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宫廷深》云边边儿

4、帝心难测

　　太和七年暮春，冯府送亲的鸾驾刚在平城宫门前停稳，冯太后的懿旨便紧随而至。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宫墙，一字一句砸在冯妙莲与冯清的心上：“奉太后懿旨，冯氏二女淑慎端良，特选入宫。嫡女冯清，册为皇后，入主中宫；庶女冯妙莲，册为贵人，协理六宫。”

　　旨意宣读完毕，前来接驾的女官忙上前恭贺，冯清垂着的眼睫轻轻一颤，指尖攥得发白。她知道这是祖母早就定下的规矩——嫡女封后，庶女为嫔，冯家的荣光要牢牢攥在手里。可她抬眼望向站在宫门前的拓跋宏，年轻的帝王身着常服，玄色衣袍上绣着暗纹龙章，俊朗的眉眼间却无半分笑意。

　　“旨意且先收下。”拓跋宏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手拦住正要接过皇后玺绶的女官，目光掠过冯清，最终落在内侍身上，“封后之事，暂缓。”

　　内侍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这是太后懿旨……”

　　“朕知道是祖母的意思。”拓跋宏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冯氏二女初入宫闱，规矩尚且生疏。中宫之位关乎国本，岂能仓促册封？朕以为，当让她们在宫中修习三月，观其德行，再行定夺。”

　　这话一出，不仅内侍愣住了，连冯妙莲与冯清也面面相觑。冯妙莲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她就知道，陛下心里终究是有她的，怎会甘心让冯清一步登天？而冯清的脸色则白了几分，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失落，却听见冯太后派来的嬷嬷厉声质问：“陛下！太后早有定论，嫡女封后乃是天经地义，岂容随意更改？”

　　拓跋宏看向那嬷嬷，眼神冷了几分：“太后是让朕选后，不是让朕遵旨盖章。皇后需母仪天下，德行、气度、见识缺一不可。冯清初入宫，朕不知她能否担此重任，观其三月，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的冯清，语气缓了些许：“你且安心在宫中修习，若真有母仪天下之姿，朕必不负太后所托，不负你。”

　　冯清连忙屈膝行礼，声音细若蚊蚋：“臣妾遵旨。”

　　一旁的冯妙莲也跟着福身，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她知道，拓跋宏这一“等”，等的不是冯清的德行，而是等一个契机——等他亲政的那一天，等他能挣脱冯太后掌控的那一天，等他能光明正大地立自己为后的那一天。

　　内侍不敢再多言，只得揣着皇后玺绶回宫复命。拓跋宏看着冯妙莲与冯清被女官引着入宫，转身走向永宁宫。他知道，拒绝封后定会惹祖母不快，可他实在不愿将中宫之位，变成冯家巩固权势的棋子。

　　果不其然，永宁宫内，冯太后正端坐在榻上，脸色阴沉得可怕。见拓跋宏进来，她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冷声道：“陛下好大的胆子，竟敢违抗哀家的旨意？”

　　“孙儿不敢。”拓跋宏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孙儿只是觉得，封后之事不宜操之过急。冯清虽为嫡女，却年幼识浅，骤然封后，恐难服众。再者，孙儿刚失去林贵人，中宫空虚，缓一缓，也合情理。”

　　他刻意提起林氏，提起那个因“子贵母死”祖制而殒命的女子。冯太后的脸色缓和了些许，她看着拓跋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个孙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不再是那个任由她摆布的孩童。

　　“好，哀家便依你。”冯太后最终松口，“三个月，哀家只给你三个月。若三个月后，你仍不愿封冯清为后，休怪哀家不顾祖孙情分。”

　　拓跋宏躬身谢恩，退出永宁宫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宫墙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这三个月的缓冲期，不过是暂时的平静。他与祖母的博弈，与冯家的拉扯，才刚刚开始。而深宫中的冯妙莲与冯清，也将在这三个月里，展开一场无声的较量。

　　凤印暂悬，帝心难测。平城宫的风，从这一刻起，便多了几分暗流涌动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