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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昭王府邸前厅。

      奉茶的少女低头进来,快步走到桌旁。

      随着茶碗轻磕桌面,一只手适时探过来,端起了茶碗。
      那手白皙修长,虎口与指腹处长着一层薄茧,端茶时指尖按在杯沿,露出修剪整齐的指甲和干净的甲缝。

      少女没忍住,悄悄抬眼,想看一眼这只手的主人究竟长何种模样,却未曾料与那人的目光撞个正着。

      与此同时,上座的人轻声道:“谢谢。”

      少女赶忙低头,飞速地福了个身,端着空掉的茶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前厅。

      直到走出老远,少女还是一阵心惊肉跳。
      她抚了抚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小声嘟囔:“明明也不凶嘛,还会跟下人道谢。”

      还有点好看,根本与“玉面鬼”三个字大相径庭!
      ——不对,应该是与“鬼”南辕北辙。

      少女抱着茶托,气汹汹地想,她一定要把拿“玉面鬼”吓她的人打成猪头!

      大猪头!哼!

      “玉面鬼”收回目光,拇指摩挲着杯沿,正要开口,对面的人先笑了一声,薛演道:“童掌司真是尽职,休沐日还查案追凶。”

      童玥动作一顿:“王爷怕是记错了,今日并非初一十五,官员并不休沐。”

      薛演“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一遍童玥:“那童掌司是有闲事要叙?”
      “没有。”

      闻言,薛演挑眉看向童玥:“童掌司应当记得,我才刚被陛下禁足?”
      童玥默不作声。

      薛演敲着扶手,笑道:“不知明日‘昭王私下结交朝臣’和‘童掌司有意投靠昭王’哪个会先传出来呢?”

      童玥皱眉喝止:“薛演!”

      四周忽然静下来。童玥猛一回神,才注意到薛演敛了笑,目光幽深,身周那股不着调的气质仿佛从来不存在,皇亲贵胄的威压沉沉压下,生生压出了一道鸿沟。

      童玥突然起身作揖:“下官失礼,还请王爷恕罪。”

      薛演又恢复了不正经,靠着椅背吊儿郎当地翘起二郎腿,闻言哼了一声:“受不起。”

      童玥:“……”
      这话讲的,忒折寿。

      童玥垂下眼,妥协地将这句讥讽咽了,未再落座,岔开话题道:“……周奉之死,已有眉目。仵作验尸判断,周奉应死于五日前凌晨——腊月十二日——就是你带江辞回来当日。”

      “而那日凌晨,江辞出过眷春楼。”

      话到耳边,薛演正预备呛回去,忽然听见“江辞”,当即神色一滞,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童玥。

      童玥继续道:“恰巧,前几日眷春楼有个婢子染了病,江辞与她接触过。眷春楼为防传染,将两人关了几日,所以……”

      啪!
      童玥一顿。

      瓷杯被捏的粉碎,翠绿茶水泼了薛演一手。
      他问:“所以,你怀疑,真的是江辞杀了周奉?”

      童玥:“是。”

      “荒谬!”茶水尚且有些烫,泼在手上很快浇出一片红,刺刺地痛。薛演顾不上,愤怒到发抖,“你们宣平司,就是这样断案的?”

      “尚未断案,还需将人带回去审。”
      “怎么审?”
      薛演逼视童玥,锐利的目光仿佛把人洞穿:“是关在地牢里先饿几天,还是直接大刑伺候?”

      童玥移开目光。
      在薛演看来,却是无声默认。

      “江容,”薛演起身,向前一步,“当初,你也是这样对江容的吗?”

      好像被揭到痛处,童玥沉默了。
      可是很快,她又抬起头。

      一片寂静中,童玥一字一顿道:“逆贼顽抗,就地正法,宣平司并无机会审理。”

      薛演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错愕,却见童玥神色漠然,甚至连短暂回忆时不由自主出现的茫然都没有。

      她低头,认真抚了抚袖口的褶皱,冷漠道:“王爷,下官时间紧迫,闲话便不再谈了。现在,下官可以带走江辞吗?”
      薛演偏过头:“他病了。”

      “宣平司可请大夫。”
      薛演脸颊绷紧,从牙关里挤出话:“他病得急,尚未醒来。”

      这情况,再强硬便说不过去了。
      童玥默了一下:“既是如此,下官改日再来。”

      说罢,童玥一揖,大步向王府外走。

      上了门外接应的马车,她一刻也不想多看似的,猛然扯下了正对王府的窗帘,脾气爆发出来,冷硬地说:“回府。”

