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惊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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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一身淡青色袍子，手执玉笛，在声声作响的竹林里吹奏着。
被叫做寻风的侍童被打发来叫许梦竹，一来便听着这笛声入了迷。
“许小少爷，大人寻您。”寻风看着在园林的竹叶中吹着笛子的少年，还是没忍住打断了他。
许梦竹收起白玉笛，道：“义父可有别的话？”
“大人说少爷您已经岁数够大，应当认识些人了。大人这些日子都不要您再习笛了。”
许梦竹来这国师府已经五年有余。前些年便是每日看书，看完便要被郑千诺考察。某日郑千诺给了他一根笛子，让他来国师府的竹林自己参悟着去练笛子。
“义父。”许梦竹对着郑千诺行了礼。
郑千诺正拿着一筒竹简看，见他来了眯起眼：“若是现在我让你一个人与满朝文武唇枪舌战，你有几成把握能颠倒黑白？”
许梦竹想了想，答道：“二成。”
“哪二成？”
“一成嫁祸，二成混淆。”
郑千诺看不出喜怒地说：“你这是臭不可闻的下策，不过有用。”
许梦竹问：“那依义父，什么是上策？”
“嫁祸别人，要考验你的手腕，能不能让人死心塌地，或者你能不能让这个人无声无息。混淆别人，是诡臣所为，但若是上面那位反应过来，你会死得更惨。”
郑千诺把竹简递给他：“梦竹啊，你不是诡臣，也不是奸臣，你是忠臣。”
许梦竹一笑：“义父真会说笑，忠臣何必颠倒黑白。”
郑千诺只点拨一句：“能被叫作君子的，往往是忠臣。但是君子只有一种吗？”
许梦竹足够聪明，当然听懂了郑千诺的言下之意。
郑千诺这才满意地大笑：“谁会不喜欢伪君子呢。”
许梦竹打开竹简，上写：
“闻国师爱孙才高学深，有少年天才，得见之，如见国师，便请入东宫一见。”
许梦竹一愣。这是针对自己的邀请，说是想见自己，实则多半是试探自己是空无一物，还是充满威胁。毕竟国师的地位摆在这里，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很多事情的布局。
许梦竹沉默了一会，问：“梦竹其实一直知道义父要我做什么。”
“我记得我说过。”
“不，义父是要我替您下一盘大棋。”
郑千诺陷入沉默：“你知道得太早了。我还没把握让你真正死心塌地地做这些事情。”
许梦竹抬起头看着他道：“您是真正的忠臣，忠诚到即使无法背弃教条，也要养出来一个我。因为您很清楚，只有伪君子才能完成您的理想。那么义父，你想要什么呢？”
郑千诺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温和：“你现在还是太小，这些话我们总会细细说一遍的，但现在不行。至于这场邀约，你自己去处理便是。”
“我要做什么吗？”
“许梦竹，从你叫我义父那一刻起，你便是这国师府唯一的公子。国师府的公子可以做什么，你就可以做什么。”
许梦竹只觉得心头一热。郑千诺是真的对他上了心。
只是许娘子是他娘亲，而郑千诺是许娘子的师傅，这一下子乱了辈分。不过江湖人认义父本来就向来一时兴起，不在乎年龄之类的问题。郑千诺以前是武学大师，也不觉得不妥。
不过对外只说许梦竹是外孙，免得闹出什么奇怪的闲言碎语。
郑千诺打点好轿子，看向许梦竹。
“梦竹，你第一次进宫，莫要紧张。你现在年纪小，不论闹出什么，都不会有人深究的。”
“我并不紧张。”许梦竹拢了拢华贵的衣袖，像是有些热的样子。
他今天踏着一双云纹绣金靴，身上是走动着金线，用上好的丝绸缝成的洛袍。这袍子做工繁琐，是要女工一阵一阵用丝线缝起来，还要再用金线走一遍，既要看不出走线的痕迹，也要让金线同样如此。这衣服上是天青泼墨一般的色彩，却不是染的，而是绸子本身鞣制而出的青色。
这般的衣服不会显贵气，就算是皇子穿了也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许梦竹穿起来别有一番味道。
