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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动 心如已灰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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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北就这样有些恍惚地走回寝房,一时沉浸在自己的引路人白月光被死对头霸王硬上弓的想象之中,无法自拔。
谢无晦应该不是自愿的吧……但若不是自愿,又如何在后来手握兵权后,依旧效力于周景凌,甚至两个人的名字都紧挨着,刻在那枚兵符上?
不仅是自愿,还似乎十分恩爱呢。
她受到冲击太大,甚至想冲进谢无晦的寝房去质问他。此时,她才注意到,隔壁谢无晦的房间似乎有些太过安静了。
姜北探头去看,透过窗纸,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躺在床上。她思索了片刻,突然有股不服气涌上来,谢无晦前世对她隐瞒身份,又下落不明,这一世,又何必让他好过?
她赌气一般敲了下谢无晦的房门。“谢无晦,你睡了吗?”
“我夜读《群书治要》,有一处心存疑虑,想与你探讨一二。”
她听见里面的人翻身坐起,轻咳几声,音色发闷:“姜北……我有些着凉,头重脚轻,不若我们明日再谈?”
姜北心下一转,“谢兄身体不适?可要我去帮你请个大夫来?”
谢无晦的声音更加模糊不清:“不必……”
姜北心想,既然谢无晦是周景凌的人,那应当也会有影卫暗中保护。夜色浓重,若有影卫安排在附近,有可能让她再见到槐安吗?
现在的谢无晦对周景凌来说,会有这么重要吗?
她决定赌一把。这位前世端方有礼的文臣不再犹豫,一脚踹开了门。
“谢兄!你还好吗?”姜北一副慌张模样,“怕不是我将风寒病气过给了你,都是我的错……”
沉默。
沉默良久,姜北没能看见什么可疑人物冲出来,于是终于把目光落在了床上。
谢无晦把被子裹在身上,一脸淡然地望着她。
姜北觉得自己很像个笑话,看来影卫不会只因为半夜闯入而出动。她摸到桌子上的茶杯,倒了一杯递向床头。
她还不死心,周景凌的影卫善机巧善易容,黑灯瞎火的,谁知道床上躺的是不是谢无晦?既然做情人,那作为情人的本分就是侍寝。谢无晦要在夜间溜去和公主私会,应当会有替身在吧。
来都来了。姜北一个假动作,把茶水洒进了谢无晦的被窝。
她慌张道:“谢兄!实在对不住!我、我手滑了……”
她极其迅速地掀开被子,确认了谢无晦的身量以及面容。
谢无晦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随后又捂嘴咳了两声,倒真像是风寒入体。
姜北抱着被子道歉:“太对不住了谢兄,我拿我的被子来给你,这一床湿的我拿去洗……”又凑过去摸他额头:“可有发热?”
谢无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冲她摆手,“无事,我还有被子,你尚未痊愈,别来回折腾了,也早点睡吧。”
许是因为风寒,他有些鼻音。但面容身量都无变化,姜北这一把夜探倒是无功而返。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慢吞吞地把湿掉的被子放在一边,鼻端传来熟悉的茶香。
等等……姜北走到外廊,缓慢关上房门。
那茶似乎换了。平日里大家喝的都是一种茶,是膳房统一分发给伴读的麦岩茶,而今日她洒出来的茶汤,是从来没在宫廷中出现过的,但又让她感到熟悉的味道。
她想了很久,突然心头一震。
那是前世她刚把槐安接回来的时候。槐安养伤养了一段日子,身体恢复了,却没有精气神。有天天气尚好,姜北有意叫她出门走走,亲自去她房中请人。
那次槐安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清澈透亮,品之有清淡幽香。槐安同她讲,那是从前喝惯的茶,但如今家人四散,这样的茶也要失传了。
之后她再没喝过那种茶,故而想了许久。
那是槐安喝过的茶!
