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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江映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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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回到酒店快两点了,将沈彧的外套仔细整理好挂进衣柜里。
他不常喝酒,偶尔喝一次就睡不着觉。简单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脑袋里好像有个小锤在敲他神经,一抽一抽的疼。
江映翻了个身,胳膊搭在脸上,迷迷糊糊的好像梦见了第一次看见沈彧的那天。
那时候他大四,沈彧刚上大一。
正常大四的学生一般都在外实习,很少有回学校的,江映正准备出国读研究生,那天回学校补材料。
一进导员办公室的门,看见个男孩穿着军训服站在大一导员办公桌前,低着头一脸不服输的表情,旁边还站了个人,捂着脸眼睛青了一块,从服装上看,应该是教官。
大一导员是个古板保守的老太太,靠着一张刻薄的嘴闻名全校,被校长哭着求着送去管最跳脱、最活泼、最不嫌事大的表演系,她拍着桌子怒气冲冲:“刚开学第一天,军训还没过呢就惹事!因为什么打教官!”
男孩正了一下头顶的帽子,理直气壮的说:“他嘴欠。”
那语气不像是学生跟老师说话,倒像是在发号施令。
江映偏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让江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男孩露出来的一小片侧脸白的发光,眼尾微微向上挑着,是个很漂亮凌厉的眼型,又不显得女气,眼睛正下方还有颗小痣,整张脸陷在帽檐的阴影里,劲瘦的腰被腰带一束,衬的腿更长了,往那一站扑面而来的一股少年气。
戏剧学院漂亮的男孩女孩一抓一大把,但长得漂亮的、上学第一天就敢打架的学生可太少了。
江彧手里一边给材料盖着章,一边支着耳朵偷听。
他听见那男孩说:“教官骂我们表演系是什么也不会的废物,就知道靠着一张脸哗众取宠。他瞧不起表演系。”
戏剧学院的军训教官多是大二大三不同专业不同院系的学生,对表演专业大都有些偏见,觉得他们闹腾、不好管教。
被分到表演系的教官憋了一身怨气,仗着身份给表演系一顿骂,没骂完就挨了打。
“我们好歹还长了张脸,我要长成教官你这样,像刚从泥里挖出来的一样,那才是哗众取宠。”
江映憋着笑,手一抖将印章盖在了桌面上。
大一导员也感觉是教官的错,面上呵斥了两句,让那男孩去操场罚站一天,不用跟队列训练了,最后问:“你叫什么?”
男孩说:“沈彧。”又恶狠狠的补了句:“三把刀的那个彧。”
后来江映好信儿,特地跑到操场上看,各个专业的新生进行着队列训练。
唯独沈彧在操场国旗下,面无表情站得笔直,像一颗刚长成的小白杨。
打扫房间的阿姨敲响江映的门,问他需不需要客房服务,江映撑着床坐起来,回了一句“不用”。
他抓起枕边手机看了眼时间,十点半了,洗漱过后,江映找到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两下就被接起,江映说:“你答应过我的,这部戏我是男主b角,只挂个名,怎么现在改了?”
对面说:“他不合适。”也不管江映要说什么,径直挂了电话。
江映回拨了几次,对面都拒接,最后给江映发了条短信:【在开会】。
沈彧醒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睁开眼睛看了一圈屋内的陈设,一条胳膊从身后大咧咧伸过来搭在他身上。
沈彧嫌热,把那胳膊挪开,那条胳膊的主人不死心地又搭了回来。
沈彧抄起枕头往后面扇,身后“嗷”的一声,陈晨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坐起来,问:“你怎么在我家?”
“我也想问你。”沈彧也坐起来,他是真不记得,断片了。
陈晨看了一眼沈彧,又看看自己,俩人都光着上半身,陈晨张嘴秃噜一句:“你把我睡了?”
又一个枕头飞了过来。
“滚。”
沈彧来这跟回自己家一样,上厨房拿了个干净杯给自己倒水喝。
昨天晚上都干什么来着,沈彧扶了一下头,啥也想不起来了,好像认识了个新朋友,长挺帅的,手也挺好看的,叫什么也想不起来,就记着帅了,哦对,还有那个黑心老板又管他叫小处、男,这回因为啥这么叫啊。
’呦,小处、男撒娇呢!’沈彧脑袋里冒出来老板的声音,想起来了,自己那时候正拱在那帅哥身上。
“操。”沈彧抬手盖住眼睛,可丢死人了。
“我想起来了。”陈晨声音从卫生间传来:“昨天先回的你家,半天没找着钥匙,就给你带我这来了。”
“钥匙在外套里。”沈彧喝完水,饿了。
打开冰箱想找点吃的,空的。打开储藏柜一看,空的。家徒四壁空空如也。
“你也妹穿外套啊!”这会儿听着陈晨应该刷牙呢,说话都说不清。
沈彧终于找着个苹果,外皮蔫巴巴皱在一起,应该还能吃。
“想起来了,你把外套给江映了。”
沈彧啃了口苹果:“江映谁啊?”
陈晨推开卫生间门:“就昨天晚上那帅哥,你还趴人腿上睡觉呢。”
沈彧让一口苹果呛着了“……”
等俩人磨磨蹭蹭收拾好出门已经三点多了,在路边随便找了家饭店点了两碗热粥,几个菜。
粥喝完,沈彧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陈晨喝完最后一口粥问:“一会啥安排?”
