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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你不也是 劝解她?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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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
对方猫着,不动。
水滴:“快点儿!”
催促下,黑影慢慢现身,身上携了点儿细枝碎叶,邋遢得很。这人面生,面相却不算丑恶,似乎出于不好意思,他挠着脑勺笑笑。
“打扰二位姑娘说话,抱歉了。”
说话间隙,他仍抬着手,像忘记放下来了。
小五向上一指。
那人扬了扬眉,回头一瞧,“怎么了?”
“手,不累?”
“不累。”
水滴一直打量这不速之客,满不客气道:“夜深人静,偷听我们说话做什么?”
瞧着面前质问自己的姑娘咄咄逼人,还一手扯着同伴悄然退步。
那人很快眯起眼,笑得谄媚,“哪有哪有!”
他摆着手,不自觉地近了两步。
水滴直接提起拳头,“你还议论了!”
“那那那,那更是没有的事呀!”
还想辩解却又无从辩解似的,那人一味焦急,“不得污蔑啊!不得污蔑!”
“你在那儿偷偷摸摸,就是心有不轨!”
那人原地踱步来去,最后,“哎”了一声。
他顿了顿,“看你伶牙俐齿,莫不就是那许生相好的?”
“呸呸呸!什么许生?”
“还相好的?”水滴本就对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耐不住烦,这会儿,她一下火气冲顶。
小五默不作声,盯着眼前这人,直到身边捎起一阵风,才见水滴正要抡拳上去,她拦了下来。
“许生,说的是许潭。”
水滴一顿,“许潭?”
她又看向面前这个奇怪的人,别说,她忽而觉着,这人的面目变得和善了一分。
那人长相说得过去,带着不同此地的气质,眼角还有细纹,笑的时候,眼角一挤,细纹又缩成一团。对方笑脸盈盈,“知道我是谁了?”
水滴只得又多看他两眼。
“不晓得。”
“不知道也没关系,许生同我说起过姑娘你,鲜活有趣,这一见,还真没错!”
“所以你在这儿干嘛?”
“找许潭兄弟。”
“找不到他,你就跟踪我们?”
“不不不,水姑娘这话有些不中听了!夜晚幽深,这一路也没见到个活人,我也不是有意打搅,本就听二位姑娘说着体己话,不想做打扰……”他迟疑了一下,“要不是被一个大肉虫吓得胆破了,哪会惊昂鬼叫出声!”
一股气说下来,他气喘吁吁。
“那明个见吧。”说完了,水滴便头也不回地要拉着小五走。
“诶诶水姑娘!”
水滴:“我姓方。”
“好好好,方姑娘。”
“找许潭是吧?明天你一早来这里,我把他带来见你。”
“不能现在带我去见他吗?”
“也不看看现在多晚了?”水滴不怀好意地打量他,“今天肯定不行,打扰他休息。”
“方姑娘……”
“还有,也别打扰我们。”不知道眼前这人怎么有那么多事情急于打听,高声截断了他的话,水滴回头便走。
“孔!”
“在下姓孔!”那人嘶声喊着。
“晓得了。”
眼瞧着到了岔路,一边是方家,一边不知去向何处,小五拉住一股脑带着自己的人儿,“水滴,这是领我去哪儿?”
“走吧,我认得一家药材铺的老板娘,去她那儿对付一晚,准没问题。”
“可是……”
“我哥哥还在你家,我得去找他。”小五顿了一下,“你和我一块回去?”
水滴连声说不。
看了看小五,忽而,水滴身影一闪,扑上来一个熊抱,“我走了。”
少女背影潇洒,小五呆呆目送,直到人影渐渐消失于黑暗里。
如果她真是程丫丫……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不知凝望的黑影不见了多久,袭来一阵凉风才让小五回了神。
她掉头转身,原路回到溪边,正见孔姓之人还在那处抓耳挠腮,他苦思冥想,像在为什么难事恼着。旁边有点亮,水洼里映满了星星点点,正是她找水滴之前,水滴痴痴凝视的地方。
星点闪耀,一堆挤在一处,月黑风高里尤为夺目。
“阿吉。”
要借月光洗面的孔生动作一顿,瞬间挺直脊背,慢慢回转身。
“许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掠过水洼,直直盯着这个无论外貌还是气质,看起来都与“阿吉”相差甚远的人。
忽而想到什么,她又自顾来了一句,“忘了,你不是真读书人,对他没记忆。”
孔生——也就是阿吉,松了松僵硬的身子,若有所思道:“许生,义勇之士,有骨之人。”
“义勇?”
“对啊,他救过我,还跟人大打出手,差点被打死了!也是那回,他最有把握的一回,啧啧啧,却在京城躺了个两天两夜……”
对上那不可置信的眼睛,他想起什么,转而埋怨:“同你对暗号对了半天,要累死我了。”
“知道你是自己人就行了……不过,你有记忆?”
“当然有啊!醒来的那一刻,简直头痛欲裂,各种记忆噌噌灌进了脑子……但话说回来了,我又没看出来你知不知道啊!连个正眼都不给我,我也不好确认,胳膊真是怪累的!”他就势甩了甩手,带起一阵风,小五忽从他身上闻出一股泥腥味。
混着些草气……还有,她下意识一瞥,却看到阿吉脖后沾着些血。
“头疼不疼?”