      候着的随从被吓一跳,一句话也不敢问,慌忙赶车远离昭王府。

      待马车走出很远,驶入一条少人的小路,耳边只剩下“哒哒”马蹄声,童玥才从绷紧的状态中回神,肩背骤然放松。
      她迟钝伸手,缓缓按上额头。

      ——江容。

      童玥闭上眼。
      这两个字,仿佛太久远,久到已经丢进角落,落了厚厚一层灰。骤然被拉出来,面目全非到令人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抚落灰尘,隔着扁平的文字,她恍惚想起,那是位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
      兴和十二年春,那年西北战事顺利,西北军凯旋,将士进京复命,走在队伍前面的,就有这位将军。

      童玥依稀记得,那日晴朗,耀眼的日光洒满了街道,将军金鳞覆身,发上红绸迎风而起,骑马而过,宛如天降神祇。
      她站在人群里,在人群的吵嚷和拥挤中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在空隙间抬头透气,将军正偏头,收尽日光的一双眼睛转过来,熠熠如星。

      童玥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直到将军的目光离远了,她才注意到,将军眼下一道未愈的伤,红痂倾斜而下,像画师误触,在白纸上勾出的一条红线。

      惊心动魄。

      直到沉重的皇城门落下,将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之中,童玥才回神,恋恋不舍地按住胸口,感受砰砰作响的心跳。

      有人说,将军肖母。
      童玥想,那么将军的母亲,一定是个极美、极恣意的女子,才有如此令人心动的儿女。

      江辞从梦中醒来,四肢冰凉,呼吸却滚烫,好像每呼吸一次,身上的热气就被带走一分,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探上额头,还没有感受到滚烫的热度,先在眼角摸到了一点湿意。

      太奇怪了,他许久不做梦,甫一做梦,竟梦见推开门,哥哥站在漫天大雪里,张手便给他塞铜钱,笑吟吟地告诉他——
      要过年了,小孩子要给压岁钱,才能压住邪祟,好好地长大。

      可是,他已经及冠六年,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床榻边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江辞翻了个身,与薛演四目相对。

      正预备坐下的薛演尴尬地咳了一声,又退回去。

      “那个,我刚才听见……”薛演支吾张嘴,“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江辞默了片刻。

      梦见死去的人,怎么不算噩梦呢?

      于是他“嗯”了一声。

      薛演在床边小心坐下,隔空沿着江辞的肩膀向下捋,含着笑道:“呼噜呼噜毛,睡不着。”

      江辞:“……”
      “睡不着”还得了!
      他感觉自己额头更烫了,头疼得像要炸开,耳边嗡鸣,震得心脏疼。艰难地忍过一阵头疼耳鸣,江辞平静纠正:“是‘吓不着’,王爷。”

      薛演嘴硬:“……没差别。”

      那差别可大了!

      叫薛演这么一弄,原本模糊的梦境散得一干二净,残留在眼底的湿意也被更灼热的呼吸彻底带走。
      倒省得江辞再纠结这梦离谱与否。

      “还是先把药喝了吧。”薛演说着,托来瓷碗,手贴着碗边试了一下,才递过去,“趁热,药凉了就不好了。”

      江辞闭眼,深深叹口气,还是起身接过。

      目光不经意落在端碗的那只手上,恰好瞥见虎口处一圈红,不像被重物压的。
      倒像被什么烫了。

      江辞动作一滞:“宣平司,动作果真快。”
      薛演手一抖,几滴药溅出,又被他稳住。他冷哼:“宣平司的狗,还不配进……”

      不料江辞直截了当道:“是童大人吗?”

      话音戛然。
      薛演在继续反驳和痛快承认之间,选择了“嗯”。

      随后又皱眉:“怎么你猜她猜得这么准?”

      “传闻王爷与童大人不和。”
      “我又不上朝,跟她有什么不和。”薛演一愣,骂道,“哪个嚼舌的王八蛋跟你说的?”

      江辞撇开眼:“有人。”

      过了一会儿,江辞又开口:“宣平司什么时候来拿人?”
      “拿拿拿,拿什么拿!”提起这个薛演就烦躁,“他们找不到凶手就随便抓人,谁知道什么时候来。”

      江辞垂目:“宣平司从不随便。”

      “放屁!”薛演道,“民间怨声载道多年,都骂他们连捕风捉影的事都要大肆追捕,抓到人便屈打成招,这还不随便吗?”

      想起宣平司的臭名声,薛演又皱眉。
      他骂道:“童玥脑子被驴踢了,纵容这群人为非作歹。”

      江辞张嘴要说什么,被薛演一把夺过空碗:“睡觉吧,别聊了,净说我不爱听的。”

      江辞:“我……”

      随着屋门“砰”一声响,昭王爷气冲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江辞:“……”

      他只好躺回去,闭上眼睛酝酿睡意,半天后……江辞面无表情地睁开眼。
      完了,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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