沈彧揉揉胃:“找个开锁的,配把钥匙。”
“你换个密码锁吧,钥匙老丢。”
沈彧去结了帐,回来拿了外套往身上套,这还是他管陈晨借的:“房东不让。”
沈彧不是滨城人,来这边后租的房子,家里给他挺多自由,换句话说就是没人管他。
妈在国外,几年见不上一次。爸重新找了个老婆,给他生了个妹妹,一年也打不上两次电话。
他现在可真是应了那句话: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沈彧配完钥匙终于回了家,洗了个澡瘫床上,眼神空洞盯着天花板。
借酒是消不了愁的,剧院也不会因为沈彧闹一通脾气就把男主还给他。
那到底应该怎么办。一种从未有过的迷茫笼罩着沈彧。
翌日上午,剧院排练厅。
剧院演员们个个神情萎靡,无精打采坐在一堆儿。沈彧、陈晨坐在最后,靠着墙两眼一闭,睡的不省人事。
这时间真是太早了,都说越到晚上越有灵感,剧院管理层深谙这一点。将演员们的上班,排练时间大多定在下午和晚上。
但今天特殊,和新来的导演第一次见面,有很多流程要走。
李尚恭敬的将一男一女请进排练厅大门,两人身后跟了一堆领导。
“大家精神一点。”李尚开口提醒。
演员们强打精神,李尚介绍:“这位是从京北请来的导演──苏导。”
导演是个六十左右的女人,短发一丝不苟背在脑后,化着淡妆,精气神儿看起来比许多年轻人都好。
演员们恭敬地打着招呼。苏导在这行名声太大了,谁也没想到剧院能把这位请过来。
“这位是苏导的学生,中戏的博士。”李尚继续介绍:“也是这次的男主──江映。”
陈晨唰地睁开眼睛,看清了,确实是那天晚上遇见的那个江映。他伸手推了一下沈彧。
沈彧不耐烦挥了下手,他太困了,昨晚愁的半宿没睡着,今天又这么早来上班。
陈晨又偷摸儿在桌下踹了沈彧一脚,这一脚踹的有点狠。
“咣当!”
李尚话音被打断,顺着声源望过去。演员们纷纷回头。
只见沈彧连人带椅摔在地上,揉着腰呲牙咧嘴。陈晨捂眼睛不忍直视。
“这是我们剧院的男主──沈彧。”李尚强忍怒火开口:“也是这次戏的男主b角。”
沈彧踉跄起身,正对上江映那双带笑的眼睛。脑袋里嗡一声,愣住了。
李尚说:“江老师是中戏的,沈彧也是,那你们是师兄弟啊。”
江映看着沈彧那通红的耳朵,笑了一声说:“对,看过他展演。”
李尚顺势捧场:“沈彧确实不错吧?”
“是。”江映慢条斯理:“演了一只小狗。”
江映看着沈彧咬了咬牙,尴尬的低下头,不光耳朵红了,能露出来的地方全红了。
表演系每个期末都会在剧场演出,有两个阶段观众最多。
一个是大三的毕业大戏,每个学生都已经蜕变成了专业演员,在舞台上向观众们展示一部完整的艺术作品。
再一个就是大一的动物模拟,因为好玩儿。
动物模拟,字面意思,演动物,不演人。这也是许多表演生记一辈子的黑历史。
那是沈彧大一上学期期末的展演,江映被同学拉回学校,他看见那个像小白杨一样的沈彧,演了一只小狗。
剧情很简单,小狗被拴在院子中,隔着街道看到一朵漂亮的花,小狗挣开锁链,摘下花朵,想把花送给自己心爱的女孩。但在去找女孩的路途中,被车撞飞,最后趴在地上呜呜的咽了气。
沈彧四肢跪趴在地上,没有一点儿羞涩,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晃着身后并不存在的尾巴。
谢幕时,沈彧大大方方鞠躬,脸上的笑容是张扬的,眼下那颗小痣直晃眼。
江映望着台上的沈彧,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苏导好……江老师好。”沈彧磨蹭半天,在李尚第三次冲他拧鼻子眨眼睛之前,开口叫人。
江映挑了下眉,依旧慢条斯理:“你叫我什么?师弟。”
沈彧感觉手要让自己抠破了,偷偷瞄了一眼江映,发现那人还在冲他笑,胳膊上还搭着他的外套。
那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沈彧恨不得挖个坑给自己埋了。
他闭着眼睛,吞吞吐吐:“师…师哥好。”师哥俩字含糊在嘴里,说的不清不楚。
江映盯了一会儿沈彧,觉得差不多了,再逗下去小孩儿说不定抄起凳子就得抡他脑袋上。
他移开视线,跟随导演在第一排坐好,将手里外套搭在旁边,拍了拍身侧的椅子:“师弟,过来坐。”
沈彧慢腾腾把自己挪过去,他本想着今天看见那个替换他的人就上去跟他比试一下。可现在这情况,他哪有脸啊。
几个领导在前面挨个发着言,说一些要配合导演好好排练之类的话。每个戏开排之前,都要走这一堆流程。
江映膝盖碰了碰沈彧的腿,小声跟他说:“醒酒了吗”
沈彧一个激灵坐直了,两手乖乖放在膝盖上,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一只手伸到沈彧眼前,他听见江映跟他说:“你那天头撞我手上了。”
“……”
“现在还疼。”
面前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指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突起,看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
沈彧顶着一张通红的脸讨饶:“师哥…别逗我了。”
听着这声“师哥”,江映舒坦了,把手拿回来勾起嘴角。
领导发言终于结束,苏导发话休息十分钟。沈彧像后面有鬼撵他一样,逃出了排练厅。
江映回过神整理下表情,指节在苏导桌面上敲了两下:“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