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你不是程丫丫 分歧!她整 ...
-
这陆昭川,以前惯爱板着脸,现在又惯爱笑的。
她看了会儿,仿佛看见那张面孔下熟悉的脸。盯得不习惯了,她又挪开眼。
她忽然觉得,这程锛锛和那少年还真有几分相似。笑起来眉宇温和,还有看似疏离实则温朗的气质,也像的很。
“这河里有走马灯?念主的?”
“没错。”陆昭川又细看了看,“随着河流走向,闪现的画面逐帧改变……现在可以确定了,这个梦囊的念主,是方父。”
小五脸色不大好看。
陆昭川继续说:“我看到方父的一些回忆,甚至还有他郁郁而终的画面。只是那最后几幅画面,倒有些像……第三视角。”
陆昭川顿了一下,“按照日照变化,应该六七日都停留在他终了后的画面。”
小五顿了一会儿,面露难色,“人死以后,顶多在阳世徘徊七日,时候一到,只能去阴间找祂的舟师。”
河里散布了方叔的记忆,她也就更难确认了,她的这大半天的工夫,怕是下错了地方。她不由一叹,瞧天色已晚,又加紧了脚步。
他紧跟她的步子,“不用怪自己,该问的我也问了,只是方父不肯掏心窝子,一说起他有什么遗憾,他便哑口。”
陆昭川一路跟小五讲着河里所见,两人趁着黑夜,不知不觉又潜回方家。
屋里黑着,敲了敲门,无人应。小五借着月色摸索,轻手蹑脚推开门。
“噔咯。”
脚底发出尖锐。
低头看,是把铁锹。硌得吃痛,小五倒吸一口凉气。
“回了?”
似乎听出外头动静,屋里的人发出低沉声。
她清了清嗓,“我,方叔。”
这声音陌生,方叔顿了顿,他不知道这声音是谁,但知道不是水滴。他话说太狠,致使那丫头至今不肯回来,想到这儿,他再不想去管那屋外动静,哀怨地闭了眼。
“我是丫丫,我想和您聊聊。”
外头的人还在喊,带着一丝急不可耐。
听里面静静悄悄的一丝一毫的呼吸也揣摩不到,屋外的人顿了一下,“我们见到水滴了。”
屋里那人几乎瞬间到了门边。
三两下,门开了。
中年人眼光涣散,神色木讷。凉风吹袭,风干了眼,僵住的面容这才有了些微触动。
“天寒了,进来坐。”
中年人倚回了椅子。那椅子,他晌午坐着,和程锛锛聊了会儿天,他下午靠着,任自个儿苦思冥想些有的没的。身子一整天几乎未动分毫,刚坐下,腿脚一阵酸麻,他又多动了动,捶了捶腿。
“天黑了。”
“哎。”
一番唉声叹气,看得小五欲言又止,这和她那个六蔓斋里方叔,实在大相径庭。
“方叔,我们来这儿就想问问您,有没有什么心事儿。让水滴多玩会儿,她肯定不一会儿就回来的,我俩猜您也没睡,正想多和您说说家常,一道等她回来!”
方叔略点怀疑地扫了小五一眼,“她没跟你们一块儿?”
“啊,她呀!她和她那朋友有些事儿,估摸一下就回了。”
了然于胸后,方叔沉闷地点了点头,又忽而晃头,“不对呀,我上午和小程聊了呀!说实话啊,我这心里确实被开解不少,好多了!”方叔颇加赞许地看向程锛锛,“咱们之间,还有啥好说的?”
“可您没说过自己的故事呀。”小五殷勤笑笑,“不如您就说道说道吧,我们顺便等水滴回来。”
方叔连连摆手。
“我一个普通的人,哪有上得了台面故事。”
“哎呀,我们想听嘛。”她转而变得心直口快,“那您就说些不上台面的,我们当乐子听呗。”
少女面孔清雅恬静,不似小五本来那般玲珑俏丽,但一撒起赖来,却也会叫人有些无可奈何。
“好吧。”
方叔还真应了。
陆昭川不自觉地看来几眼。他这才见识到,这鬼竟还挺会软硬兼施。
“那时候,我跟着一个人去离这儿几十里外的镇上做窑,手艺吧还算规矩。一回,有个大户人家来拿精美的器件,恐怕那同行的乡人怕担事儿,一直推我去送,可哪想一打开后,里面是稀碎一片,验货的人要我赔,可我哪儿赔得起啊?”
