吵架又和好啦,谁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谁在梦里飞了起来……顾知初和沈清珩就坐在他们中间,微笑着倾听,偶尔插一两句话。空气里混合着青草的气息、阳光的味道和孩子们身上特有的奶香味。
      那一刻,时间仿佛放缓了脚步。顾知初感到一种深沉的平静与满足。这种满足,不同于考试取得好成绩,也不同于学生会活动中获得的认可。它来自于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来自于付出关爱并看到它绽放出笑容的整个过程。她偷偷看向沈清珩,发现他也正看向她,目光相遇的瞬间,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那种柔软与安宁。无需言语,他们共享着同一种频率的感动。
      快乐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也给福利院的院落、滑梯、以及每一个孩子的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到了必须离开的时候。
      告别比迎接更难。孩子们依依不舍地拉着他们的手,一遍遍地问:“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来?”
      “很快,姐姐一定尽快再来看你们。”顾知初蹲下身,挨个抱了抱他们,声音有些哽咽。
      沈清珩也郑重承诺:“等哥哥找到更有趣的东西,就带来和你们一起玩。”
      坐回车里,驶离福利院。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但与来时那种充满期待的安静不同,此刻弥漫的是一种饱含情感沉淀后的宁静。两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回味着刚才那几个小时里的点点滴滴。片刻之后,沈清珩说“带你去一个地方,”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她,那眼神深邃,像含住了车窗外初起的暮色,“告诉你地球仪的另一层含义。”
      来了。
      顾知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那个彩色的、在灯光下会折射出细碎虹彩的水晶球体,此刻仿佛就在她眼前旋转。它代表什么?是世界?是距离?还是某种她不敢深想的、关乎未来的隐喻?无数个猜测在她脑海里翻滚、碰撞,让她几乎无法静坐。她悄悄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
      车子穿过繁华的街区,周围的灯火逐渐变得疏朗,一种属于老城的、宁静而深沉的气息弥漫开来。当“什刹海”三个字映入眼帘时,顾知初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高级餐厅、某个观景台、甚至是学校,唯独没想到会是这里。这个浸润着市井烟火与历史古韵的地方,与他们之间那种介于友情以上的相处模式,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我们走走吧。”沈清珩说。声音落在晚风里,比在车上时松弛了些许,却依然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五月的什刹海,岸边的垂柳已是绿绦万条,柔柔地拂动着碧色的湖水。远处是隐隐的市声,近处是粼粼的波光,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尽,在天边与水岸交接处留下一抹缠绵的、暖色调的霞光。路灯已经亮了,晕开一团团橘黄的光晕,与渐浓的暮蓝色天空相互映衬。
      两人沿着湖岸缓步而行。起初是沉默的,只有脚步声和风吹柳叶的沙沙声。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蓄势待发,让顾知初的心悬在半空。
      终于,沈清珩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我父亲的公司,从创立之初,理念就很明确——致力于研发各种能真正方便人们生活的科技产品。”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望着前方烟波浩渺的湖面,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也像是在向她展露一个从未触及的世界。“他从小就教导我,学习的知识,如果不能应用于实际,改善哪怕一点点现实,那它的价值就大打折扣。所以,‘学以致用’这几个字,几乎成了我的信条。”
      顾知初安静地听着。她知道沈清珩的父亲是一位成功的企业家,也知道他家的公司在科技领域颇有建树,但听他如此平实地谈起家族的理念和父亲的教诲,这是第一次。她能感受到这番话背后的重量,那是一种承袭的、沉甸甸的责任感与方向感。
      “我也一直按着这个目标在走。”他继续说道,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无数次验证的定理。“我的计划很清晰。读完本科,申请去国外的院校,学习更前沿、更精深的计算机理论。然后回来,加入父亲的公司,或者以自己的能力,继续完成这个研发的目标,做出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轮廓分明,眼神坚定。顾知初仿佛能看到一条笔直、清晰的轨迹,从他脚下延伸向遥远的、光明的未来。他一直是这样的,目标明确,步伐稳健,像一艘校准好了航向的船,沉稳地驶在既定的洋流上。她欣赏他这一点,甚至有些羡慕。这与她自己偶尔会有的迷茫和摇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切都按着计划在进行,”沈清珩的话锋在这里微微一顿,脚步也慢了下来。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专注地落在了顾知初的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犹疑,是坦诚,更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探询。“但是,现在出现了偏差。”
