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此去经年 林花谢了春 ...

  •   许多年以后,林兰在一座四季如春的小城里,活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她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投进了一个叫“育苗计划”的公益项目里,专门帮那些读不起书的女孩——山里的、村里的、家里不让读书的。几十年下来,帮了多少个?一两百个吧。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回了家乡继续帮别人。她们给她写信,叫她“林奶奶”,偶尔有人来看她,带着孩子来,让孩子叫她“太奶奶”。
      她在那个无数个夜晚梦见的地方,买下一块空地。空地不大,三亩左右,背靠一座缓坡,坡上有溪水流下来,叮叮咚咚的,像谁在弹琴。
      她在空地上盖了一间小屋。门前搭了一个廊架,廊架上爬满了紫藤,春天的时候开成一片紫色的云。廊架下放着一张竹椅,竹椅上铺着软垫,她每天下午坐在那里晒太阳,腿上盖一条薄毯,手边放着一杯茶。
      屋后是一片菜地,种着番茄、黄瓜、豆角,还有几棵她叫不出名字的香草。菜地旁边是一间小木屋,里面住着她的帮手——一个圆头圆脑的机器人,她给它起名叫“阿玉”。阿玉每天帮她浇水、除草、修剪花枝,偶尔还会笨拙地给她端茶递水,机械臂不太灵活,洒得满桌子都是,她也不恼,笑着说“没事没事,慢慢来”。
      她还养了一条黄狗。狗是老狗了,跟她一样老。是她来这儿第二年捡的,那时候还是个小奶狗,在路边瑟瑟发抖,她抱回来养大,一养就是十几年。狗叫“阿黄”,每天跟在她脚边,她去哪儿它去哪儿。她晒太阳,它就趴在旁边打盹;她在花园里忙活,它就蹲在田埂上看,偶尔叫两声,也不知道在叫什么。
      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个花园。
      花园占了空地的一大半。她从世界各地找来各种花种、花苗,一茬一茬地种下去。春天有郁金香、风信子、洋水仙;夏天有百合、玫瑰、栀子;秋天有大丽花、波斯菊、桂花;冬天有腊梅、茶花、水仙。一年四季,花开不断,红的、黄的、紫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热热闹闹,像一大片打翻的颜料盘,泼得到处都是。
      花园最中央,是一片绣球花。
      那是无尽夏。她从第一年就种下的,一年一年蔓延开来,现在已经铺成一大片。每到夏天,蓝的、紫的、粉的、白的,一团一团,一簇一簇,开得轰轰烈烈。绣球花喜欢水,她就让阿玉每天早晚各浇一遍,浇得花瓣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绣球花下面,埋着一个人。
      一个她这辈子最爱的人。
      她把花园的名字刻在一块木牌上,钉在入口的木门上。木牌是她自己做的,用烙铁一笔一划烙出来的两个字:
      小羽。
      林兰手边随时放着一只檀木兔子。
      兔子不大,巴掌大小,手工雕刻的,雕工不算精致,兔子的耳朵一只高一只低,眼睛也有点歪。但是木头好,是老檀木的,几十年下来,被她的手摩挲得油光水滑,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那是蒋齐羽送她的生日礼物。
      很多很多年前,蒋齐羽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刚工作不久,工资不高,省吃俭用攒了几个月,买了这块檀木,又找了家手工坊,自己一点一点雕出来的。送她的时候,蒋齐羽紧张得不行,说:“阿姐,我雕得不好,你别嫌弃。”
      她说:“不嫌弃,我喜欢。”
      她确实喜欢。喜欢了几十年。
      兔子一直放在她手边。睡觉放在床头,晒太阳放在腿上,出门放在口袋里。有时候摸着摸着就睡着了,醒来发现兔子还在手里,被她的体温捂得热热的。
      阿黄一开始对这个木头兔子很好奇,凑过去闻了又闻,后来发现不过是个不会动的玩意儿,也就失去了兴趣。但是每次林兰摸着兔子发呆的时候,阿黄就会趴在她脚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它知道,主人这个时候,在想一个人。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林兰像往常一样坐在廊架下,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握着那只檀木兔子。阿黄趴在她脚边,耳朵扑闪扑闪的,在梦里追兔子。
      阿玉在花园里忙活,圆圆的脑袋在花丛中拱来拱去,正在给玫瑰剪枝。它干活很认真,每一剪刀都精准无比,是林兰亲手调教出来的。
      花园的门没关,虚掩着。
      忽然,阿黄竖起耳朵,叫了一声。
      林兰抬起头,顺着阿黄的目光看过去——花园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小姑娘。
      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白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被阳光照得有点发黄。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里面,一只手扶着木门,另一只手攥着书包带子。
      林兰愣了一下。
      那个小姑娘站在那儿,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眉眼,她的轮廓,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像。
      太像了。
      像极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女孩,也是灿烂的年纪,这样的神情,站在她面前,有点紧张,有点害羞,眼睛里却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林兰握着兔子的手,微微发颤。
      阿黄又叫了一声,这一次不是警告,是好奇。它站起来,摇着尾巴,朝那个小姑娘走过去,围着她转了两圈,然后抬起头,等着她摸。
      小姑娘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舒服得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
      “它叫阿黄。”林兰开口,声音有点哑,“它喜欢你。”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
      林兰的心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黑白分明,亮晶晶的。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奶奶好。”小姑娘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迷路了。我在山上采标本,走岔了路,看见这边有花,就想过来问问路。门没关,我就……”
      她指了指身后的木门。
      林兰点点头:“进来坐吧。”
      小姑娘跟着她走进花园,走过那条铺着碎石的小径,两边是开得正盛的玫瑰和百合。她东张西望,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进了花园的小鹿。
      “哇,”她忍不住惊叹,“好多花啊。”
      林兰笑了笑:“喜欢花?”
