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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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开得正艳的时候，江南已是酷暑。一车车冰块送进浮梁楼，冷气白丝丝地升腾，路过的人谁不暗叹一声穷奢极欲。
许梦竹端着一盆冰，正要拿钥匙打开顶楼的门去找许娘子，让她把冰凿碎了放进冰炉。脖颈忽然一凉——他起初以为是冰的寒气扑了上来。
随即一阵锐痛刺进皮肤。
他骤然反应过来，是刀。
刀刃正抵着他的脖子。
直面死亡，纵是再理性的人也不能不胆怯。何况许梦竹尚年幼。
“笙儿，这是许娘子的儿子。”寂静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
“可他也是……”持刀的是个女子，许梦竹能听出她声音里的犹豫。
男人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无奈的温和：“我晓得。但稚子无辜。况且，许南柯……也未必真会被这种事威胁到。”
“我说——”
楼梯下方传来许娘子似笑非笑的声音，
“你们便是这样来求我帮忙的？”
那女子立刻撤了刀，铛啷一声丢在地上，转而笑嘻嘻地凑过去挽许娘子的手臂：“许妹妹，我错了还不成么？只是这孩子……生得与那人有几分像，我一时心急……”
“你这妖女。”许娘子叹了口气，却没真甩开她的手，“我怎么帮你们？王守循道长不是昭告天下要护你们周全么？连他都办不到的事，我能如何？”
一旁的男人——姜凡星摇了摇头：“岂敢真让妹妹插手。你如今孤身带着孩子，已是不易。只是……”他看向身侧的女子，目光沉了沉，“阿笙有孕在身。我们逃到天港，伺奴人却仍追了过来。我实在是……无计可施了。若眼睁睁看着阿笙出半点差池，我便自刎谢罪，也难消半分愧疚。”
许娘子抓住那女子——桃何笙的手腕，细细端详片刻，才道：“你倒真是嫁了个好男人，我可羡慕得紧。”说罢，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许梦竹，“梦竹，把冰放在房门口就过来。娘有事同你说。”
许梦竹转身就走。
桃何笙望着他背影，惊奇道：“你这儿子，倒是有些奇怪。”她想了想，又问姜凡星，“你说呢？”
姜凡星沉吟道：“已不止是‘聪明’。这般年纪的孩子，被刀抵着，只是害怕却未哭喊，甚至不曾失禁……全然不似稚子。这份定力与机变，便是我，也自问资质不够收这样的弟子。”
许娘子听得掩面笑起来：“那是自然。梦竹从小就没让我操过心，那股聪明劲儿，我还以为是哪个老鬼投胎时忘了喝孟婆汤呢。”笑罢，她又摇头，“不过你也言重了。他哪里是不怕？不过是反应快，硬撑住了罢了。方才走出去时，腿都在颤呢。”
“真是好福气。”桃何笙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神温柔似水，“我倒盼着这孩子早些出世，好与你家梦竹义结金兰。真想看看呢。”
“这有何难。”许娘子摆摆手，“我楼里都已安排妥当，接下来这一个多月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便是伺奴人真找进来，也得掂量掂量。你们安心住下便是。走，先进屋叙旧。”
许梦竹放下冰盆，才惊觉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生死一线，他确有瞬间的六神无主，却也隐约猜出，这对夫妻与许娘子是旧识。
而此事，多半与他那个从未谋面、不可言说的父亲有关。
许梦竹对那个男人一无所知。许娘子绝口不提，只说自己本是无名无姓之人，才不得不让他随了父姓。
越是层层遮掩，许梦竹便越是好奇。
可他也早早明白：这世道，秘密是护身的甲胄。许娘子一介女流能如此张扬地活到今日，手中若无几张见不得光的底牌，绝无可能。
想通了这一层，他便懒得再去掺和大人的事了，自顾自回房睡下。
