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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听 元旦汇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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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两点。
报告厅的后门开着,冷风往里灌,但没人顾得上。人群挤在门口,验票的、找人的、喊“别挤了”的,乱成一锅粥。
陆定军被周浩拽着从人缝里钻进去,在后排找到两个空座。
“这位置行吗?”周浩东张西望,“太靠后了吧,都看不清台上。”
“看得清。”陆定军说。
他没说的是——他本来就不是来看台的。
周浩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他一半。陆定军接过,没嗑,攥在手心里。
节目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什么,他没听进去。第二个,第三个。周浩嗑着瓜子,时不时点评两句,他嗯嗯地应着,目光一直在前排扫。
第七排,靠过道。
那个位置空着。
他收回目光,盯着台上的灯光,又过了两个节目。再往第七排看——还是空着。
周浩在旁边说:“下一个是高一的,你们班有没有人上台?”
“没有。”
“那咱班呢?”
“也没有。”
周浩点点头,继续嗑瓜子。
陆定军把攥了半天的瓜子塞回周浩手里:“我去趟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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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绕到后台。
后台比前面还乱。演员进进出出,有人在补妆,有人在背词,有人在角落里压腿。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下一个谁”“吉他呢”“那个弹古筝的呢——”
陆定军贴着墙根走,目光穿过人群,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
没有她。
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忽然看见后台最里面,有一扇半开的门。门里透出一道光,有人影在动。
他走过去。
门里是一间小化妆室,镜子前坐着一个人。
沈望君。
她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裙子——素色的,长袖,领口收得很整齐,裙摆垂到脚踝。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比平时多了一层他没见过的柔软。
她面前放着一架古筝,正在低头调音,手指拨动琴弦,一个一个音地试。动作很慢,很稳,像她修复那些旧纸时一样。
陆定军站在门口,忘了自己来干什么。
旁边有人喊:“弹古筝的!准备!”
沈望君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看见他,她顿了一下。
陆定军下意识想躲,但腿没动。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意外,不是询问,是某种更深的、他够不着的地方。
“下一个就是你了。”他说,声音有点干。
她点点头。
“那我……回座位了。”
她没应声。
他转身要走。
“陆定军。”
他停住。
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但不飘:
“听吗?”
他回头。
她看着他,还是那双读不懂的眼睛,但嘴角似乎动了极轻的一下。
“听。”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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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他跑回座位时,周浩正拿他的瓜子发呆。
“你掉厕所里了?”
“没。”陆定军坐下,呼吸还没平复。
台上正在表演一个独唱,唱的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他只是盯着节目单,找那一行字。
找到了。
古筝独奏《渔舟唱晚》——高一(3)班沈望君。
他的手心有点湿。
“下一个就是她了。”他听见自己说。
周浩愣了一下:“谁?”
他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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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的灯光暗下来。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下一个节目,古筝独奏《渔舟唱晚》。表演者,高一(3)班,沈望君。”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的,不怎么热烈。
然后她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裙子被照得有点发白。她走到古筝前,坐下,抬手,放在琴弦上。
全场安静下来。
第一个音落下。
陆定军不懂古筝。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调式、什么技法。他只是听着,看着,被那个声音定在座位上。
第二个音,第三个音。
曲子在往下走,不疾不徐,像水在流,像风在吹。他眼前浮现出一些画面——不是具体的,是模糊的、很远的东西。河,山,黄昏,渔船慢慢地靠岸。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我父亲笔记里写,他勘测过的每一条边境线,在他看来不是‘困住’人的界碑,而是需要被读懂的地球年轮。”
他好像听懂了她在弹什么。
不是年轮。是年轮里的人。
是那些走了很远、再也没回来的人。
曲子进入高潮,速度加快,琴音密集起来,像风吹过水面,像浪打在岸上。她的手指在弦上飞快地拨动,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融进那个声音里。
然后,最后一个音落下。
余韵还在报告厅里回荡。
安静。比刚才更安静。
然后掌声炸开。
陆定军坐在座位上,手还在半空——他忘了鼓掌。
旁边的周浩在用力拍手,嘴里念叨着“我靠这谁啊”。后排有人站起来鼓掌。
掌声越来越响,持续了很久。
沈望君站起来,向台下鞠了一躬。
她抬起头时,目光往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陆定军不知道她看见自己没有。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
不是心动。是更深的东西。
是“原来你是这样的”。
是“原来我一直不知道你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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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掌声还没完全停,后排就有声音飘过来。
“这谁啊?高一三班的?”
