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花辞树》出道卡在起名处

5、分岔的小路

　　林兰开始一个人走。
　　晨雾还锁着山坳时，她已经背好书包出了门。蓝布书包洗得发白，里面装着语文课本、算术本，还有一支用得只剩拇指长的铅笔。橡皮是上个学期用剩下的，硬得像小石子，擦起来会把纸擦破。
　　山路在晨雾里显得幽深。路边的狗尾巴草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湿漉漉地垂着头。林兰握紧书包带，嘴里小声念着昨天学的拼音：“a，o，e，i，u，ü……”声音细细的，被雾气吞进去。
　　经过路旁隧洞时，她总是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那是个早年挖矿时打的涵洞，外面看着洞口黑漆漆的，不知道里面有多长。洞壁渗着水珠，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村里人说，很多年前有个女婴被丢在里面，后来晚上路过总能听见细细的哭声。林兰从没听过，但每次经过，总觉得那滴滴答答的水声里，好像真夹着什么别的声音。
　　山路沿着小河一路向下蜿蜒，河边的芦苇长势正好，林兰伸手从路边折了一根芦苇杆，在空中挥舞着，“妖魔鬼怪，我不怕你们！啊~~~~”，喊完就用尽全力往下跑，石阶并不规整，一不小心又崴到了脚，她崴脚已经成了习惯，这样的小插曲不足以让她减速，她默默地在心里念着奶奶教她的绝招“莫回头”，只要不回头就看不见奇怪的东西，对！快跑！再快一点！
　　“转角处会突然出现一个白胡须的神仙老头吗？”
　　林兰总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其实有个她看不见的神仙一直在保护她，让她免受妖魔鬼怪的毒害。
　　她终于跑远了，但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她赶紧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山路要走半小时，马路还要走一个小时。走到马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林兰就没那么害怕了。她观察着路人，看见一个盲老头扶着他老伴的肩飞快地向前走着，像是练了轻功的武林高手。
　　路过老白家果园时，林兰听见里面传来窸窣声。她加快脚步，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正是无核橘熟的时节，青色的果子把枝头压得很低，有些甚至伸出了墙头。
　　“你们活不过今天，林锁金不会放过你们的!”她看见枝头两个胖嘟嘟的橘子，心里想着。
　　教室里中午只有她一个人时，她拿出作业本，一笔一画地写拼音。窗外的梧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写完作业，她拿出了从家带的烤红薯，正准备往嘴里送，春梅凑过来：“早上怎么不跟我们走？”
　　“要写作业。”林兰小声说，手里的红薯皮已经烤得焦黑，她小心地剥着。
　　“一个人不怕隧洞？”
　　“怕。”林兰老实承认，然后补充，“但更怕我公诀（骂）。”
　　春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咬了一口自己的红薯。
　　下午放学时，天阴得厉害。林兰因为要留下来看着课堂作业没完成的同学耽误了一点时间，终于等到最后一个同学做好了作业，她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她想在天黑前到家，爷爷在饭桌上一直不说话的那种沉默比骂更让人心里发慌。
　　刚出校门，就看见林浩气喘吁吁地跑来，脸白得像纸。
　　“锁金……锁金被绑树上了！”
　　几个孩子跟着林浩往果园跑。林兰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老白家的果园里已经围了些人。林锁金被绑在一棵最粗的橘树上，用的是捆柴火的麻绳，绕着胸口和树干缠了好几圈。他的脸上有泪痕，但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睛瞪得老大，像要喷出火来。
　　果园主人白老四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根细竹条：“让你偷！让你偷！这是第几回了？！”
　　林锁金的裤子屁股位置被树枝刮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裤衩。他的一只胶鞋掉在泥地里，鞋帮开了线。
　　“去喊他老汉来！”白老四对林浩吼。
　　林浩转身就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村里干完活路过的大人。有人小声议论：“这崽儿太皮了。”“他老汉来了有好戏看。”
　　林兰躲在人群后面，透过缝隙看着被绑在树上的林锁金。他的头渐渐耷拉下来，不再瞪眼了，只是盯着自己那只光脚。脚趾头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一片橘树叶飘下来，正好落在他头上。
　　林锁金的爸爸来得很快，肩上还扛着锄头，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他看见儿子被绑在树上，脸色一下子沉得像要下雨的天。
　　白老四说了情况，指着地上散落的四五个橘子：“你看，人赃并获！专门挑大的摘！你儿硬是不怕吃亏也”
　　锁金爸爸一句话没说，走过去解开麻绳。林锁金刚松绑，还没来得及站直，就被他爹一把揪住后领，拖着往外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林兰看见锁金爸爸的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那天傍晚，林家湾很多人都听见了哭喊声。