看来谢无晦和周景凌并不只是单纯的情人关系,更是盟友,连影卫军常喝的茶都端上桌了。
姜北气得有点手抖,原来她机关算尽,也不过从头就做了别人的傀儡。
此时前世的失败又笼罩上心头,她仿佛回到了孤立无援、腹背受敌之时,原本以为自己曾经有过所谓知己,却原来一切都是别人算计好的棋局,等着她自己上套。
唯一的变数就是最后姜北扶持了一位睚眦必报的小人上位,结果大家都不得善终。
倒也算是同归于尽。姜北气极反笑,感觉血气上涌,又因有雀目之症,在黑黢黢的厢房里不知绊了什么东西,只听见瓷器碎裂之声,摔倒在地时,手上便传来一阵刺痛。
姜北感觉自己也像一摊被打碎的瓷片,索性坐在地上思考自己所谓刚直的一生。她无疑是楚鸾最好用的一把刀,出谋划策、杀伐果决,架空皇帝、除周景凌、影卫军,姜北都有参与。
乱世之中,她一路前行,以为铲除异己之后,能够迎来太平盛世。楚鸾倒是励精图治,给了她些许希望,但她为了保全自己的绝对权力,开始滥杀无辜臣子,动摇国本,才叫姜北转向周宣仁。
她感到无助。上一次这种情绪的出现是在谢无晦突然杳无音讯之后。现在谢无晦存在与否对她来说也无甚关系了,她急于求得一个答案和破局的方法,不仅仅为了自己。
她没办法不入局。在她前世的仕途中,穷尽一生,寻遍天下,也没有出现一个能救大晟于水火的人。将军、文臣,要么死在楚鸾手下,要么隐退江湖不愿再出。
若她也放弃,这黎民苍生,恐遭浩劫。故而她放不下,即便如今得知被引入局,她依旧放不下。
气数将尽矣!她抬手扶额,感到头痛欲裂。
又有谁能点燃已灰之木呢?
这一瞬间,所有的念头冲进姜北的脑中,她整个人在黑暗中崩溃。
忽然,有光由远及近,凑近的时候叫姜北忍不住闭眼。
血蹭在她的额头和眼角,眼珠转动时血滴滑落,仿佛一滴血泪。
姜北冷冷地看向来人。是谢无晦,又好像不是谢无晦。向来平淡的五官在灯火掩映之下居然有些秀丽,双眼透出担忧。
“姜小北?你怎么坐在地上,这一脸血迹怎么搞的?”
姜北克制住下意识往光源和谢无晦身边凑的意图,她在阴影中勾起一抹冷笑,“你回来了。”幽暗呜咽,形同鬼魅。
谢无晦吓了一跳,“胡说什么你,刚不是还见面了,我出来晾被子,听见你这屋里噼里啪啦的,怎么了?”
他很自然地把姜北受伤的手拉过去看,“磕在碎瓷片上了?快,我扶你起来上药。”
姜北凝望着他的手,倒是很温暖,不知道这只手,是不是也搀扶过周景凌?
想到这里她居然没什么反感,只是很麻木地被谢无晦拉起来,任由摆布。
谢无晦给她上药,痛觉被激发的时候她开始发抖,一开始只是细微的,后来逐渐剧烈。
“姜北?”谢无晦心惊,摸她冰凉的手指,“是冷吗?”他扶她躺下,被角仔细掖好,“我去给你倒杯热茶。”
姜北突然反握住他的手,目光炯炯,“谢无晦。”
“我找到你了,我不欠你了。”
即使这一世的谢无晦并不知晓她的秘密,也不知晓她曾经因为他辗转难眠,苦寻无果。
她默默想,知己之情就此抵消吧,从此以后,她不会再和谢无晦有何纠葛。
“我不欠你了。”她呢喃着重复这句话,像要昏睡过去一般,手无力地垂下。
谢无晦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情愫消失了,一闪而过。他面无表情,却用力捞住了姜北的手臂。
他表情是少见的严肃,手上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会儿姜北的袖子。
过了一会儿,确认姜北睡熟后,谢无晦走出去,沉声叫:“槐安。”
有人自阴影中走出来,身上是与谢无晦如出一辙的鸦青色衣衫,装束相同,甚至面容也相同。
“……主子。”
“他刚才究竟发现了什么?怎会吓成这样?”谢无晦皱眉,“最近除了我们,还有别的人接近他吗?”
“姜公子午后同太子爷一道玩去了,怕不是在东宫碰上皇后娘娘了?”
谢无晦疑惑道:“皇后娘娘又能说什么?无非是过问些功课罢了。”
“姜北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他想起刚刚姜北的目光,里面的星火如同被浇灭一般死寂,叫他的心跳空了一拍。
“我怎么……也变得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