      “偏差”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顾知初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紧张了起来,呼吸不由得屏住。晚风吹拂她额前的碎发,带来湖水的微腥气息,她却觉得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温柔的凝视如同实质,让她无处遁形。她可以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让她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耳膜里汩汩地流动。
      “这个偏差,就是你。”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像大提琴最醇厚的弦音,敲击在她的心尖上。“顾知初,你的出现,让我偏离了轨道。”
      他叫了她的全名。不是平时略带疏离的“顾知初”,也不是极偶尔情况下会脱口而出的“知初”,而是连名带姓,却灌注了前所未有情感的三个字。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远处的车马声、人语声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他的声音,如此清晰地回荡在什刹海氤氲的夜色里。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微微蹙眉,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也许是晚会上,你穿着那条裙子,在我臂弯里旋转,灯光落在你睫毛上的时候;也许是,看到你在欢乐谷里开心的笑容时候;也许,是你备赛时,那么认真、那么执着的时候……”
      他娓娓道来,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细节,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他用温柔的语气一一拾起,串连成链。顾知初怔怔地听着,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珍藏在心的瞬间,原来他都看在眼里,记得比她想象的还要清晰。
      “我们之间点点滴滴的相处,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分量就变得不一样了。”他顿了顿,目光里掠过一丝坦诚的困惑,随即化为更深的温柔,“可能,是在我们晚会共舞之后,那种感觉就开始变得清晰。也可能……是在大一那个寒假。”
      顾知初的瞳孔微微放大。寒假?
      “看完你除夕里发给我的,那个你放烟花的视频之后,”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追忆的暖意,“第二天,我就去买了那条手链。”
      轰的一声,顾知初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了。那条她珍藏的、不明含义的四叶草手链,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就承载了他未曾言明的心事?一种巨大的、迟来的惊喜与酸楚交织着涌上心头,让她鼻尖发酸。
      “但是,买了之后,我又犹豫了。”沈清珩的语调沉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我甚至试图,刻意地与你保持距离。”
      顾知初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好像变得有些疏远,回复信息简洁,偶尔碰面也显得有些匆忙。她当时还暗自失落过,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原来……不是那样。
      “我试着让自己的心冷却下来。”他看着她,眼神坦率得让人心疼,“因为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出国读书。”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核心。顾知初的心被重重一撞。
      “如果不愿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重,“我们在一起了,然后呢?就要面临分别几年,隔着时区和海洋的问题。我不想让你做为难的选择,不想用感情捆绑你的未来。那太自私了。”
      晚风带着水汽,拂在脸上有些凉。顾知初却觉得眼眶发热。他想了那么多吗?在她还沉浸在懵懂的喜欢和患得患失的情绪里时,他已经将他们之间可能面临的现实问题,未来几年的轨迹,都冷静而克制地思考了一遍。他不是不够喜欢,恰恰是因为喜欢,才如此谨慎,如此害怕成为她的负累。
      “我以为理智可以控制情感,”沈清珩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可是,温泉那次旅行之后,我发现我错了。看到你开心的笑容,看到你醉酒后的样子,我更加确认,我做不到。我不能离开你,也无法想象未来的计划里没有你。”
      他的话语,一句一句,如同温暖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漫过顾知初的心堤。她之前所有的不安、猜测、自我怀疑,在这一刻都被这汹涌而来的坦诚冲刷得七零八落。
      “所以,我决定,”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把你也纳入我未来的规划里。无论前路如何,我想和你一起面对。”
      他停了下来,转过身,正对着她。两人站在一株垂柳下,柳丝轻拂,路灯的光晕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壁纸赫然是那个水晶地球仪的图片。
      “所以,我送了你那个地球仪。”他专注地凝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深邃如同眼前的什刹海,蕴藏着无尽的情意与决心,“是想告诉你,世界很大,距离也许很远,但无论我们身处这个星球的哪个角落,就像经纬线最终总会交汇,我们之间,也一定能被某种力量连接在同一条线上。你在这里,我的心就在这里。”
      “顾知初,我喜欢你!”