　　林兰在家写作业时，声音从隔壁院子传过来——先是竹条破空的声音，接着是林锁金杀猪似的嚎叫，然后是他爹的骂声。爷爷在院子里劈明天要用的柴，每劈一下，隔壁的哭喊就停一瞬，接着又响起来。
　　“该着。”爷爷忽然说了一句，斧头利落地劈开一块松木。
　　晚饭后，林兰去灶屋舀水洗脸，看见春梅蹲在两家之间的矮墙根下。
　　“锁金被他爸爸用霍麻抽屁股。”春梅小声说，眼睛往隔壁院子瞟，“抽得光溜溜的，一串果子泡，像被火烧了一样。”
　　林兰点点头。她知道霍麻，河滩上、田埂边到处都是。那叶子看着毛茸茸的挺可爱，碰一下又痒又痛，皮肤会肿起一片红水泡，要好几天才能消。夏天打猪草时，她总是小心地避开。
　　“最吓人的是，”春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爸爸吐了口痰在地上，非让锁金舔了。”
　　林兰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地上。
　　“为哪样？”
　　“他爸爸说他说话不算数，上次偷红薯被抓就保证不再偷了。”春梅说，“说他的话像吐出来的痰又吞回去，不如舔了。不过，锁金宁死不从。”
　　林兰舀了半瓢水，手有点抖。她脑子里冒出那个画面——林锁金光着屁股趴在地上，被他爸把头给他按在地上。
　　第二天，林锁金没来上学。
　　第三天来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脸上还是那副“老子不怕”的表情。课间时，他神秘兮兮地对围过来的几个男生说：“后山发现一窝菜花蛇，恁个粗。”他用两手比划了个碗口大的圈。
　　林兰正在写“人口手”的笔顺，铅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等我屁股长好了，去抓来炖。”林锁金说，“我公说，蛇汤祛风湿。”
　　果然，没过几天，林锁金走路虽然还有点别扭，但已经能跑能跳了。那天下午放学，林兰一个人往家走时，看见林锁金和林浩他们往后山钻，手里拿着自制的蛇叉——一根长竹竿，前端劈开，用木楔子撑成Y形，叉口处还缠了几圈布条，防滑。
　　“锁金！”林兰忍不住喊了一声。
　　林锁金回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虫子蛀得黑黑的门牙：“炖好了喊你喝汤！”
　　林兰摇摇头，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山风吹过，路边的巴茅草叶子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经过隧洞时，她照例小跑起来，书包在背上啪嗒啪嗒响，在山崖间激起回音。
　　又过了两天，傍晚时分，林家湾飘起一股奇异的香味。不是平常炊烟的味道，也不是炒菜炖肉的香味，而是一种浓郁的、带着腥气的鲜香，混着姜和蒜的辛辣。
　　林兰正在写“上中下”，闻到味道抬起头。屋里十五瓦的电灯泡昏黄地亮着，爷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也嗅了嗅鼻子：“哪个屋在炖蛇？”
　　香味是从林锁金家飘出来的。林兰写完作业去灶房倒水喝时，看见他家院子里支起了平时煮猪食的那口大铁锅，底下松柴烧得噼啪响。锅盖边缘冒着白汽，那股特殊的香气随着白汽一股股往外冒。
　　很快，邻居们端着碗陆续来了。
　　先是东头的幺婆，手里攥着两个鸡蛋：“听说锁金抓了条菜花蛇？我这两个蛋放锅里一起煮，给娃儿补补。”
　　接着是西边的三嬢，用衣襟兜着三个鸡蛋：“我家二娃最近老是夜惊，听说蛇煮蛋安神。”
　　七叔拿来四个鸡蛋，九嬢拿来五个……铁锅里的水一次次沸腾，鸡蛋在翻滚的汤里沉浮。蛇肉和鸡蛋一起煮的香味越来越浓，混着姜蒜和米酒的味道，飘满了整个林家湾。
　　林锁金蹲在灶膛前添柴，脸上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额头上全是汗。他爹坐在门槛上抽纸烟，看着来来往往的邻居，没说话，但也没拦着。
　　林兰站在自家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暮色一层层染下来，各家的电灯一盏盏亮起。锁金家的院子里，人们围着一口大铁锅，说说笑笑，交换着关于蛇肉祛湿、蛇胆明目、蛇皮治癣的各种说法。鸡蛋在锅里翻滚，白壳渐渐染成酱褐色。
　　奶奶在屋里叫她：“大妹崽，吃饭了。”
　　林兰应了一声，转身进屋。晚饭是白米饭和酸豆角、还有炒洋芋丝和凉拌黄瓜，她吃得很快，因为还有半页生字要写。
　　窗外的说笑声隐隐约约飘进来，夹杂着林锁金响亮的声音：“后山岩洞里还有！明天再去！”
　　林兰翻开作业本，捏起那截短铅笔。电灯光线不太亮，她得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本子上的字。铅笔芯太短，必须很用力才能写出清晰的笔画。
　　“上”字写了一行，“中”字写了一行，“下”字写了一行。
　　她写得认真，写得仔细，在这个飘着蛇汤香气的寻常夜晚。远处有狗吠，近处有邻居们的谈笑，而在这个亮着昏黄灯光的屋里，只有铅笔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桑叶，细细密密，啃出一条看不见的路。山路的风明天早上还要再面对，隧洞里滴滴答答的水声也还会在耳边响起。但此刻，她只需写完这一页，收拾好书包，把铅笔小心地放回铁皮铅笔盒——那是去年开学时，奶奶用装过饼干的旧盒子给她改的。
　　屋外，蛇汤的香味还在飘。屋里，电灯泡发出轻微的嗡鸣。林兰写完最后一个字，吹了吹纸上的橡皮屑，合上了本子。
　　睡前她抬眼看了看奶奶那屋的煤油灯光，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长大了赚很多钱，让爷爷奶奶也能舍得用电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