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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周府。

      寒风长驱直入,卷动满堂白绫。侍郎夫人身边的大婢女垂首立在门口,仿佛没有知觉的石像,任由冷风打透衣衫,依旧一动不动。
      耳边,呼啸的风声如同凄厉哀哭,几乎淹没耳边女人苍老嘶哑的呜咽。

      白发人送黑发人,人世至痛。

      周夫人支撑不住身体,只能跪坐在火盆旁,边往里添纸钱,不时揉揉眼睛。
      她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原本仔细保养的脸颊多了许多皱纹,在同辈人中尚且乌黑的头发也变得花白,乱糟糟团在一起,与几天前雍容华贵的贵妇人形象大相径庭。

      周夫人哭了太久的眼睛红肿,视野模糊,几乎看不清火盆位置,只能凭借跳跃的火光向里送纸钱。

      一豆暗灯摇曳,在前方漆黑的棺木上投上摇晃的灯影。
      四周白绫垂落,随风轻轻拂过未合的棺木。

      周奉遗体已整理干净,就躺在里面。

      纨绔浪荡,周奉本来面色虚浮,眼下常年挂着青黑。现下死了,脸颊显出一种僵硬的青灰色,在昏黄灯光里竟同活着时的颓靡模样没什么太大差别。
      若不是他下巴处盖着的锦帕不自然地凹陷下去,几乎让人错觉这纨绔只是玩累睡过去了。

      有人踏入灵堂,周夫人迟钝地转头,依稀能辨出是个男人身影。
      周侍郎跪下来,也是一脸哀容:“夫人。”

      听见熟悉的声音,周夫人一顿,忽而凄厉哭嚎,靠进周侍郎怀中:“我的儿啊!”

      “夫人放心,”周侍郎悲痛地说,“我今日已去了宣平司,向他们讨结果。他们说了,不日便将那歹人压进大牢!”

      周夫人紧抓周侍郎的前襟的手不住颤抖,指甲因用力而发白,“嗬嗬”地喘气。
      周侍郎握住周夫人的手,安抚似的握了握,才听周夫人猛地尖叫,每个字都像从胸腔内挤出来般:“我要让他!让杀害我儿的人,在我儿的坟前千刀万剐!我要让他——”

      尖利的声音刺破黑夜:“不得好死!”

      与此同时,宣平司内。

      当值的李宁德甫一进值房,便见童玥站在窗边,拿着一份勘验笔录,正凝神细看。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沉静而专注。
      李宁德急忙上前一步,行礼叫道:“掌司。”

      童玥没抬头,目光仍专注在纸页上,只“嗯”了一声。

      李宁德偷觑童玥手里的笔录,小心问道:“掌司看的……可是周奉案的笔录?”

      “正是。”
      童玥这才抬眼,向着桌案走去。

      “掌司公务繁忙,还亲自过问这案子,比我们这些办案的还要费心,下官真是惭愧。”
      李宁德快手快脚先一步奔向桌案,扫净堆砌满杂物的座椅,用袖子扫了扫不存在的灰尘,请童玥坐下,才疑惑道,“不过这案子虽涉及官眷,由咱们主管,但说到底也不过一桩凶案,交给下面的人循例查办就好,掌司何必……如此劳神?”

      童玥走到椅边,却并未坐下。她指尖摸索着笔录的边缘。窗户开了一条透气的缝,寒气由此侵入,将她素净的指尖染得通红:“死的是周侍郎独子,最有嫌疑的是‘谋逆案’旧臣之子,尸体发现的时间偏生是‘昭王大闹眷春楼,带走谋逆旧臣’之后。”

      她抬眼,望向李宁德。

      “你觉得,这是一桩普通凶案吗?”

      李宁德额上微微见汗:“这……”
      童玥指尖下移,在尸格一行点了点:“死者颈上以及手脚有勒痕,下巴被砸烂,四肢有不自然扭曲。仵作验尸,说是先砸烂面部,才以利刃割喉。”
      “死者却非一击毙命,而是在剧烈的痛苦和失血过多中死去,”童玥在桌案上扫出一片空地,沾着冷茶,写下几笔,“他在死前,在身体旁边写下了半个字。”

      恰巧是个三点水。

      “砸面、歌喉、放血,死相极凄惨,必是极痛恨死者之人才能做出,又符合死者与江辞的关系。”
      她轻轻“啊”了一声,将笔录扔回桌案。

      可真是巧妙。
      拙劣,处处怪异,又偏偏叫人找不到破绽。

      她转过身:“李大人,你觉得,凶手会是谁?”
      骤然被问的李宁德一愣,只觉得喉咙发干,张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可是,目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江辞。包括……”

      包括今日宣平司再查,正好找到一个更夫,说在那日子丑之交,于乐闻巷见到过江辞的身影。
      乐闻巷,正好是发现周奉尸体的地方。

      思及此处,不必再说,李宁德便是一阵心惊。
      这证据太全了,简直就是为这场凶案量身定做的一套,誓要把牵扯进去的人置于死地,永不得翻身。

      偏生周奉虽是纨绔,但吏部侍郎周焕却是朝中重臣,又曾在夺嫡中支持当今陛下。此时周焕痛失爱子,必然悲愤,定会将怒火烧向案犯背后之人。

      若江辞罪名一旦落实,昭王府必受影响。
      昭王如今正因大闹眷春楼一事惹得陛下不快,现在正在禁足……

      李宁德咽了咽口水:“那人,我们还抓不抓?”