他一张脸秀气，羊脂一般的脸上是那桃色的淡唇，淡然的含情眸，和两弯月牙似的眉。可毕竟年纪尚小，他这般的长相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印象。
只是那眼神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漠然，让穿着这身素衣的人看起来便像是谁家饱读诗书的谦谦公子。或者说，许梦竹这样的，谁人见了都要说一句其人有君子之姿。
有诗记：往日见许君，以为冷竹仙。
郑千诺对他这般的气质很满意。凡是青楼出生的，不说气质，只不像个粗俗匹夫都是凤毛麟角。就算是普通人，要想教引出那贵族不近生人的傲慢，也是东施效颦，那姿态的猥琐和自卑总会在细枝末节暴露。
但许梦竹仿佛不像是生在人间，而是人间客。郑千诺觉得这要归咎于许娘子行事作风太像自己，从小让许梦竹照本宣科地学着，又因为自己富甲一方，吃穿用度比这皇城还要穷奢极欲，许梦竹根本就没怎么看得上国师府的日常。
许梦竹自己聪明伶俐，否则换个蠢笨的，早让许娘子宠成不堪大用的纨绔了。郑千诺素来知道许娘子耳根子软，没什么主见又心善，否则当年也不会听了许南柯三两句甜蜜话就被骗走，也会因为许南柯做的那些恶，毅然决然带着孩子隐于天港。
反正千错万错许南柯一个人的错。郑千诺想，左右他是相信许梦竹会真的杀了许南柯的。
换做是自己，有人废了自己的奇经八脉，让自己此生与武功无缘，自己就算丢了这条命也要那人偿还。
“我走了。”许梦竹见时间差不多了，上了轿子。
“殿下，许公子来了。”
梁玉章倚在东宫的主座上。他把这皇城里的各家公子都叫来了这宫里，说是有什么要事相告。
许梦竹不露痕迹地扫视了一圈，拱手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梁玉章嘴角的笑容微微扬起：“孤这么多年向来是听说国师淡薄美名的，心中的真君子也不过寥寥几人，国师就在其中。”
“外公深耕诗书，家中除了诗书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事。臣从小也是以外公为先的。”
梁玉章把桌子一拍，突然发难。
他冷笑一声：“国师府倒是好大的面子，让孤等了这么久。是要这么多公子都等你一人罢？”
一瞬间，本来只是若有若无窥探的视线，一下子全部落到了许梦竹身上。
看样子，梁玉章对郑千诺很不满意啊。
许梦竹轻轻一笑：“殿下这话实在是让在下惶恐。臣第一次来这龙气充盈之地，自然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的，这才忘了时间，还望殿下海涵。”
梁玉章还想说什么，坐在他侧边的男人道：“好了。”便要他闭了嘴。
“郑千诺的外孙？倒是有点意思。你坐在那里。”那男人指了指自己对面，是要与许梦竹平起平坐。
这太子只是个幌子，今天真正的主角，应该是这男人。
许梦竹谦和地笑笑，对着他行了礼：“晚辈还没请教前辈。想来外公是要让我问声好的。”
那男人脸色蓦地变得古怪，他哈哈大笑：“问好？他郑千诺与我齐明山向来水火，你同我问好，你外公怕是要不高兴了。”
许梦竹扮作天真：“外公向来宠我，我爱和谁玩他是不管的。”
齐明山被逗得更开心了，摸了几把胡子，咯咯笑。
见齐明山对许梦竹态度这么好，梁玉章脸色变得有些阴沉，但也只是一瞬，又变得明媚起来。
看来这梁玉章没想到齐明山和郑千诺态度暧昧，不是明面上那般的针锋相对。
许梦竹只觉得他蠢。郑千诺若是真的有死敌，怎会教那人好过。敢和国师叫板的人，不是疯子，就是旧识。
很显然齐明山会是后者。
“好了，这个位置本来就是给许公子准备的，快些坐下罢。”梁玉章笑嘻嘻道，“孤方才只是第一次见你觉得新鲜，没按捺住逗了你一番，还莫要怪孤顽皮。”
“梦竹确实来晚了，殿下何错之有。”许梦竹面上仍是很温和的样子，走过去坐下了，“梦竹倒是要自罚一杯，就用这案上的茶水，让我向诸位赔罪可好？”
说罢，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梁玉章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心，他朗声道：“既然诸位看在孤的面子上都聚在了一起，孤就开门见山。父皇要设学宫，凡是在宫中有官职的，家中适龄的男女公子都要来这学宫，会有兰草院的学士来授课。”
