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亡祸 。 ...
-
浮梁楼的大堂依旧灯火通明，喋喋不休的琴声、吵闹声、火舌舔过灯盏的声音。
轰隆一声，天港下起了第一场大雨。
浮梁楼的顶楼却连一盏灯也没点。
许娘子施展轻功，从后院跳到了一处房内。
她轻功高明，连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她扣到某处的机关，走密道上了楼。
她握住桃何笙的手，轻声道：“妹子，我都打点好了，你且宽心。”
桃何笙咽下心中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惊慌，噙着笑道：“我本想着，我们的关系，早已不能是言谢这般轻易。但现在除了言谢，我竟又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桃何笙秀眉一蹙，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许娘子知道她坚持不住了，低声安慰她，出了门。
打开门，许梦竹就站在门外。
“你去哪里了？”许梦竹冷冷地说。
许娘子道：“很重要的事。”
“许南柯是谁？”
“你……你竟知道。”许娘子悚然道。
“前几日那人是他杀的，他又广而告之要找他们夫妇。”许梦竹一字一句说。
许娘子默然，过了一会说：“他不会杀我。我……若真的是他，应当没问题。”
“他是我父亲。”许梦竹肯定道。
“是。”许娘子道，“至少你不会出事……你放心罢。”
许梦竹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但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阴雨越发狠辣了，都快要透过窗棱砸进浮梁楼。
窗户被打得作响，风吹得急促，几乎要把整座墙壁撕碎。
楼下声色犬马，震天的乐声交谈声恍若隔世。
好冷。
许梦竹突然想。
这厢静默无言，黑漆漆的只剩下狂乱的雨声。
一声婴儿的啼哭传来。许娘子推门而进，进去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许梦竹。
她拿出一个荷包，解开许梦竹的衣服，将荷包塞进去。
“从此刻开始，这个荷包不可以离开你身边。等到山穷水尽，或是柳暗花明，你才能拿出来。”许娘子第一次这么严肃地说话。
许梦竹心跳如擂鼓，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娘。”他说。
许娘子摸了摸他的头：“乖。”
桃何笙没有很虚弱，她本就武功高强，内力强悍。产婆处理干净了，她便抱着孩子，痴痴地看着。
“你说，该叫他什么呢？”
许娘子走过去，轻轻笑道：“是个小子。若是女儿，我还想着便宜我儿子呢。”
桃何笙笑道：“儿子怎么不好了？以后义结金兰，当亲兄弟不也很好么。凡星和我想了很久，想到一个‘歌’字，希望他自由自在的，什么都不怕。”
许娘子道：“那再添个‘云’字罢，叫他云歌。”
桃何笙赞道：“难怪你能取‘梦竹’这般好听的名字。姜云歌。”她亲了亲怀中熟睡的孩子，喃喃道，“我的云歌。”
“什么时辰了？”桃何笙问。
“丑时。”许娘子道，“你再歇息会也无妨，时候还早。”
“夜长梦多，我也不忍凡星一个人在码头担惊受怕。我差不多了，我们收拾好就动身罢。”桃何笙道。
许娘子见她下定了决心，也便不劝她了。
许梦竹还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梦竹，你来。”许娘子唤他，“至少……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缘分，来看看你义弟罢。”
许梦竹走近了。
那孩子已经睡熟了，很乖地躺在娘亲的怀抱里，对这世上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还不走罢？”一道清冷陌生的女声传来。一个身着粉衣的女人靠在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户外面进来的。
桃何笙却面色大喜，赶忙起来：“娘！”
桃露冷笑一声：“你眼里居然还有我这个娘？真让人意外。我原以为你要和姜凡星浪迹天涯，好不快活，把三清山十里桃源全丢下，带着把破剑逃命，好威风啊。”
“还有你。”桃露转向许娘子，眉宇间全是斥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浮梁楼这么重要的探子组织，你现在就这样轻飘飘地丢掉了？”
许娘子道：“没办法了。我已经让她们能走的全走了。这地方已经被盯上了。那许南柯念在往日情分，只是给我下马威没杀了我，我便知道不走不行了。”
“你儿子怎么办？你能带他去哪？”
“我已拜托燕王。黄三娘会护着他。伺奴人目光都在我们这里，他便是安全的。”许娘子低声道。
桃露不说话了，久了才道：“只希望一切如你所愿。”
“动身罢。”
许梦竹沉默地听着，只恨自己太聪明，居然听懂了许娘子的用意。
连一丝遮掩也没有，就这样残酷地、血淋淋地扔在了他面前。
浮梁楼能暴利这么久不被盯上，许娘子和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那些高手是有很多层的关系的。他为什么从小便要被许娘子要求看各种谋略算计，不只是望子成龙的浅显目的罢了。
只是某一个天港再平常不过的雨夜，一切看似安定的表象都被撕碎了。
黄三娘急匆匆赶来，只看见人去房空，只有许梦竹愣愣地站在那里。
她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
突然，楼下的大堂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一声尖叫传来，划破了这个看似平和的夜晚。