小五:“天啊,那人也太坏了!”
“是啊!我只好勤工俭用,甚至还趁回家一趟,把妻子的嫁妆给当了,可这也远远填补不了所欠的亏空。后来……我渐渐不敢回家,也不敢偷闲。”
“直到妻子走后,我才堪堪还清了。不久,我还得赶紧振作精气神,为我父女俩谋生糊口。我做的东西精巧,咱这地儿的普通人家不需要啊,久而久之,我就只做些简易的东西,但赚得也依旧寥寥。”
小五:“真不容易!”
“对啊!可不容易,每天也有盼头。黄昏,我走上家门口这最后一条长路,远远看见了水滴,什么累和苦也都跑走了。”
小五忽然想起,陆昭川跟她说的第一个走马灯片段,正是水滴等方叔回家的情形——
少女远远挨着门边儿,作势蹲在地上数蚂蚁,时而在那儿移花接木。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丫头在等她爹回家。
说起这些时,方数脸上自觉挂起笑意。
“那您有什么遗憾嘛?”小五话锋一转。
方数脸色一冷,沉思一会儿后,眉头慢慢舒展。
“至于遗憾……”
“没见到您妻子最后一面?”
他淡淡摇头,“人总要往前看。”
“水滴没成为您想成为的人?”
他淡淡否了:“不。”
“我这一下午也想通了些,她活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吧……”仿佛意识到什么,方数忽而抬头,“你们该不是天上派来的神仙,特地来渡我方家的吧?”
程氏兄妹两个的身子陡然僵了。
两人默不作声,方叔却豁然笑道:“程家兄妹,多谢了。”
陆昭川这才神色一松,“本着当年您家接济我家,两家也算患难相交的情谊,我们把水滴作亲妹妹看待,为您分担为她着想都是应该的,不多客气。”
方叔的脸色彻底好,小五话锋又一偏,“对了,方叔,那许潭……您怎么看?”
“他?”
吁呼呼——
门缝钻来几缕冷风,小五上去咵咵推了两下,想把门掩严实些。
“诶诶诶,力气太大了。”方数忙喊住她。
“这门老样子了。”
“喔。”
小五窘迫一笑,老老实实坐了回去,然后眨着眼睛盯着方数。
闷闷的声音又顿了顿,“那小子屡考不第,前一年听说还进京犯了事,和人打了架……他一切不成定数,肯定把水滴耽误啊!”
方叔叹了口气,“所以那小子,坏啊。”
“实不相瞒,我也觉着。”小五顺嘴一和。
或是之前话里话外她太针对许潭,陆昭川这人精一早料到她想规劝水滴远离许潭的心理,他还说,她不应以现代人的思维度量几百年前的人。
“水滴想什么,要做什么,和许潭又如何,一切都该水到渠成。她的选择就在脚下,可我们的人生,不在这里。”
“那你的命在这儿,命不重要了?你不想出去了?”她当即反问。
问得陆昭川怔了又怔。
一路的喋喋不休,由此戛然而止。
许潭心气儿高,再说他做过打人的鲁莽事,小五这下更是在心里狠狠记了他一笔。眼看着他即将又去一程……水滴,似乎也有一并跟随的意头。
她很有意味地看了眼陆昭川。
这人来的路上,还在为那少年说话。说什么读书人不能急功近利,他需要沉淀,需要时间……如此一对好好鸳鸯,可别被她一棍子搅打,给打散喽。
“我也不明白自己在气什么。”
方叔出声,把她从回想拉回。
声音顿了顿,“一个姑娘家的却不顾清誉,一个姑娘家的没个女子样!她身上,没一处好的遗传了她娘!我有时候真怀疑……怀疑这孩子是捡来的。”
啪嗒一声,门口似有什么东西坠地了。
一丝不妙涌上心头,小五忙拉开门,只见水滴站在门外捂着脸部,泣不成声。
“我只是想娘。”
“我想娘的味道。”
寂静被呜咽声填满,众人却如何也开不了口了。只待那抽泣声停下,少女拧着脸色瞪向坐在那屋子中央面容沉闷的中年人,“这家,我不会再踏进一步。”
水滴身后不远,站了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时而就能看到水滴跟在他屁股后头转悠。方数定睛一瞧,脸色更沉了。
方才丫丫说,水滴和朋友还在一块儿时,他就该想到——这孩子还能有什么朋友,有的,只是那一个名叫许潭的朋友。
小五一心追着水滴跑出去了。以至于方数那落寞夹杂懊悔的脸色,只留陆昭川一人瞧见。
待水滴停下后,小五远远观望了会儿,又左瞧右瞧,也没见许潭跟来。等那肩头的颤动止住,似停了抽泣,她才从掩着的石头后方出来,缓缓靠近。
“方水滴。别哭了,给那老东西看看你的本事!”水滴正对着空气自劝自说。
“别气了嘛。方叔也不是那个意思。那几句以前,他还念着你的好呢。”
小五凑近了劝,水滴闻声,却不肯回头。
半晌,水滴猛地瞪来,泄出气焰,“丫丫!你怎么那样说许潭!”