霎时间，本来有些吵闹的东宫一下子寂静了下来，几乎是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梁玉章。
许梦竹眼神一转，有些讶然有一个个子很高的少年没有看过来，而是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看侧脸，许梦竹觉得有些眼熟。
像是感受到了视线，那少年抬起头看过来，露出一双阴郁的眸子。
原来是陆鸿雁。
许梦竹假装没看见。
看来燕王被磋磨得很惨啊。明明自己确确实实把粮草钱全部送到了燕十四州，怎么还像个可怜虫一样留在皇城？
倒不如带着那笔钱反了……燕十四州大部分钱居然都是用来赋税的，这还是郑千诺说的。
燕王几乎是拿命表忠心了，皇帝还是要让他的儿子留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哦，不能说只针对燕王了，现在是要整座皇城的公子小姐都放在眼皮子底下了。
齐明山出声：“老夫将担任宫主。你们也不必太过抵触，皇上的本意是让你们多学一些，日后接替家中官职的时候能当大用，免得和那些寒门子弟比试的时候都是些胸无点墨的纨绔。这些年官职上的人变化太大，皇上触景伤情，才想得此法留住你们家族。”
这东宫都是些十一二岁的少年，只觉得突然要离家很慌张，一下子又吵闹了起来。
齐明山捏住眉心，只觉得头疼：“好了，今日只是让你们见见。至于学宫的课程，便从下个月开始。我会在朝上告诉你们家人何时送你们来宫里。用完东宫的午膳便自行回家罢。”
“慢着。”一声阴阳难辨的声音像游蛇一般缠上来，传进人耳。
一个穿着蟒袍的男人走进来。他那双眼睛眼白多，分明还算得上俊俏的脸却满是阴冷。他像是扫视猎物一般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许梦竹能感受到那人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留几秒。
“苏公公，你跑来我这东宫是有何贵干啊？”梁玉章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眼前穿着考究的年轻太监。
苏远道挑起眼帘一笑，并不去看他，而是看向了许梦竹，开口凉凉道：“送给庄贵人的一个宝贝方才不见了，我已经把整座皇宫翻了个底朝天，就差殿下的东宫了。”
梁玉章皱眉：“妃子的玩具丢了，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我这里这些人都是名门望族，哪里看得上一个物事。”
苏远道笑而不语。
许梦竹分出一点余光，看见了陆鸿雁的脊背似乎僵硬了一瞬。
心下了然。
郑千诺说要认识些人，他何必要认识旁人，而是要来找认识的人。
喧闹的抱怨声中，许梦竹站起来，笑吟吟地说：“本公子见天色不早了，外公一再要求让我早些回府上，我先不奉陪了。至于这什么宝物，若是疑心我，大人自己来寻便是。”
苏远道抬脚走过去，低着头看着许梦竹。
他一笑：“那得罪了。”
苏远道伸出手检查了一番许梦竹的身上。他的姿态旖旎，更像是在抚摸。许梦竹伸手隔开苏远道的手，冷冷道：“怎么样？”
苏远道高大的身体挡住了他，别人看不见许梦竹和他的动作。
“小公子啊，你有一副美人骨。”他声音像是叹息。
“公子是清白的，请回吧。”苏远道伸手示意门外，这次倒是笑得真心实意了。
许梦竹道：“嗯，还有一人与我同行，我与他一起走。”
“是谁？”苏远道温声道。
许梦竹指了指陆鸿雁：“我与他一起来的。外公门口多叮嘱我一会，他便先进来了。他性子孤僻，外公让我多照顾。”
苏远道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他笑道：“哦？我怎不知世子与公子相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惊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