“着火了！快跑啊！”
“快走！”黄三娘来不及收拾东西了，抽出剑，抓起许梦竹便要走。
他们跑到窗边，黄三娘正要打趣他怕不怕，只听见一个男人说：“怎么这么急着走？不让我们父子相见吗。”
黄三娘顿时脸色煞白，回身执剑而立，道：“许南柯？你怎得在这？”
那个被称作许南柯的男人笑得很阴森：“黄三娘啊，真是好多年不见了。你姐姐不是给我生了个儿子么？这么多年藏着我怎么也找不到，当然要在做正事前先来见见啊。”
“无耻！”黄三娘怒瞪，“有我在，你休想近他身！”
许南柯没有理她，而是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一番许梦竹。
许梦竹早已缓过神来，面对着他，手在后面扶着窗台。
许南柯突然出掌，裹挟着强悍劲风的一击直冲许梦竹而去，竟是直接要许梦竹的命。
黄三娘没想到许南柯真的能畜生到先对许梦竹下手，心中大骇。右手擒拿赶忙把许梦竹往地上拽，左手剑招一挑，朝着许南柯杀了过去。
许梦竹摔在了地上。许南柯下了狠手，黄三娘只能这样救下他。
只是几息之间，许梦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要跑。
他刚反应过来，就拼尽全身气力往窗台跑去。下楼肯定不可能，下面刚刚传来哀嚎声，这许南柯定然是放火了才肯单枪匹马上来寻自己。只有跳楼这一条生路了。
后院的人只要看见他，一定会带他跑的。
他很确信这一点。
只是他还没跑几步，只觉得后心一痛。许南柯又是一掌，这一次黄三娘就算拼命阻拦，还是打在了许梦竹身上。
许梦竹克制不住地开始吐血，眼前阵阵发晕，倒在了地上。
我要死了？许梦竹混乱中只有这个想法。
许梦竹手上用力，想再借力起来，但他这次再也爬不起来了。
看见许梦竹倒地不起，黄三娘方寸大乱，剑招更加凌厉，像是要和许南柯同归于尽般不断地出剑。
许南柯冷哼一声：“找死。”抽出铁笛点上了黄三娘的剑尖。
黄三娘怒喝：“这是你亲生儿子，你居然忍心下杀手？”
许南柯的目光在许梦竹脸上逡巡，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最终化为一声冰凉的嗤笑：“那又如何。”
黄三娘没想到他居然这般不要脸面，“呸”一声，又提剑杀去。
“懒得和你纠缠了。”许南柯侧身躲过一剑，横笛呜呜吹起来。
黄三娘没来得及收回内力，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这许南柯夺魂笛一响，是要让习武之人内力大乱，奇经八脉郁结。一旦内力控制不好，便会走火入魔。
黄三娘武功不算一流，一下子内力大散。许南柯夺过她手里的剑，直接穿透了她的胸膛。
穿胸而过，当场气绝。
她死前最后看了一眼许梦竹，满眼的绝望和无奈，带着武学不精的悔恨咽了气。
许南柯丢了剑，对着趴在地上的许梦竹笑吟吟地叹了口气：“唉，其实你与我长得还挺像的。可惜我这人最讨厌留把柄在别人手里。若是放过你，保不齐我下一次就不舍得了。”
说着便是凌厉的一脚，直冲许梦竹命门。
许梦竹早就因为受伤严重，耳中只剩下嗡嗡的声音。
到了码头，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阿笙。”姜凡星的声音传来。
桃何笙这才松下口气。
桃露道：“黄二已经把船打点好了。你们带着孩子坐船去百里桃源，我在这里善后。”
桃何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道：“娘，我们不回百里桃源了。”
桃露皱眉：“胡闹！除了宗门，哪里能护住你们？”
桃何笙道：“我知道。但是‘斩天子’在手里一日，伺奴人便一日不会放过我们。若是回去，恐怕不出几年便要被围杀而死。所以……娘，你带着云歌走罢。”
“那你们怎么办？”桃露道，“你要我看着你们两个了无牵挂去送死吗？”
“王道长会来找我们的。”姜凡星敛眸道。
桃何笙把孩子放在桃露怀里，悲戚道：“娘，没时间了。”
桃露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下了决心，接过孩子便使出轻功，一下子便是几百米开外，朝着南方奔去。
见桃露身影彻底消失，夫妻二人才上船。
“总算是上了船。”姜凡星吐出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不必担心了，只是不知道云歌怎么样了。”桃何笙托着下巴道，“现在就走罢。”
“师祖马上就到了，我们再等等。”姜凡星说。
突然，一声笛子声响起，刺耳却又苍凉。姜凡星听着顿觉不对，大叫：“阿笙，捂住耳朵！中计了！”
王守循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晨光还没有亮起。
他加快了轻功奔跑的速度。他看见那艘船，飘然上去，只看见姜凡星和桃何笙匍匐在地上的尸首，与拿着“斩天子”痴迷看着的许南柯。
“呵呵。”王守循不怒反笑，“好啊，好啊。好一出杀人夺宝，好一个中原人。哈哈哈哈哈。”
许南柯大惊：“王守循？你……”
王守循不欲与他再多言，拔出道心。许南柯甚至来不及拿出笛子，王守循脚步一点，就把许南柯一剑穿胸。
王守循一脚踹去，将他踹进这天港的江水中。拿着“斩天子”，看着姜凡星死前望着桃何笙那绝望的脸，生平第一次愤怒到握紧了拳头。
桃露抱着姜云歌往百里桃源跑，不知道跑了多久，杀了多少人，收到了三清山的信件。
上写：凡星何笙尸首已经收殓，“斩天子”失踪。
桃露到了百里桃源便昏厥过去，生了场大病。
至此，中原与伺奴的对峙正式开始。以青松剑的命，坐实了此行之正道。三清山大怒，号令武林：伺奴人，不论平民百姓，或是王权富贵，只要是踏入燕十四州者，就地格杀。
而这苦命鸳鸯的遗腹子，也没有人知晓。那把剑的下落，更没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亡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