      他的话语如同最庄严的宣告,在顾知初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颗巨石。她望着他,夕阳最后的光芒在他身后渲染出壮丽的背景,金色渡在他的脸庞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略显清冷的线条,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燃烧着毫不掩饰的、炽热的情感。
      她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他那句“顾知初,我喜欢你”在不断地回响、放大,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她本来也已经下定了决心,比完赛找个机会向他表白心迹。她甚至偷偷练习过好几次,可每次面对他,那些鼓起的勇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她一直胆怯,一直犹豫,生怕打破现有的平衡,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失去。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小心翼翼藏匿的心事,她鼓足勇气却不敢迈出的那一步,他竟然先她走了九十九步。而且,他比她想象的,还要早地,就将她放在了心里。
      那份她独自品尝了许久的、带着微涩的暗恋,原来并非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他送出手链时的纠结,他刻意疏远时的挣扎,他规划未来时的考量……这一切的一切,都像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包裹了她,温暖了她四肢百骸,让她几乎要战栗起来。
      心里好暖,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也好开心,开心得想要落泪。原来两情相悦,是这样的感觉。原来被一个人如此郑重地、长远地规划进生命里,是这样的幸福。
      她望着他,眼睛不受控制地湿润了,视线变得模糊,而他专注等待的神情,却在泪光中显得愈发清晰、珍贵。
      沈清珩看着她眼中积聚的水光,看着她微微张着却说不出话的唇,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等待着,像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然后,他看到顾知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紧接着,一个无比灿烂的、带着泪水的笑容,如同雨后初绽的栀子花,在她脸上缓缓漾开。那笑靥,在什刹海的夜色与灯影里,纯净、生动,美得不可方物。
      她仰起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道:
      “沈清珩,我喜欢你。”
      她没有说“我也喜欢你”。
      因为“我也”这两个字,不足以表达这份情感的独立性。这不是被他告白后的被动回应,这是她积蓄已久、早已确定的、只属于她顾知初的心意。她也想和他表白一次,让他知道,这场偏离轨道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在这场感情的引力中,他们是彼此的双星,相互吸引,相互环绕。
      她没有用“爱”这个过于沉重的字眼,但“喜欢”二字从她口中说出,带着少女全部的真诚、勇气和毫无保留的赤诚,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沈清珩愣住了。他预想过她的羞涩,她的惊讶,甚至她的犹豫,却独独没有预想到如此直接、如此坦荡、如此……与他势均力敌的回应。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狂喜。那狂喜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揽入了怀中。
      顾知初撞进一个温暖而坚实的胸膛,鼻尖瞬间被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充满。他的手臂有力地环住她的腰背,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和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和她一样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如同最激昂的鼓点,敲打在什刹海温柔的夜色里,也敲打在彼此紧密相贴的灵魂上。
      周围的一切都模糊成了背景。晚风、柳枝、湖光、灯影、远处酒吧传来的隐隐歌声……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个拥抱,只剩下怀抱里的这个人,和耳边那句回荡的、交织着的“我喜欢你”。
      他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重复道:“知初……”
      这一次,他唤了她的名字。省略了姓氏,只留下最亲昵的两个字,如同一个郑重的烙印。
      顾知初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的肩窝,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体温,闭上了眼睛。所有的紧张、不安、猜测,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和踏实。
      地球仪的含义,她终于懂了。
      那不是距离的象征,而是连接的承诺。无论未来的轨迹将他们带往这个星球的哪个经纬度,他们之间的那条线,名为喜欢与承诺的线,已经牢牢地将他们系在了一起。
      什刹海的夜,温柔地包裹着这对刚刚确认了心意的恋人。湖水无声,记录下这美好的一刻。他们的故事,从这一刻起,翻开了全新的篇章。
      顾知初几乎是飘回宿舍的。
      脚底像踩着松软绵密的云朵,每一步都轻飘飘的,走廊里白炽灯的光线落在她眼里,都晕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色。推开宿舍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梦幻的滤镜。
      她,和沈清珩,在一起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静湖的蜜糖,在她心间缓慢地融化,甜意丝丝缕缕地扩散,浸透了四肢百骸,以至于她站在宿舍中央,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目光扫过书架上那排整齐的专业书,窗台上沐浴着月光的小多肉,最后落在了枕头边暖暖的身上。
      她走过去,像寻求某种真实的依托般,一把将暖暖进怀里,把微微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它柔软细腻的绒毛里。暖暖身上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和她自己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淡淡气息,此刻,这熟悉的味道奇异地安抚了她过于澎湃的心潮。那细软的绒毛拂过她敏感的皮肤,带来些许微痒的触感,但这痒意非但没让她不适,反而像一种温柔的确认,伴随着心底那股不断上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暖流,共同构成了“幸福”的实体感受。她收紧手臂,将这份实在的温暖抱得更紧,仿佛抱住了那个刚刚在什刹海的夜色里,对她说“我喜欢你”的少年。
      “哟,我们初初这是捡到宝啦?一个人站在那儿傻乐什么呢?”
