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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市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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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七年二月十八,春寒料峭。
西域使团抵云州,不入驿馆,直赴东市。
为首者,乃疏勒国相赫连朔,紫髯深目,通汉文,善算术。
他未携国书,未献方物,
唯于市口租下一间铺面,悬匾曰:
“共信研习所”。
匾额依共信司公开图样仿制,
印泥掺玉门关外私掘之忠信土(彼处有旧碑残屑),
指印模刻“人即共信”四字,纸纹、水线、声槽皆合《信局经制图》所载——
形式无瑕,程序合规,唯缺一事:双方互信。
首日开张,便有边商持其印契,至粮仓兑粟三百石;
又有南诏茶商凭其印券,提走官库银千两。
仓吏验印,依法放行:“纸含忠信土,纹合双水线,指印匹配——真。”
三日之间,“研习所”名动云州。
百姓争购“信印”,以为得此,交易无忧。
市井传言:“疏勒国相慕我朝信制,欲归而立之。”
沈砚闻之,不怒,不阻,只命陆机:
“明日,开‘市声堂’。”
▍市声堂
“市声堂”非衙门,非公堂,
乃东市茶楼二楼辟出十席,
每日午时,凡涉“共信印”纠纷者,可登楼陈情。
首日,七案:
胡商以“研习所”印契,骗走铁匠三百斤精钢,言明“三月付银”,至今杳然;
茶娘凭印券强占邻摊三日,称“已付租金”,实则伪造账目;
一老妪哭诉,孙儿被诱签卖身契,上盖“共信印”,竟成死契!
众人哗然:“共信司纵容伪印害民!”
沈砚立于栏杆,朗声道:
“今日起,凡用‘共信印’交易者,须双方同赴市声堂,
当众按印、留声、互问三事:
汝信此人否?汝知此物否?汝愿担此责否?
三问皆‘是’,印方生效。”
角落席间,赫连朔轻啜热茶,闻言冷笑:
“此非增繁?安国自毁其信!
既信印,何须再问?”
沈砚望向他,目光如雪:“
信不在印,在问。
你设研习所,教人制印,却不敢教人互问——
因你知,无人真信你。”
满楼寂然。赫连朔茶盏微倾,热气氤氲其目。
▍孩童之问
次日,赫连朔亲至市声堂。
携一锦盒,内盛金印一枚,嵌宝石,重十两。
“此印,可验忠信土、双水纹、声纹、指纹,
更嵌机关,非本人血滴不开——天下至真之印!”
他高声邀市人:“谁敢试?”
忽一童子挤出人群,约六岁,衣补丁,手捧陶碗。
“我试。”
赫连朔笑:“汝有何物可押?”
童子举碗:“我家传青瓷碗,值百钱。”
众人哄笑。
童子不惧,取金印,正欲按,忽抬头:
“我先问你三事。”
赫连朔一怔:“问。”
“汝信我否?”
“……信。”(迟疑)
“汝知我家碗否?”
“不知。”
“汝愿担我碗碎之责否?”
“……不愿。”
童子收手,将碗抱紧:“那你之印,我不用。”
转身下楼,背影伶仃,满堂无声。
赫连朔立于台上,金印在手,如握寒冰。
▍印碎
当夜,赫连朔独坐驿馆,展疏勒王密令:
“若安国信制可破,则仿而用之,以控商路;
若不可破,则毁其名,使其自乱。”
他凝视金印,忽觉荒谬——
十年谋略,竟败于一童三问。
推窗见月,忽忆白日童子抱碗之态,
如见当年疏勒市集,母抱陶罐乞食,
官吏夺罐掷地:“汝印何在?无印即无权!”
他长叹,取金印出门,至共信司后巷,
欲埋印于雪,以祭此念。
忽见一人坐于雪中,青衣素冠——
正是北狄见习验真使,昔日童塾狄童。
“国相埋印,是为利,还是为战?”狄童问。
赫连朔不答。
狄童递来一枚梅核:“北狄曾训伪证人,
父王焚之,因他说:‘信若需伪,不如无信。’”
赫连朔握核良久,忽将金印掷地!
“喀嚓”一声,宝石迸裂。
“疏勒王命我毁安国信制……”他苦笑,
“可今日一童,三问破我十年谋。”
翌日,赫连朔闭“共信研习所”,
于市口焚所有印模、印泥、契约,灰撒风中。
临行前,留一简予沈砚:
“吾国无信久矣,故不信天下有真信。
今见童子抱碗而问,方知——
信不在金玉,而在敢问、敢答、敢担之人。
疏勒三年内,不铸一印,不设一信局,
待市声能问,再谈共信。”
▍新谣又起
三月社日,市井童谣再传:
“印可仿形,问不能欺;
金能买纸,买不动一句‘我信你’。
共信不是印,是市声里,
那句‘你愿担我碗碎之责否?’”
沈砚闻之,召工匠,熔赫连朔所留金印残片,
铸一铜铃,悬于市声堂檐角。
凡有交易起疑,击铃三响,
买卖双方须登堂互问三事。
铃声清越,日日响彻东市。
崔九娘记于《实录》:
“安国七年春,西域以合规之印乱市,
沈公不禁,反开市声堂,
以问代验,以声代印。
或曰:此非退步?
臣答:信之进,不在器愈精,而在人愈敢直面彼此。”
搁笔时,窗外铃响。
一胡商与汉贾击掌为誓,未用一印。
风过,共信碑金苔轻摇,
似在应和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