“叫什么来着……沈望君。”
“弹得也太好了吧。”
“长得也不错。”
“你小点声。”
陆定军的后背绷直了。
他没有回头,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浩在旁边嗑瓜子,忽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没事吧?”
“没事。”
“你表情不像没事。”
陆定军没说话。
台上已经开始下一个节目,很多人挤在一起,吵吵闹闹的。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在想那些话。
“长得也不错。”
“你小点声。”
他们还在说吗?还在看她吗?
他忽然站起来。
周浩愣了一下:“去哪儿?”
“出去透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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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报告厅,冷风扑面而来。
天已经暗了,操场上空荡荡的。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他站在台阶上,没走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定军。”
是周浩。
“你没事吧?”周浩走过来,站到他旁边,“刚才在台上那女生,是不是……”
陆定军没说话。
周浩也不问了,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塞给他一颗。
“我妈给的。”周浩说,“本来想表演完再吃,结果太紧张,没顾上。”
陆定军看着手里那颗糖,忽然问:“你表演得怎么样?”
“跑调了。”周浩笑了一下,有点自嘲,“跑了八条街。”
陆定军没笑。
周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吗,刚才我在后台,差点想跑。腿抖得跟筛子似的。”
陆定军转过头。
“是真的。”周浩把糖塞进嘴里,“后来我想,你都撑了这么久了,我上去跑个调怎么了。”
陆定军愣了一下。
“你都能撑住,”周浩拍拍他肩膀,“我有什么不能的。”
远处有车灯亮起来,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
周浩往那边看了一眼:“我妈来了。”
他把手里剩下的糖塞给陆定军,转身往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定军。”
“嗯?”
“你要是想找人说话,回头找我。”他笑了一下,“反正我跑完调了,丢人也丢完了。”
然后他跑向那辆车,拉开门,钻进去。
车开走了。
陆定军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两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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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散场了。
人群从报告厅里涌出来,说笑声、抱怨声、喊人的声音混成一片。陆定军站在台阶边上,看着人流从身边流过,往校门口的方向散去。
他没有动。
他在等人。
不知道等了多久,人流渐渐稀了,最后只剩零星的几个人从门口出来。
然后他看见她。
沈望君从侧门走出来,已经换回校服,外面套着那件灰白色的羽绒服。她手里抱着那个装古筝的袋子,走得很慢,像是不急着回去。
陆定军走过去。
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弹完了?”他问。
“嗯。”
“挺好的。”
她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说,”他忽然有点语无伦次,“我听懂了。”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的那一层波纹。
“真的。”他说,“你弹的那个……渔船回来的时候,我好像能看见。”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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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我在后台?”她忽然问。
陆定军愣了一下,然后老实说:“我去的。”
“为什么去?”
他没回答。
她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刚才弹的时候,”她说,“我想起一个人。”
陆定军没问是谁。他知道。
“他以前最喜欢听我弹这首。”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每次回来,都要听一遍。”
陆定军站在原地,听着。
“后来他不回来了。”她说,“我就没再弹过。”
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把羽绒服领口拢了拢。
“今天是第一次。”她说。
陆定军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事,不能一直躲。”
原来她也在躲。躲了六年。
“挺好。”他说,“第一次。”
她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有水光,又像没有。
“陆定军。”她说。
“嗯。”
“谢谢你今天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
她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在路灯下,在散场后空荡荡的校门口。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很小,一簇一簇地窜上夜空,炸开,转瞬即逝。
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我走了。”她说。
“嗯。”
她抱着那个装古筝的袋子,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陆定军。”
“嗯?”
“你朋友,”她说,“弹得挺好。”
陆定军愣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是继续说:“跑调了,但挺好。”
然后她走了。
陆定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想笑,但又没笑出来。
他想起周浩说“跑了八条街”,想起他说“你都能撑住”,想起他把糖塞过来时那个笑。
跑调了,但挺好。
这句话,好像也能用在他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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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陆定军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班级群里在刷屏,有人发红包,有人发表情包,有人在倒数。
他点开和沈望君的对话框。
上一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来一张旧报纸的截图,他回了个“收到”。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五十九分五十五秒。
00:00。
他发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沈望君的头像旁边,多了一条新消息。
“新年快乐。陆定军。”
那是她第一次,在消息里带上他的名字。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这一年,结束了。
下一年的风雪,还没来。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