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晤海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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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元年，天下大乱。
“许娘子，许老板，今个怎的有闲情来我这挑花？”花贩笑嘻嘻同女人打趣。
许娘子美目瞪了他一眼，看得贩子心神荡漾。
许娘子一张口：“去你的！不知道元灯节老娘楼里要来一堆大肥肉吗？赶紧把开得最好的花全都拿出来，你这烂腿子真是没点眼力劲！”
“哎，好嘞！”花贩也不敢再惹这女人，赶忙叫伙计把早就准备好的海棠全抱出来，“来，您瞧瞧，这些都是我早就给您备好的，新开没两日的俏海棠，鲜着呢！”
“嗬，办事还算妥帖。”许娘子翘起那红彤彤的指甲，从荷包里捻出一张银票，拍在花贩胸口上，点了点，“不用找了，你找人今天就送到我楼里去。”
“得嘞！”
这许娘子手里开着天港最大的青楼浮梁楼，银票花起来和流水一样，就连皇城里的达官贵人看了都眼红，但也不敢说什么。
毕竟，谁白天见了这女人不喊一句甜的？晚上去人楼里寻欢作乐，可就要被心肝冷落了。
“呀，妈妈回来了！”女人们娇笑着，朝楼外那红轿拥过去。
“怎么了，姑娘们？”许娘子一抬腿下了轿子，掐了掐最近那女孩的脸蛋，踩着朱门的红槛进了楼。
那女孩鼓鼓嘴，朝许娘子身后看：“不是妈妈说的要去买花吗？我还想讨来呢，但我左看右看倒是连个影子也没瞧见嘛。”
许娘子白了她们一眼，弹她额头：“妈妈买的堆成山那样多，我又不是张丞相，没那么肥的肚子去装这些花。你们公子呢？有没有读书？忙你们的去，我去看看。”
“梦竹？”许娘子喊了声。
只听见掌柜那里传来“哦”一声。
六七岁的男孩垫着手在椅子上坐着，眉眼低垂，坐在掌柜的椅子上看书，掌柜的躺在旁边的躺椅上呼呼大睡。
“看的什么？”许娘子倚在桌上探头去看，读了出来，“‘青松剑’‘桃花剑’现身天港，‘迷魂笛’……约见？”
“你认识？”许梦竹看向她。
许娘子一把把这书拿起来，收进袖子里：“谁准你看闲书了？娘亲没收了。”
“你认识。”许梦竹无所谓道，趴在桌上，“我们最近少出些门为好罢。”
许娘子两只手捧起许梦竹的脸，轻轻一扯，那红艳艳的指甲怜爱地掐着许梦竹白嫩的脸：“哎哟，儿啊，谁敢惹老娘？”
许梦竹拨开扫到自己脸上的金链子，道：“你干嘛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许娘子哎哟哎哟叫唤黄三娘：“妹子啊，这孩子不知道随了谁。他老子是个脑子不正常的蠢杂种，我是个只会赚钱的疯女人，怎么生了个这么聪明的娃？真的是我亲生的罢？”
黄三娘笑着凑过来：“怎么不是？你看你们长得倒是一模一样，我只当作是你自己生的，半点没随他爹。”
许娘子沉思了半晌：“我听人说，长得像娘脾气像爹，这怎么办？”
黄三娘戳了戳她脑门：“你倒是喜欢胡思乱想。那些海棠送来了，你去叫些姑娘打点。”
等许娘子走了，她问许梦竹：“梦竹啊，要不要和小娘出去玩？”
“不好玩。”许梦竹头也没抬。
“啧，哪有你这样的娃娃，天天抱着书看。以后若是要考取功名，让你娘给你花钱买一个不就行了？你这样一点孩子样也没有，那些姐姐们天天盼着和你玩，又怕许妹子说。”
许梦竹从凳子上跳下来：“哦。”
外头许娘子掐着腰，吆喝道：“水儿，你去把这些花挂上去。诶，你你你，去弄些瓶子来。对，就是上次那些人送来的什么金杯琉璃盏，全都给老娘拿出来摆上！”
“竹哥儿。”几个女人摇摇手，“来罢，姐姐们教你插花。”