      “喜欢!”小姑娘用力点头,“我最喜欢绣球花了,你看那些,好漂亮!”
      她指着花园中央那片无尽夏,蓝的紫的粉的白的,层层叠叠,开得正盛。
      林兰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小姑娘回过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小羽。”
      林兰被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过那片绣球花,吹起小姑娘的裙摆和发梢。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笑容亮晶晶的。
      小羽。
      她说她叫小羽。
      林兰握着那只檀木兔子的手,微微发抖。几十年了,那只兔子被她摸得油光水滑,木头里仿佛都浸透了她的温度。
      “奶奶?”小姑娘见她不动,歪了歪头,“您怎么了?”
      林兰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走吧,进去喝杯茶。”
      她们坐在廊架下,紫藤的叶子密密匝匝,遮出一片阴凉。阿玉端来两杯茶,这次洒得不多,进步很大。
      小姑娘捧着茶杯,好奇地看着阿玉:“您家的机器人好可爱啊。”
      “嗯,叫阿玉,我的伙伴。”
      阿黄趴在小姑娘脚边,脑袋枕在她的鞋上,舒服得直哼哼。小姑娘时不时低头摸摸它,它就哼哼得更起劲了。
      “它好亲你啊。”林兰说。
      “狗狗都喜欢我。”小姑娘有点得意,“我家也养了一条狗,叫詹妮弗,可笨了,但是很可爱。”
      林兰看着她,看着她说话时眉眼弯弯的样子,看着她笑起来露出的虎牙,看着她低头摸阿黄时垂下的碎发。
      太像了。
      连这些小动作都像。
      那个人以前也是这样,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开心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晃脚丫子。有一次她们去看电影,那人全程晃着脚丫子,晃得她忍不住伸手按住,那人还一脸无辜地问“怎么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就是想你了。
      “奶奶,”小姑娘忽然问,“您是开花店的吗?这么多花。”
      林兰摇摇头:“不是,自己种着玩的。”
      “自己种着玩?”小姑娘瞪大眼睛,“种这么多?”
      “嗯。”林兰看着那片绣球花,“为一个人种的。”
      小姑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片蓝盈盈的花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个人一定很喜欢花吧。”
      林兰没说话。
      “我也喜欢花,”小姑娘说,“我妈妈说,我小时候第一次看见花,就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怎么叫都不走。后来我爸爸就给我买了一本花的图鉴,我天天翻,翻烂了都。”
      她笑起来,虎牙白白的:“所以我今天才上山采标本嘛。老师说让交一份植物标本作业,我想采点好看的。”
      林兰问:“采到了吗?”
      小姑娘垮下脸:“没有,走岔路了,越走越偏,然后就看见您这儿了。”
      林兰笑了笑:“等会儿让阿玉带你去找,它认识路。”
      “真的?”小姑娘眼睛又亮起来,“谢谢奶奶!”
      太阳慢慢往西斜,廊架下的影子越拉越长。
      小姑娘喝完茶,站起来准备走。阿玉已经等在门口,圆圆的脑袋在阳光下反着光。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姑娘忽然回头。
      “奶奶,我能再来看花吗?”
      林兰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
      “能。”她说,“随时都能来。”
      小姑娘笑了,用力挥挥手:“那我走啦!奶奶再见!阿黄再见!”
      她跑出去,白裙子在花丛中闪动,很快就消失在门口。
      阿黄追到门口,冲着她离开的方向叫了两声,然后摇着尾巴跑回来,在林兰腿边蹭了蹭。
      林兰低下头,摸着阿黄的头。
      “你说,”她轻轻说,“是她吗?”
      阿黄听不懂,只是蹭着她的手,哼哼唧唧。
      林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廊架下。她重新坐进那张竹椅,把薄毯盖在腿上,把那只檀木兔子握在手心。
      夕阳从紫藤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身上,洒在那只兔子上,暖融融的。
      她闭上眼睛。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过那片绣球花,发出沙沙的轻响。绣球花的花瓣轻轻摇晃,蓝的紫的粉的白的,像一片温柔的海洋。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站在阳台上,从背后抱着她,说:“阿姐,以后咱们在这儿种好多好多花,你每天下班回来就能看见。”
      她那时候说好。
      现在她看见了。
      绣球花每一年都会准时赴约。
      风继续吹着,吹过那个小小的花园,吹过那片无尽夏,吹过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和她手里那只旧旧的檀木兔子。
      远处,那个白裙子的小姑娘已经跑上了山坡,回过头来,朝这边挥了挥手。
      林兰也挥了挥手,虽然她不知道小姑娘能不能看见。
      阿黄趴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林兰嘴里念念有词,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