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不见君》折柳赠君

6、寻常日子 寻常日子里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周一，早读前的气氛明显不一样。
　　“解放了——”
　　有人把书包往桌上一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昨晚通宵打游戏的还没缓过来。周浩端着食堂买的豆浆油条从后门溜进来，油条叼在嘴里，豆浆藏在校服袖子里，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一百遍。
　　“让让让让——”他从陆定军身后挤过去，把豆浆往桌洞里一塞，“老班今天第一节的课，应该不会来太早吧？”
　　话音刚落，后门被人推开。
　　全班瞬间安静。几个补觉的猛地抬头，嘴角还挂着口水。
　　班主任老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扫了一眼教室。
　　“都考完了，激动什么？”他往里走，“又不是高考。”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就是考完了才激动啊……”
　　老陈没理，走到讲台上，把保温杯一放：“课代表呢？把作业收一下。对了，下周元旦汇演，各班自己报节目，咱们班……”
　　全班一片哀嚎。
　　“咱们班没报集体节目。”老陈等他们嚎完，慢悠悠接了一句，“你们自己看着办，别给我惹事就行。”
　　底下欢呼起来。
　　周浩凑到陆定军耳边：“老陈是不是谈恋爱了？最近脾气这么好。”
　　陆定军没理他，低头翻书。
　　但其实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元旦汇演。
　　全年级都去。
　　她会去吗？
　　二
　　周二体育课，难得的晴天。
　　操场上的霜早就化了，草皮踩上去软软的。男生分成两拨踢球，周浩在球门边上蹿下跳地守门，被踢进三个球之后开始耍赖：“这球越位了！越位懂不懂！”
　　没人理他。
　　陆定军跑了几圈，在球场边上的双杠旁停下来喘气。阳光晒在背上，有点暖，和前几天那种干冷不太一样。
　　操场另一头，有几个女生在跳长绳，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更远的地方，一群人围成圈在玩丢沙包，喊叫声混着哨声，听不清在喊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这样站在操场边，什么都不想，只是看别人玩了。
　　这半学期，他一直在跑。跑圈，跑单杠，跑那些不知道能不能追上的目标。跑得忘记了，原来“什么都不想”的日子，是这样的。
　　“想什么呢？”
　　周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满头汗，球衣下摆塞在裤腰里，像刚打完仗。
　　“没想什么。”
　　“骗谁呢。”周浩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你这表情，一看就是在想人。”
　　陆定军没接话。
　　周浩也不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塞给他一颗。
　　“我妈给的。”周浩剥开糖纸，“说考试辛苦了，补补脑。”
　　陆定军看着手里那颗糖，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他把糖塞进嘴里，甜得有点腻，“就是觉得，你妈挺好的。”
　　周浩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啊，”他看着远处的球场，声音忽然轻了一点，“是挺好的。”
　　两人没再说话，就那样坐着，晒太阳，吃糖，看别人跑来跑去。
　　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三
　　周三傍晚，陆定军路过音乐教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吉他声。断断续续的，一个和弦按下去，停几秒，再换下一个。像是在练什么曲子。
　　他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那个弹吉他的人，背影有点眼熟。
　　他退回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是周浩。
　　他坐在一把木椅子上，抱着一把看起来很旧的吉他，低头盯着指板。旁边放着一张谱子，皱巴巴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陆定军愣住了。
　　周浩会弹吉他？
　　他从来不知道。
　　周浩又按了一个和弦，声音闷了一下——没按实。他顿了顿，重新按了一次。
　　陆定军站在门口，看着他一遍一遍地练那一个和弦。
　　手指按在钢弦上，每按一次，指尖就压得更深一点。
　　他看见周浩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肉色的创可贴。
　　他想起这几天周浩总是把手揣在口袋里，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冻的”。
　　陆定军没有推门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悄悄转身，走了。
　　四
　　周四课间，走廊信息栏那边围了一圈人。
　　“元旦汇演节目单贴出来了！”有人喊。
　　陆定军路过时，被人群挡住，没挤进去。他也没想挤——反正他不表演，也没什么想看的节目。
　　周浩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拿着半截没吃完的巧克力。
　　“看完了？”陆定军问。
　　“嗯。”周浩把巧克力塞进嘴里，“一堆唱歌的，没什么意思。”
　　“有没有你认识的？”
　　“没。”周浩嚼着巧克力，含含糊糊地说，“关我啥事。”
　　陆定军看了他一眼。
　　周浩的表情很自然，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没再问。
　　五
　　周四傍晚，陆定军去了一趟荒草地。
　　天冷，荒草早就枯透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乱七八糟的线条。
　　那块石头还在，上面没人。
　　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沈望君。
　　她穿着校服外套，手里抱着那个熟悉的布袋。看见他，她顿了一下，没说话。
　　陆定军也没说话。
　　两人各自走到惯常的位置，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她坐下，从布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翻开。他靠在老槐树上，没有书，也没有题，就那么站着。
　　沉默了很久。
　　“考得怎么样？”他先开口。
　　“还行。”她说。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灰紫色的光。冷风从荒草地那头吹过来，有点刺骨。
　　“元旦汇演，”陆定军忽然说，“你去吗？”
　　沈望君没立刻回答。她合上笔记本，看着远处实验楼模糊的轮廓。
　　“去。”她说。
　　陆定军没问为什么。
　　但她自己说了。
　　“以前不去。”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今年……想去看看。”
　　陆定军看着她被暮色笼罩的侧脸，忽然想起周浩练吉他时，手指按在钢弦上的样子。
　　有些事，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不能再躲了。
　　“我也去。”他说。
　　沈望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像只是确认了一件很小的事。
　　六
　　周五晚自习前，教室里乱成一锅粥。
　　有人搬桌子，有人扫地，班长在讲台上喊“谁有彩带贡献一下”，底下没人理。周浩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塑料袋橘子，正在后排挨个发。
　　“陆定军，接着！”
　　一个橘子砸过来，陆定军伸手接住。
　　“明天下午汇演，”周浩坐到他旁边，“你去不去？”
　　“去。”
　　“那咱俩坐一块儿。”
　　陆定军剥着橘子，没说话。
　　周浩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想跟某人坐一块儿？”
　　陆定军手里的橘子差点捏爆。
　　“不是。”他说，声音有点硬。
　　周浩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他从陆定军手里掰走一半橘子，塞进嘴里，酸得脸都皱起来。
　　“这橘子谁买的，酸死我了！”
　　陆定军没理他，只是看着窗外。
　　天早就黑了。教学楼的灯一排排亮着，映在玻璃上，像另一座城市。
　　周浩把剩下的橘子塞进书包，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走了，明天见。”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定军。”
　　“嗯？”
　　“明天，我妈说来接我。”他说，“看完节目就走。”
　　陆定军愣了一下：“这么早？”
　　“她说要给我庆功。”周浩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庆什么功啊，我就上去弹个破吉他。”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陆定军坐在原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弹个破吉他。
　　周浩刚才说“我就上去弹个破吉他”。
　　他从来没说过他要表演。
　　陆定军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个橘子。
　　他忽然想起音乐教室里，那个缠着创可贴的手指，一遍一遍按下去的同一个和弦。
　　六年前没弹完的曲子。
　　明天，他要弹完了。
　　陆定军把橘子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
　　但他忽然觉得，明天，可能会有一些事，变得不一样。
　　不只是周浩。
　　他转头看向窗外。
　　实验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团黑影。他知道，明天这个时候，他就会知道——她说的“想去看看”，到底会看见什么。
　　而他说的“我也去”，又会遇见什么。
　　他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酸，但好像也没那么酸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