      苏甜的声音带着戏谑从身后传来,打断了顾知初的沉浸。她猛地从暖暖怀里抬起头,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及收敛的、傻气的笑容,双颊绯红,眼睛亮得惊人。
      苏甜正敷着面膜,只露出一双探究的、闪烁着八卦光芒的眼睛,此刻那眼睛里充满了了然的趣味。
      “我……我没笑什么呀。”顾知初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和一丝被撞破心事的羞赧。
      “得了吧你,”苏甜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戳穿她,手指隔空点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眼睛里跟盛了星星似的。快,从实招来,是不是跟我偶像有关?”
      听到“我偶像”三个字,顾知初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番茄。她咬了咬下唇,那份巨大的喜悦实在难以独自承载,迫切地需要一个分享的出口。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入苏甜耳中:“嗯……我们……在一起了。”
      “哇偶——!”
      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惊呼瞬间炸响。苏甜一把扯掉脸上的面膜,也顾不上浪费了,激动地抓住顾知初的肩膀,用力摇晃着:“真的吗?!天哪!你们终于在一起了!这可太好了!我就说!我就说他肯定对你有意思!快!快说说!怎么回事?是不是他跟你表白了?在哪儿?怎么说的?细节!我要所有细节!”
      顾知初被晃得头晕,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她拉着激动不已的闺蜜在床边坐下,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一些,但开口时,声音里依旧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和甜蜜。
      她开始叙述,从沈清珩说要揭秘地球仪的含义开始,到驶向未知目的地的车厢里那份隐秘的紧张,再到什刹海温柔的晚风和波光粼粼的湖水……她复述着沈清珩说的每一句话,那些关于未来、关于偏差、关于早在她不知情时便已滋生的情愫。她说起那条手链背后的真相,说起他理智与情感的挣扎,说起那个地球仪所承载的、跨越距离的承诺。
      “……他说,无论我们在这个星球的哪个角落,都能被连在一条线上。”顾知初的声音轻柔,眼神飘向窗外沉静的夜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灯光与情话点亮的湖畔。
      苏甜听得眼睛一眨不眨,双手捧心,满脸的向往与感动。等到顾知初话音落下,她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气感叹道:“我的天……不愧是我偶像!这表白……也太沈清珩了!”
      她激动地拍着顾知初的手背:“你看!你看!我当时怎么说的?我就说那条手链不简单!他那种性格的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送女生首饰,而且是四叶草!我早就看出来他喜欢你了!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想了那么多,那么远……稳重、深谋远虑、责任感还这么强!初初,你真的是捡到宝了,这种极品好男人,居然被你拿下了!”
      顾知初听着闺蜜夸张的赞美,只是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她没有再说话,心底却是一片汹涌的暖洋。是啊,他想了那么多,那么远,远在她还懵懂无知的时候,就已经将他们可能的未来,在心里描摹了千百遍。
      夜深了,宿舍熄了灯。苏甜带着心满意足的八卦笑容沉入梦乡,偶尔还会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顾知初躺在自己的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点微弱的光。傍晚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被调成了慢镜头,一帧一帧,无比清晰地反复回放。
      他低沉而郑重的嗓音——“顾知初,我喜欢你。”
      他温柔而专注的眼神,被夕阳镀上金边。
      他怀抱的温度,和他胸膛里传来的、与她同频共振的心跳。
      还有那句,将她的整个世界都点亮的承诺——“把你纳入我未来的规划”。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言语,都像一颗甜美的糖,在她心间融化。她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却盖不住唇角那抹不断上扬的弧度。一种巨大的、安稳的幸福感将她紧紧包裹,比怀抱里的暖暖更加温暖,更加真实。
      在这一遍遍甜蜜的回放中,白天累积的兴奋与激动渐渐化为一种深沉而宁静的喜悦。眼皮终于缓缓垂下,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顾知初带着胸腔里那份满溢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暖意,和唇角那抹定格了的、如栀子花般纯净的笑意,沉入了有史以来最香甜、最安稳的梦乡。
      梦里,似乎依旧有什刹海的波光,和那个清隽挺拔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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