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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升职即失宠 ...

  •   晨露微凉。五六个鲜嫩的小丫鬟聚在后角门外,手里都捏着东西,殷切地递向正中那个灰衣女子。卢花挤在外围,正着急地努力踮脚。

      那灰衣女子一样样推辞,却叮嘱了几句:“少爷性子骄纵,可心不坏。我走后,若遇他心情不佳,你们且忍耐些,别生怨……”

      和少爷有关的事情,卢花听得格外认真。

      一阵极淡的香风飘过来。

      卢花下意识地抬头。有株槐树摇下了几簇小花,可香气并非属于它。她微微有些晃神。

      直到一个悦耳的声线,高调地认领了这清贵的沉香。

      “大早上吵什么,扰人清梦。”

      声音如银瓶乍破,绮丽地穿透了晨雾。每个字都带着点慵懒的拖腔,音调微微上扬,瞬间便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

      早晨那股湿气不知何时散了,晨光照在来人的身上。顾垣今天照常勒了条织金抹额,墨发自额角垂下两缕,眉如凝墨,瞳如茶晶,唇如棠露,肤如莹瓷。那双眼掠过人时,似含三分情意,细看去,眸中却并无谁的倒影。

      卢花的呼吸一滞。三年了,少爷的美貌她仍看不腻。

      或因早起而有些懒怠,顾垣此刻眼微眯着,眼尾微微泛红,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似乎在品味一幅不太协调的“群芳行乐图”。

      “都要走的人了,还在这儿训话?”顾垣瞥向那灰衣女子,唇角勾起一点凉薄的弧度,“在我这儿熬了这么多年,临了连身像样的行头都没有?不知的还以为是后巷浣衣妇呢。”

      话刻薄得让人心寒。

      小丫鬟们慌忙低头,鲜妍的面容骤然褪色了。卢花也跟着低头,心下却悄悄品味顾垣的尾音。

      少爷这样清润的嗓音,就是念大悲咒她也爱听。

      那灰衣女子脸色却没变,只福了福:“奴婢谢少爷指教。”

      “算了。”顾垣状似无意地移开眼,“梅影,你穿什么都是这副古板样子,嫁了人怕也是整日压着夫君读书,谁受得了?”

      周围小丫鬟头垂得更低。卢花却想,梅影姐姐待她们是不错,但待少爷确实古板了些。对着这般漂亮的面容,她怎能忍心说那迂腐话呢?

      那叫梅影的女子沉默片刻,忽然道:“夏末湿气重,少爷饮食要清淡……”

      “知道了。”顾垣打断她,语气是十足的不耐,“快走吧。”

      梅影的话卡住了。她看着顾垣,眼底闪过一丝眷恋。然后她跪下,磕头,起身,提箱,转身走向晨光未及之处。

      顾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逐渐模糊,才轻嗤一声:“总算清净了。”

      ——

      顾垣步履轻快地回到撷芳园,看见站在那里的人时,脸上笑意倏地散了。

      顾夫人站在阶前,身后只跟着一个嬷嬷。她脸上表情还算温和,但周遭的空气却沉了下去。

      “母亲。”顾垣规规矩矩地行礼。

      “垣儿,进来吧。”夫人转身进屋。

      丫鬟们退到廊下,屏息凝神地听着。

      夫人抿了一口茶,首先出声:“梅影走了,一等丫鬟的缺该补一个。”

      顾垣语气随意:“儿子知道,回头挑个顺眼的……”

      “再提个自幼跟你的老人罢。”夫人打断,余光扫向屋外某处,“做事稳重些。”

      被瞥到的丫鬟站在角落,身体僵了僵。

      半晌,顾垣脸上带着笑,声音却有些敷衍:“她们是母亲的人,儿子自然信得过。可那张脸……儿子每天看着,实在心烦。笔墨要选好的,衣裳要挑精致的,摆件要寻雅致的。人若不堪入目,岂不是败了兴致?读书更没心思。”

      那丫鬟低着头,一副早已习惯的神色。

      卢花在心里点点头。那位姐姐确实相貌平平,少爷这样爱美的性子,如何能受得了她天天在眼前晃?

      夫人并不意外:“那依你看?”

      “夏蝉吧。”顾垣的回答不出卢花所料,“她原是二等里拔尖的,眉眼生得最妙。”

      那面露喜色的,便是夏蝉。卢花心生羡慕,夏蝉姐姐样貌明艳,确实是一等一的美人,难怪讨少爷喜欢。

      夫人似乎有所预料,紧跟着接上话:“一等你提了夏蝉,二等出的缺,我来指一个。”

      顾垣没接话,只把茶盏轻轻一搁。

      “梅影倒是与我说过几个老实的。”夫人缓缓道,“你既如此看重容貌,我便从这些人里,挑个模样最周正的罢。”

      卢花开始盘算三等丫鬟里谁最漂亮。

      “就露华吧。”夫人的声音传出来,“那孩子我有些印象,入府三年一向安分。梅影说她字也识得一些,能侍奉你笔墨。”

      卢花的脑子陡然清醒了。

      然后她听见顾垣的声音响起,情绪有些抵触:“母亲说谁便是谁吧。”

      周围的目光打在卢花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了然。都在说:看,又一个“夫人派”。

      卢花明白为什么。在这撷芳园里,“夫人”两个字是护身符,也是烙印。它让你安全——没人敢明着欺负;也让你孤独——永远得不到少爷的眼神。

      她升二等,能涨月钱,能住更好的房间,更不必再担心被任何人算计。

      可却只会离少爷更远。

      ——

      送走顾夫人,顾垣顿时眉目舒展,好似又活了过来。

      夏蝉喜滋滋地迎上前,递上一把象牙镂雕的折扇:“少爷今日可要去揽月楼?听说几个公子要斗诗,少爷若去,定能得魁首。”