外面传来许娘子尖锐的叫声：“不够不够！把老娘的宝贝全拿出来！今年我要让全天下看看我有多有钱！”
“我娘怎么了？”许梦竹莫名其妙。
黄三娘耸耸肩：“可能要跑路了？”
女人们聚在一起最喜欢说些闲话。
“说是燕十四州的人来天港了，不知道能不能见着燕王呢。”
“那燕王不是洁身自好的很？怎会来我们这地。”
女人们咯咯咯地笑。
“这你便有所不知了罢，燕王来天港是因为没粮了，来借钱呢。你想想，天港谁最有钱？”
大门跑堂的突然跑出去，传来了动静。
女人们仰着头去看。
“嗬，说谁谁来。”她们小声说。
许梦竹抬眸。
男人一身的正气，长得硬朗刚正，身量非寻常男人般大小，宽厚的脊背几乎要让浮梁楼高大的朱门都显得矮小。
许梦竹见过的那些客人和这男人一比，恐怕都只能算得上猥琐矮小。
男人后面跟着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孩。许梦竹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便与那男孩对上了眼。
那双眼睛里面寒光凛冽，像是浸透了风雪。
许梦竹面无表情盯着他，心道：冲我摆什么脸色，又不是我让你去皇城做质子。
那男孩没继续看许梦竹，很不适应地扯了扯领子，像是被这件衣服弄得很难受。
“燕王爷后面那是他家的公子罢，生得仪表堂堂的。燕王爷看起来很钟意这孩子呢，穿得这般华贵。”
许梦竹把长得野蛮的花用剪子剪了不少，笑道：“穿得贵，才可怜呢。这衣服分明是皇城里那些少爷穿的，他这是要被送去皇城呢。”
“你倒是聪明得很。”许娘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另一只手比划在自己唇边，示意他不要多说了，然后转头笑得花枝乱颤迎了上去：“呀，什么风啊，把这燕王爷吹来我楼里了？”
燕王脸色有些灿然，刚想说些什么，许娘子低声说了句什么，燕王点点头。
“儿啊，娘有事要谈，你照看下燕小王爷。”
照看？
许梦竹看了眼高自己一个多头的男孩，欲言又止。
朱门外人来人往，这男孩眼神放在了别的地方，躲在了阴影里。
像一条要被遗弃的狗，可怜地躲起来，不想被人发现。
许梦竹抱着一瓶海棠走过去，道：“你若是愿意，可以随我来把这些花搬去那头。”
许梦竹指了指离门最远的角落。
那男孩看着他，似乎有些诧异，但很快接受了他的好意，一言不发地搬起了花。
“你……年方几何？”那男孩搬着花突然开口。
许梦竹说：“七岁。”
那男孩还想说些什么，那头传来一声“鸿雁”，便止住了话语。
他深深看了一眼许梦竹，说了一声：“多谢。”便朝着燕王那头走去。
许娘子左手捻着一把团扇扇风，笑吟吟道：“倒是很安生呢，和王爷说的还是很不一样的。”
燕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他只是叹了口气，看起来很灰心：“你放心便好，我会一直盯着的。”
许娘子掩住脸：“王爷办事，民女自然是放心的。只我儿……”
“我已上书，晚一月动身去皇城。”
许娘子这才放下扇子，笑盈盈地说：“唉，王爷真是爽快人。我这就不送了，也算救得王爷名声。”
燕王摇摇头道：“这是什么话，还要多谢许女公子出手相助。我不知怎么言谢，这也只是我能做的罢。”
许梦竹还在里面和女人们为着装扮海棠焦头烂额。
许梦竹被那一堆海棠围在中间，他本就生得占尽了许娘子那副皮相所有的美貌，纵然年岁尚小，但也出落得冰雪。只这一刻，那男孩回头看了一眼。
许梦竹正巧看见了，对着他一笑。
似是怜悯，又似是善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晤海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