左右，也牵连不到他头上。
几日后，许梦竹如往常一样坐在柜台后帮着算账。
“小老板，您先盯会儿，我去解个手。”账房先生急匆匆跑向后院。
许梦竹独自坐着。白日里堂内清静，姑娘们折腾了半宿，此刻都还在房中酣睡。许娘子一早便出了门，偌大的前堂，一时只剩下他一人。
门口忽传来嘈杂声响。
一个肌肉虬结的汉子迈了进来。他发短而粗，随意扎在脑后，背一口宽刃大刀，虽穿着梁朝的袍子，形貌气度却与梁人迥异。身后簇拥着七八个同样精悍的随从，显然以此人为首。
西域人多是天生的小麦肤色，但这汉子的黑，却像是烈日生生晒出来的。
伺奴人。
许梦竹心下一凛，答案已呼之欲出。
那汉子抬手叩了叩柜台，顺势将一只脚踩在旁边的凳子上，俯身盯着许梦竹：“小鬼，这里的老板呢？老子有事找。”
“家母出门了。”许梦竹抬眼，语气平淡，“客人若不急，可稍候片刻。”
“你有没有见过一对夫妻？”汉子突然问，目光如钩。
许梦竹失笑：“客人说笑了。夫妻来此地作甚？”
旁边一个随从立刻骂了句粗话，“噌”地抽刀，狠狠插在许梦竹面前的台面上：“妈的！问你话，老实点！”
许梦竹并未因这动武的架势惊慌。他看向那稳坐的汉子，反而笑了笑：“这里的老板是我娘。若动我一下，你们……走不出天港。”
孩童的脸上竟浮起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嘲弄：“我倒是好奇，找人竟找到青楼来。恐怕找人是假，被这里的‘风光’勾了魂才是真罢？那诸位可来错了时辰，得晚些来才对。”
“你！”那拔刀的随从勃然大怒，刚要动作，却被坐着的汉子一个眼神止住，悻悻然收了刀。
坐着的汉子挑了挑眉，竟也笑起来：“你倒是比你爹多了几分骨头。看来，是认出我们是什么人了。”
许梦竹心中骇然。
对方不仅是有备而来，更看穿了自己早已识破他们的身份。
方才是否该装傻充愣？可若对方本就知晓自己底细，故作愚钝反而适得其反，更坐实了楼内藏人之嫌。如今这般针锋相对，倒让对面摸不清虚实，或许会以为这只是少年人对伺奴人天然的敌意。
电光石火间理清思绪，许梦竹面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殷勤几分：“这是什么话。来者皆是客。”
他忽然提高声音，朝内堂喊道：“来人——给贵客们上茶！”
分明是要狠宰一笔。
“不必了。”那汉子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笑容未改的许梦竹，似笑非笑道，“但愿你这只小猫……能一直笑得这般得意。”
说罢，一行人如来时般，径自离去。
许梦竹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许娘子。
许娘子听罢，沉默良久，最终只是一声叹息：“你恨不恨娘？从小就没让你过过一天安生日子，逼得你这般年纪，就要学会同这些豺狼周旋。”
“这是命。”许梦竹望着她，眼神清亮，“娘，从我出生前，是不是就已注定……此生难得顺遂？”
许娘子忽然将他紧紧揽进怀里。
许梦竹感到肩头传来湿意。她哭了。
“你会顺遂的。”她声音哽咽，是许梦竹记忆中第一次如此失态，“娘问过的……你一定会的。”
“？”许梦竹有些不知她所云，但还是抱了回去。
她就这样抱着他，目光描摹他的眉眼，仿佛怎么都看不够。
自那日后，黄三娘再不敢贪睡迟起。她亲自去镖局请了十几位好手日夜轮值。原先以为有官府坐镇，能省下这笔开销，如今看来，险些酿成大祸。
连楼里的姑娘们也起得早了。用罢早饭，便聚在大堂里摸牌打发辰光，美其名曰“为大宴练练手气，免得输个屁滚尿流，白白叫人占了便宜”。
又过几日，皇城的仪仗终于敲锣打鼓地进了天港。
一车车达官贵人，伴着一箱箱耀眼生花的黄金，如同百川归海，浩浩荡荡汇入这江南繁华之地。
浮梁楼上下，总算能缓一口气。
这般声势之下，纵是大罗金仙亲临，怕也不敢在此造次了。
姜凡星与桃何笙对视一眼，从彼此目中看到了久违的、如释重负的安定。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