      “斗诗?”顾垣接过折扇,唰的一下展开,嗤笑,“他们那也叫诗。”他由着夏蝉整理衣带,“上月驯的那匹西域马应该能小跑了。去看看。”

      夏蝉忙跟上前,其它丫鬟也各自停下手中的活计,福身送行。

      顾垣从卢花面前走过,状若无睹。卢花垂眼看他的锦靴。少爷步子迈得很大,此时心情大概不错吧。

      院子空下来,三等丫鬟们继续洒扫。卢花既升了二等,活计便轻省些。她走进书房,将案上宣纸收拢。上面有顾垣昨日的几句随笔,字迹清劲。卢花识字不多,只看出“琼枝”、“玉尘”几个词,是顾垣那种极尽华美的风格。

      老爷总骂他的文章浮夸无物,可卢花不太懂,她只觉得好听。风啊花啊雪啊月啊的,难道不好听吗?

      她按顺序叠好,左右瞧瞧无人,又从废纸篓里检出两张顾垣写坏的纸条,做贼似的揣进怀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去洗砚台。

      ——

      申时末,顾垣回来了。

      他发丝微乱,衣摆也沾了尘,脸上却带着恣意的笑。夏蝉跟在他身侧,手里抱着马具。

      “那马确实神骏。”顾垣声音畅快,“不枉我重金找人来驯,今日本少爷可是跑回了本!”

      “少爷骑术好。”夏蝉俏声道。

      “这式样老气,配这身俗。”顾垣从颈上扯下条珍珠璎珞,“赏你了。”

      夏蝉眼睛一亮:“谢少爷!”

      顾垣往正房走,经过卢花身边时,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茶盘。

      卢花福身行礼,眼中有些期冀。

      顾垣一皱眉:“茶太烫。”

      虽然他根本没碰。

      卢花垂眼:“是。”声音稳稳的,竟听不出半点委屈。

      少爷那样讲究的人,茶水自然要恰好的温度才肯入口。明日,她定要注意些,提前把茶放凉,再送上去。

      她退到廊下等茶凉。院里活络起来,顾垣沐浴更衣,换了素色袍子歪在榻上看书。他乌发松松挽起,素衣半敞着襟,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口。夏蝉侍立一旁,熟练地剥了颗葡萄,用递到顾垣唇边。

      顾垣眼都不抬,张口一含,舌尖轻巧地推出籽粒。一侧脸颊微动,细细咀嚼着。他动作刚停,夏蝉又极有眼见地递来一颗。

      卢花突然有些羡慕葡萄。

      茶凉透了,也没人叫她换,顾垣好像完全忘记了她这个人。一直到回屋,他都再没给卢花第二句话,哪怕是刁难和责骂。

      卢花咬咬唇,没事的,至少没有更坏,至少少爷没有突然发火,把她斥退。

      她还能在这样近的地方看他。

      ——

      傍晚,云想悄悄推开二等丫鬟的房门。卢花见她鬼鬼祟祟的样子,连忙跟了出来。

      “我的露华姐姐,新官上任,感受怎么样?”云想拉她蹲到死角处,“你在夫人那挂了名,行事方便。我呢,消息灵通些。咱俩合则两利,是不是?”

      卢花垂下眼,微微点了点头。云想从未对自己如此热络过,但卢花无意戳破。她知道自己太单纯,需要云想的灵通。

      云想凑近些:“一脸苦相作甚?如今是二等,还有人能欺负你?”

      卢花又摇摇头,“我伺候的不好,少爷不喜我。”

      “拉倒吧。”云想往石缝一靠,“你是夫人提的,少爷能不膈应?没找茬儿就是好的。咱不想那些,夫人有的是更实在的好处给你。”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卢花的自欺欺人,她眼底骤然一酸,再也压不住。“我想……离少爷近点。”她声音很小,带着一些哽咽,“不用赏赐,就近点。”

      云想嗤笑:“你莫不是个傻的?”她凑得更近,“有夫人这座靠山,安安分分当你的二等丫鬟,月钱拿着,轻活儿干着,熬几年放出去。这福气多少人求不来,你倒想往少爷跟前凑?”

      “可我就是想。”

      “痴心妄想。”云想说得干脆,“这院里谁对少爷没那心思?你凭什么?”

      卢花咬着唇,努力忍住眼角的湿润。云想看她这样,叹了口气:“真要试,也不是没法子。”

      卢花湿漉漉的眼睛亮了:“什么法子?”

      “迂回着来。”云想声音压得极低,“夏蝉性子骄横,但眼皮子浅,你给她好处,她反而能替你说话。”

      卢花愣住:“我……我没什么钱。”

      “谁让你月钱都寄回家?”云想白她一眼,“你以后别寄了,家里等着你那几个钱救急?”

      卢花面露犹豫,云想推她一把:“你如今是二等,月钱翻了一倍。钻营好了,说不定哪天得了赏,不比每月寄那点强?”

      卢花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试试。”

      云想拍拍她的手:“明儿我先去探探夏蝉的口风。”她撑着地面起身,“这事你也别太较真。记住了,在这院里,宠是虚的,利是实的。争不到宠,就攥紧能攥的东西。”

      云想走了,卢花还蹲在阴影里愣神。

      她想起夫人派嬷嬷敲打她:莫要忘了夫人的提携,往后少爷的事,多记着点。

      夫人是要她督促少爷学习,拦着少爷玩乐,还要定期打小报告,就像梅影、还有其它“夫人派”做的那样。

      领着这样讨嫌的任务,她真的能接近少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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