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宫廷深》云边边儿

2、旧梦成殇

　　暮春的邙山坞堡外，杏林被细雨洗得发亮，白花瓣簌簌落在冯妙莲的发髻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她攥着绣帕的指尖泛白，面前的少年着一身青布襕衫，眉目清朗，正是她藏了三年的心事——表哥崔谨之。

　　“妙莲，你真要入宫？”崔谨之的声音带着颤，手里那支刚折的杏花被捏得变形，花瓣上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细小的湿痕。

　　冯妙莲别过脸，不敢看他眼底的痛色。三日前永宁宫的训诫还在耳畔回响，姑姑冰冷的眼神、“冯家荣辱系于你一身”的狠话，像枷锁捆得她喘不过气。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涩得发紧：“是姑姑的意思，也是冯家的意思，我……没得选。”

　　“没得选？”崔谨之上前一步，想去握她的手，却被她猛地躲开。他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语气里满是不甘，“前几日你还说，等我秋闱得中，就求伯父伯母成全我们。你说喜欢坞堡的杏花，喜欢我给你讲的江南故事，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这些话像针，扎得冯妙莲眼眶发烫。她怎么能忘？去年今日，也是在这片杏林，崔谨之把亲手刻的桃木小梳塞进她手里，说“梳尽三千烦恼丝，只留妙莲伴此生”。那些私藏的书信、月下的低语、偷偷交换的香囊，都是她少女时光里最滚烫的暖意。

　　可她是冯妙莲，是北燕皇室后裔，是文明冯太后选中的棋子。她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就像坞堡的杏花，再美也留不住春天。

　　“谨之，”她终于抬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雨水砸在衣襟上，“那些话我没忘，可我是冯家人。姑姑说了，要么入宫光耀门楣，要么累及全族粉身碎骨。我不能让祖父的血白流，不能让冯家再回到当年国破家亡的境地。”

　　“就为了冯家？”崔谨之的声音发颤，“你要嫁的是皇帝，是坐拥三宫六院的帝王！他能给你荣华富贵，可给不了你真心！你忘了你说过，最怕深宫似牢笼吗？”

　　“怕又能如何？”冯妙莲苦笑一声，泪水流得更凶，“冯家人没有退路。我入宫，至少能护住你，护住崔家。若是我抗旨，姑姑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个人。”她从袖中取出那支桃木小梳，轻轻放在崔谨之手中，“这个还给你，忘了我吧。秋闱好好考，将来娶个寻常女子，安稳度日，不要再牵扯进这些是非里。”

　　崔谨之攥着小梳，指节泛白，眼眶通红：“我不要安稳度日，我只要你！妙莲，我们逃吧，去江南，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养得起你！”

　　“逃不掉的。”冯妙莲缓缓后退，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姑姑的人早就守在坞堡外了。崔谨之，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你是崔家公子，我是冯家女，我们的路，早就注定了。”

　　她转身就走，青裙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传来崔谨之撕心裂肺的呼喊：“冯妙莲！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冯妙莲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知道，这一转身，便是青杏落尽，旧梦成殇。那片杏林，那些誓言，都将被深宫的高墙隔断，成为她再也触碰不到的过往。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花瓣，也冲刷着她最后的少女情怀。冯妙莲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眼底渐渐多了一丝决绝——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那个憧憬爱情的冯妙莲，而是即将踏入宫闱的冯家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