“疼?”阿吉顿了一下,开始感受。
“别说,还真有点儿。”
“我去!”探手摸完,他瞪大眼看着手面,“我受伤了!”
“别笑了,脑袋磕了会出人命的。”
似乎对于伤痛带来的新鲜劲上了头,他脸上不自觉地带着笑,有些惊奇又有些喜悦。
小五看了看天色,“提醒你一句,这一转钟,可就又是几年一晃而过了,我看你对那方姑娘,可还心心念念的,人家现在去药铺对付一晚,你不再去聊几句?”
“心心念念?”阿吉神气一笑,“我看你也是。”
她愣住,随即也笑了,“又不是见不到了。”
“算了算了,人家和你亲着呢,我贴上去,人家肯定嫌我……对了,你说她去哪儿对付一晚?”
“药铺。”
阿吉一顿,忽而瞪大眼睛。
“那得去啊!顺路包扎一下!”
“虽然吧,我一向求死……”
“但总不能死这嘛。”
……
方家,木门紧闭。
踏上最后一阶,小五才注意脚边的焦黄碎屑。她回想了下,估摸是水滴在门口偷听时,滑落的那一袋糕点。当时匆匆一追,没太注意地上掉的,倒是闻到一阵酥香。
正要叩门,余光晃出人影,她朝外面一瞥。陆昭川似乎等了很久,他懒洋洋伸了个腰又招了招手,示意她出来。
“遇到阿吉了。”
“他?”
看陆昭川对此诧异,她问:“难道不该是他?”
陆昭川摇摇头。
谁来都行。于他而言,多一个帮手,是谁不重要。
“其实阿吉只是看起来不靠谱,他做起事,还算踏实。”
“我不关心他。你没出什么乱子就好。”
她忽然默不作声了。
陆昭川神色一变,“真出乱子了?”
“不知道算不算。”
于是,她把原想撮合他和水滴,却反被水滴说道一通的事说给他听。
陆昭川微拧的眉头悄然松了。
她会错了意。
陆昭川:“就这个?”
她点点头。
他原想问她,遇没遇到难以解决的棘手事,谁知道她却以为他问的是:她这个人有没有惹是非。
陆昭川迟疑了一下,见她愁眉不展,又开了口:“你没遇到什么问题吧?”
沉默半晌,她神色显得悲怆。
“陆昭川,我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没有。”他愣了一下,“水滴说你了?”
“没说。她连我的气,都只生了一秒钟!”
陆昭川嘴角不自然地勾了勾,这个说法……还挺有意思。见她仍旁若无视地说起心中耿怀,他的面色又一点一点冷了回来。
“知道方叔是念主以后,我好像更怕方叔真的郁郁寡欢,生怕他们关系破裂似的,甚至,我还想切断她和许潭的联系。连你都知道不去左右他们,我却东劝西劝……”
“我对水滴……好像太不近人情了……”
“不近人情又没什么,毕竟你是鬼。”
她白了他一眼。
“我倒觉得,你这个程丫丫做得挺好,你真心为他们父女俩考虑,想他们关系和解,又怎么不是替她考虑,归根到底都没错。”
“看你一脸落寞,该是她对你敞开怀抱,你却不能同等以待,你愧疚了,于是也就顾虑了。”
“顾虑?”
“是人都会顾虑。”
“你也顾虑?”
“我当然也有。”
“是什么?”
“没能如愿报仇,反倒困在这阴森可怖的地方回不去?”她心直口快道。
陆昭川面色瞬间更冷一分。这一时,竟瞧不出她是在真疑虑还是假作态,他眯了眯眼,眼神转向别处。
“不说这个。”
明明有意激他,却又得沉默以对。
小五直勾勾盯着面前这人,她越来越看不清这幅面孔了,也可能她从没看清过。
她总觉得,陆昭川也很刻意。他刻意回避,刻意拿出令人感到不满的态度,似乎他早料到了,她这看似无意出口的一句,实则也是步步为营的一谋。
她不想看到他这种反应,却更加不想看到他被自己轻易激怒后的神情。她本不想激怒他,不过,不偶尔这么提醒他一下,好像她便会忘了自己是谁,他又是谁了。
但不撕破脸皮,是聪明人的做法。
她低了头,自嘲笑笑。
容忍、回避,不过一时。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或许等完成了明烛的交代,他也不用再伪善。
“你印象里的方叔,什么样?”陆昭川忽然问。
她敛起笑意,“总乐呵得很,逢鬼就笑,好客大方。”
陆昭川摇摇头,似乎对答案并不满意。
小五又回想了会儿,斩钉截铁道:“脾气好。”
陆昭川又摇摇头。
“面貌。”
“回忆面貌。”
唉声怨气的面孔和那副神采奕奕的脸交叠在一起,小五越想,越不由得皱眉。
似乎……忽视了一点——六蔓斋的方数,一副顶多四十出头的年纪,和目前这个方数比,样貌可没什么不一样。
她倒吸一口凉气。
“方叔这么年轻就……就……死了?”
他的眼神回应来,是直勾勾的凝视,又是有些怪异的打量。
很久以后,她才从那眼神里读出些其他东西。可当下,她只看见那打量之中,含了一丝高高在上的悲悯。
那双眼睛仿佛在说——你不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