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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二口坚治 真相是真 同一片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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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天空,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二十多个夏天,我没有成为少年时梦想里无所不能的大人,也没有成为曾经承诺里会和二口坚治永远在一起的女友,我没做到的事太多,遗憾也太多,我快要数不清了。
和二口坚治的初遇说实话实在不算美好,伊达工业排球部的部员们高的可怕,几个人从走廊的另一端走来,几乎算是蛮横的挤进了我的视线。
我下意识将自己的半个身子贴紧了教室外的墙上,试图躲闪一下迎面而来的那堵人墙,走在最靠近我那边的那人似乎看到了我的小动作,放慢了脚步将自己和另外两人的位置错了开来。
于是我们理所当然的看到了对方的眼底,他的眼睛圆圆的,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但下一秒这家伙就朝我挑了挑眉,勾了勾唇角后同我擦肩而过了。
什么嘛,居然是这种轻浮的类型!
我撇了撇嘴,很快就将这场实在不算深刻的初遇给抛之脑后了。
我想命运总是喜欢安排些接踵而来的相遇,我们的初遇和重逢之间只隔了几个小时,下午的体育课,我又在平常躲懒的那棵树下看到了二口。
他坐在树下,微微仰着头,我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视线再向下移时,一片红色闯入我的眼帘,他的膝盖上多了一道又长又狰狞的擦伤,甚至还在向外冒着血珠,顺着他的小腿滑向白色的运动鞋。
他只是反手撑着地坐在那,抬着头不知望向何处,就好像正在流血的人不是他,会痛的人也不是他一样。
我知道不该多管闲事的,反正痛的人又不是我,可是那天阳光太强烈,照的我眼睛发酸,我鬼使神差的走到了他的身边,窘迫的想从口袋里摸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很可惜,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子高中生,不会随身携带任何医疗用具,所以我只能直愣愣的站在那,从嗓子眼憋出几个字来。
“你流血了。”
他终于转过头将视线放到了我的身上,眉毛还微微拧着,初夏的风正吹着,树叶被吹的哗哗作响,光斑在他的脸上莎莎的晃动着,照亮了他的瞳孔,他好像愣了好久,才朝我笑着歪了歪头。
“你要关心我吗?”
我想这句话多少是带着些调笑的意味的,但我只是直直的看向他正在光斑下闪烁的眼睛,朝他伸出了手。
“你要去医务室。”
他眯了眯眼,嘴角的弧度也僵了僵,但还是顺从的抓住了我的手,借着那点几乎不存在的力站了起来,他站直,于是膝盖上的伤口被迫缩在了一起,我没由来的皱了眉,可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我想他大概对痛觉实在不敏感吧。
我们并肩走在阳光下,他的血迹已经风干在小腿,变成一条条扭曲的红线,步伐也因为变得僵硬的伤口而木然着。
他似乎感到有些无聊,于是和我扯些有的没的的闲话,多是些没营养的话,像个幼稚的孩子那样,所以我也早就忘了他在那天对我说过些什么了。
他算是我见过比较坚强的人,校医室没有碘伏了,所以总在那坐诊的医生用镊子夹起酒精棉花,酒精一下便化开他风干的伤口,那处血肉又从暗色变得鲜艳起来了。
我下意识抬头看他的表情,他低着头,眼睛没有看向伤口,双手撑着白皙的床单,微微的向后仰着,没有皱眉,脸色却有些发白。
“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他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注意到我正拧的紧紧的眉头和有些瘪着的嘴。他这时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就好像我此刻的痛苦都是因为他一样,所以他开口试图用一句玩笑般的反问抚平我的眉头。
“…不疼吗?”
我犹豫了再三,还是将心里憋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
“只是小伤而已,你没听过伤口是勋章这句话吗?”
他又笑了,他好像还挺爱笑的,我指的是还挺爱在人前笑的,哪怕是刚刚来医务室的路上他也是挂着笑的,我想仅仅用一个开朗来定义他,但却总觉得他有些孤单,又有些悲伤。
“…还请你好好珍惜自己。”
我心底冒出些不知何处来的火气,说出口的语气也有些夹枪带棒的,我不知道我到底在生什么气,他像是懵了似的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放向已经包上绷带的膝盖。
“你可以自己回去的吧?”