      “没关系,顺着查就行。”童玥缓缓坐下,垂目盯着桌上的烛火,“江辞,既然有人盯上了他,他暂时还不能死。左右也不过是个替死鬼,真查不出来,到时候换一个也没差。”

      她语气不冷,李宁德却听出了一身冷汗。

      “可……”
      童玥截断他的话:“牢里那么多死刑犯,随便死一个,又算什么?”

      李宁德深深躬身:“下官明白了!”

      童玥挥了挥手,示意李宁德退下。值房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她摩挲着扶手上的花纹,沉默地捋着线索。

      一个现下并无价值的旧日贵公子,一个在朝中没有地位的闲王,谁会想要把这两人拉下水呢?
      背后人搅动这潭水,又是为了什么呢?

      也罢。

      她握住扶手,起身。

      不若静待其变。
      这潭水越浑,鱼儿才越快活,能捞到的东西的价值才越大。

      月转星移,又是一夜过去。

      李宁德依令带上人,天不亮就到了昭王府门口。

      薛演站在前厅廊下,冷眼看李宁德带着两名缇骑入内。
      “王爷,”李宁德上前几步,恭敬道,“下官奉掌司命,前来请江公子去宣平司一叙。”

      薛演的目光越过他,落到身后两名缇骑身上,片刻,才缓缓移回李宁德脸上,笑道:“昨日童掌司前来,我已说了,他病了。怎么,童掌司连两三日的耐性都没有吗?”

      “人命关天,掌司不敢懈怠。上头着急,催下头就更急,下官也是没办法。何况,早日请江公子过去问明情况,也好尽快澄清嫌疑,还江公子一个清白。解决了,对王爷清誉也是好事啊。”

      “下官保证,只是问话,绝不为难江公子。”李宁德赔笑,“还望王爷体谅下官当差的难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处处为薛演着想,姿态放得低极了。这若再不同意,倒显得薛演不识好歹。

      薛演挑眉。

      “体谅?”薛演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李……”
      他卡了一下。

      李宁德适时出声:“下官任典事。”
      “哦,”薛演了然,“从六品的典事。”

      李宁德:“……”
      宣平司初设,即以轻官委重任,掌司也才不过五品,怎么这昭王一言不对付,就开始攻击仕途了?

      “李典事,你说让我体谅体谅你?”
      薛演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廊檐边缘。天光倾泻,落在他披着的大氅上,墨色的狐毛闪着柔顺的光泽。

      李宁德急忙跟上薛演,听他轻笑一声:“那谁来体谅本王呢?”

      李宁德:“!”
      这话讲的,打定主意不识好歹了。

      “本王的人,若是无事,宣平司带走问话,本王也并非不能同意。只是我早已说他病了,好声请宣平司通融,可你们却如此等不及,几次前来,恨不得把人从床上拖起来带走。”薛演转身,眼底尽是冷意,“是觉得本王不过旁支,在朝中无人,又被陛下禁足,便想拿捏吗?”

      这帽子扣得太大,瞬间,李宁德瞳孔骤缩,冒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这!”李宁德急忙低头,辩解道,“王爷言重,下官绝无此意!”

      薛演冷哼一声:“你宣平司来我府上请人,先是常服前来,后只派几个人来要人,分明是不把我昭王府放在眼里,竟还好意思狡辩‘绝无此意’,真是好笑。”

      “王爷!”

      “掌司昨日着常服,是怕官服入府会引人非议,坐实江公子罪名,有损王爷声誉。知道江公子生病,特意多等一夜。”李宁德声音干涩,甚至带了颤抖,“今日派属下前来,也是怕旁人传王爷蛮横,拒不放人,只两三人来,更是为尽量不惹人注意。”

      说完,李宁德抬头看了一眼,见薛演脸色未变,小心翼翼地继续道:“下官……下官只是奉命行事。今日若请不到人,下官回去实在无法交代,还请王爷莫要为难。”

      薛演看着李宁德的模样,一丝疲惫涌上心头。

      说到底李宁德不过是个跑腿的,也是奉命行事,他确实不该迁怒于李宁德。
      只是……

      薛演闭眼,长叹口气,下定决心:“李典事,你回去吧。”
      “王爷——”

      李宁德没来得及说完,传谕的太监打断了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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