小五心下一凛。
为了套出方叔对许潭的看法,她一直在旁做附和……而她对许潭的看法,水滴不可避免地入了心。
两人陷入沉默,少女看着水流,小五偷瞄着少女。
水里倒映出星点。水滴呆呆望了会儿,直到一阵风来愈发干涩,她忍不住眨眨眼,终于张口——
“这几年,我们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正好我马上要随许潭去京城了,许潭考学,我做学徒精进厨艺,这不挺好离他远远的!”
似乎企图得到一个肯定,她说完便看向“丫丫”,眼神带着哀求。
可“丫丫”也只是张了张口,半天挤出俩字。
“水滴……”
见“丫丫”欲言又止,水滴无奈一笑,“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就算以后我们不在一起,我也会养好我自己。”
“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
小五顿了顿,静默好久。
她,有在为水滴着想吗?真的有在为她好吗?她这才开始认真一想,她见许潭那小子可才半日,怎么就笃定了那少年并非良人。而眼前这个少女,到底也是这幅身体的亲近之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太不近人情了……
一切,不过是为了出去,始于算计。
她张了张口,小声吐出一句:“对不住了。”
“这有什么。”
水滴噗嗤一笑,“小时候你带我去摸鱼,带我刨土,脸上全是泥巴,那些男孩子都嫌弃咱俩脏得要命,可如果那些日子没有你,我该多无聊啊。”
“咱们以后也能这样,只要……只要你还喜欢我哥哥。”她只能去赌水滴对程锛锛还有那么一丝情意。
事已至此,她必须排除方家父女之间的隐患,不就是一个许潭嘛,各走各路,双方都好,只是这样……就得委屈一个人了。
脑子里,许潭的面孔也渐渐被另一个人取代。
不过,算不得牺牲的牺牲,活阎王不愿,也得愿。
“程哥哥?”水滴愣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无声的停顿,无异于一丝曙光乍现,小五眼含炯光,“我帮你吧!”
可对方立马垂了眸,摇头。
“丫丫,不一样。”
“我之于程哥哥的情愫,是景仰,可对于许潭,才叫喜欢。”
小五心尖一颤。
“这么说吧。就是我愿意把他带到亲近的人面前,让所有人认识他,甚至认可他,可一当你问我细枝末节时,我却只想把他对我的好埋在心里,谁也不做分享。”
“今早你就问过他,我却不愿说。”
“这种感受是特别的,丫丫。”
见“丫丫”迷惘,水滴只当她还不解,继续说,“以后你也会遇到那么一个人,早晚的事嘛!”
“到那时,你把他带给我看看,若他真是良人,我定站你这头!”
小五不自觉地眼含笑意,可张了张口,还是半天挤不出一字。
“我去你的!”
字音正要脱离嘴边,身后却忽传声响。水滴也一愣,紧张扫向那片黑。
夜色朦朦,覆灭了小五眼底闪烁的几丝光亮,也把那个“好”吞得干干净净。
而她心里的那个声音,也越来越响:你根本就不是程丫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