我不知道我这算怎么回事,把别人逼着来了医务室,现在又要抛下病人一走了之了。
我实在没什么始乱终弃的天赋,他只是抬眼可怜的望了我一眼,我的脚步便踌躇了起来,但他没有开口,所以我的步伐最终也不能停下了。
我们不在一个班,我也没有问他的名字,我想同他露水般的相遇也只不过是我高中校园生活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罢了。
我错了,我再次遇见他是在一周后的走廊,像我第一次看见他时那样,他朝我迎面走来,只是身边不再挤满了高大的男生们。他仍旧勾着嘴唇,手懒懒的放在外套口袋里。
我想起我们不算愉快的医务室告别,偏过头准备侧身走回教室,忽然,一个东西被贴到我的左边脸颊上,并不用力,还带着股便签特有的香气。
他已经和我擦肩而去了,只是在我回头时侧过脸看了我一眼,狡黠的朝我眨了眨眼便张扬的离去了。
便签一点也不黏,在我的脸颊上晃悠悠地颤抖着,我伸手摘下便签,是最简洁的款式,没有花纹,只是一张纯色的便签,上面写了四个字。
二口坚治
我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了下便签背面的胶条,我敢肯定这胶条绝对被用橡皮擦拭过,我用过这个牌子的便签,绝不会出现像我手中这张一样被贴上后要掉不掉的情况。
我想他真是个幼稚的人,高中了还玩些小孩子的把戏,连告知个名字都要用这种带着些游戏意味的方法。
我或许没资格说他吧,因为我很快就用同样的方式报复了回去,在下一次擦肩时将写了自己名字的便签轻轻的贴在了他的手背,我第一次有些遗憾自己的身高,让我没法不动声色地将一张便签贴在一个看起来快要有185的人身上。
我们各自交换了名字,就好像换得了属于对方的什么信物似的,于是两个本该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就这样成为了朋友。
二口坚治不像他的名字听起来那样沉稳,他幼稚、甚至有些毒舌,热衷于小学生般的恶作剧,但是又矛盾的细致,温柔。
他会吐槽我没整理好翘起来的头发,说我生气的样子像学校便利店里卖的包子,也会轻轻替我掸掉校服上的脏东西,会永远将伞偏向我的一边。
我不爱在雨天和他同撑一把伞,他总是最大幅度的将伞面偏向我,于是雨打在他的外套,浸湿他的半个身子,而我的身上干燥的一如往常,他却只是笑的狡黠的对我说这是女士优先。
“我很强壮,所以不会生病的”
他总是这么对我说,然后笑嘻嘻的把一切有风险的事情一并揽下。
“…你总这么乐观”
我感觉喉咙有些发紧,这感觉有些奇怪,我明明在很早之前就放弃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了,但每次看到他不那么在乎自己的身体时,我还是会怄气的呛他一句。
他通常不会再说话,依旧笑着,目光却淡然的看向远方去了。
冬天快来的时候,废弃的阳台上多了两张我们从旧教室搬来的桌子,从那天开始,我们一起在阳台吃饭。
冬天的太阳很大,所以哪怕风吹在脸上的时候凉凉的,身体也没有太多的寒意,二口坐在我的旁边,探头探脑的看了半天后趁我在发呆的时候迅速从我饭盒里夹走了一块玉子烧。
“二口坚治!”
他立马吃瘪似的将自己饭盒里的炸猪排乖乖奉上,还故意摆上副可怜的样子,于是我愤愤的咬了一口炸猪排,说实话,非常好吃,所以我又原谅他了。
他总坐在桌子面前,半个身子靠在椅背上,椅子腿翘了起来,晃晃悠悠的等待我的出现。
不过这也是有例外的。
那是一个阴天,深冬的阴天并不常见,空气有些沉闷,寒风也呼啸着,我走在通往阳台的楼梯上,想着要不要和二口提议今天去别的地方将就一顿。
阳台的门半开着,他好像很爱让阳台门这样,我一打开门就能看见他半趴在椅背上,眯着那对圆圆的眼睛朝我轻轻的笑。
我推开门,下意识朝放着桌子的方向看去,那里空空荡荡的,我转了转头,终于在栏杆边看到了二口,我本来想偷偷走到他背后吓他一跳,但不知为何,我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
他长得很高,那个不足一米高的栏杆堪堪拦到他的大腿根,风猎猎的吹过他的外套,将外套固执的吹向一边,他双手撑着栏杆,安静的在风里伫立着。
我心里莫名跳了一下,这感觉很奇怪,他只是沉默的站在那,明明什么也没做,我却偏偏觉得他有些瘦削,好像会被这阵风吹到远方一样,我鬼使神差的走到他的背后,伸手捉住了他猎猎作响的衣角。
他转过头,嘴角还没来得及挂上笑容,鼻尖和脸颊被风吹的透了些红,这显得他看上去有些呆,我皱了皱脸,又笑了出来。
“不要被风吹走了。”
我笑着,又忍不住皱了皱眉,我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我的心脏随着他被吹起的衣角一起颤动着,又忍不住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涩,让我有些想吐。
二口看着我,似乎在想什么,半天没有说话,他忽然伸出手,将我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了耳后,然后眼睛一弯,又露出了好看的笑来。
“那你就抓紧我。”
然后我的手被牵起,他拉着我的半个手掌,举着它放到了自己的脸前,他呼出的热气穿过我的指缝,在冬天的寒风里格外不合群。
我想起他刚说的话,下意识握了握他的手指,他就像得到了某种许可一般,将嘴唇轻轻贴到我的指骨上,柔软的,温热的,让我的手指忍不住一阵发烫。
我和二口坚治就这样在一起了,我们的相处方式还是像从前那样,打闹中夹杂着细心和体贴,他很热衷于听我说我会永远和他在一起,热衷于听我说些少年恋爱时难免会在某个瞬间脱口而出的誓言。
每当这时,他都会紧紧握住我的手,将头轻轻靠在我的颈窝,碎发会挠的我的脖子痒痒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心里只剩下被羽毛拂过般的触感和温热的手心。
我食言了,我没能做到陪他一辈子,父母在我高三时进行了工作调动,我要离开日本了,直到今天我都记得二口听到这句话时的神情。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发火,他只是有些无力的看着我,然后又朝我笑了,那种他会被风吹走的感觉又无名的从我心中升起,这让我有些无助,泪水一下冲破眼眶滴了下来。
他轻轻的替我擦干眼泪,将我揽入怀中,用手掌拍打我的肩膀,食言的人是我,被安慰的人也是我,这有些荒谬。
“为什么…”
我哽咽着,想质问他为什么不挽留我,哪怕我们根本不可能改变现状。
“我不可以阻挡你的未来啊…”
他的声音沙沙的,一点也不像他,他从前总爱学我说话,学的很滑稽,故意捏着嗓子,细细的重复我说的话,因为太好笑了,我总是忘记要生气。
我哭的更伤心了,我知道过了今天之后,恐怕再也没有同样一个怀抱可以用来容纳我稚气的泪水了。
二口坚治,你总是这样,我的一切都无比重要,重要到你的心情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
我猛的睁开眼,耳下的枕头上已经浸满了泪水,脖子也能感受到湿意,高中的事情已经久远到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我却还总是梦到。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打在被子上,我只是呆坐了一会便爬起来收拾洗漱了,毕竟现在对我来说,上班绝对比暗自神伤的追忆往事要重要得多。
电车上的人真的好多,挤的我浑身难受,我在不久前回到了日本,这里已经和我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我最近总有种被时代抛弃的惆怅感。
下一站,终于有不少人下了车,车内不再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让人喘不上气来,我理了理被挤的乱七八糟的头发,觉得有一道视线直直的落在我身上。
我抬起头,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看起来不再像高中生那样还带着些稚嫩,已经完全是大人的样子了,他好像忘了呼吸,我在门的这边,而他在门的那边,
气流声在我耳边轻轻响起,车门就要关了,带起的风吹动我的发丝,二口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冲进了电车,差点因为没站稳扑在电车的另一边门上。
他仍旧看着我,终于皱了下眉,紧接着又朝我扯出个笑来,我却觉得他好像要哭了似的。他小心的走到我的身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而我默许了他的动作,反手牵住了他的手。
这次我不会再放任你随着风离去。
失而复得谈何容易,或许上天真的能听到我年少时每一句向他许下的承诺,看到我无数次泪流满面的在清晨醒来后才肯给我一个继续践行承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