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随着屋内的一声茶碗落地的清脆响声,被支远的那些寻常使唤的丫头小厮们都纷纷往廊下奔去,可真到了廊下,却又没有人敢做第一个迈进门去的人。
      主子一向规矩大,没个吩咐,一干人也只得在廊外干站着。几个人都低了个头,也不敢在外头探头探脑的,只是拿眼瞥着左右之人,看到的只是另一头那副毫不知情一脸忐忑的表情。

      端着托盘的大丫鬟年年正打外头进来,托盘上摆放着穆淑真每日下午必吃的燕窝盅,见一众人人干站在廊下,面色有异,年年心下一惊,连忙加快脚步,两步并作一步小跑了过去,待到玄关处却停下了,用哑语问了一声众人,得到的回应只有摇头。
      她瞪了一眼众人,无奈之下,隔着帘子刚要开口,却觉得衣服下摆被什么人轻轻扯了两下,侧头一望,是个梳了双耳髻环头的面生丫鬟,此刻正被挤在外头,惟有一双手从缝隙里伸了进来,年年狠狠瞪了一眼挡着她的那人,那高额头小厮脸一红,赶忙让开了神身去,于是那小丫鬟赶紧凑了上来,踮着脚埋在年年的耳边一阵耳语。

      年年跟在穆淑真身边不少年了,怎么不是个人精,听她这么一说,自然心下有数,再看那丫头的时候,眼神不禁一柔,向她点了点头,那丫头自然也很是晓事,也回她一笑。

      进了屋子,年年望见了地上碎落的茶盏残片,躺在湿漉漉的青石砖上,而穆淑真正端坐在书桌前,低头思索着什么。
      此刻的穆淑真是不能被打扰的,年年知道,所以她只能端着托盘静静站在一旁,等待着主子何时抬起头看见自己。

      穆淑真此刻正静静坐在那张书桌前,阳光透过窗纸浅浅罩在她的脸上,朦胧而明亮,纵然是天天看惯了的,年年依然觉得那张脸确实有着让人为之一动,继而魂牵梦萦的魔力。

      有很多东西,你明知道或许自己追求一生也不可得,但仍不会踌躇自己所迈出的追逐的步伐。
      真正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穆淑真面前的紫檀木镂空雕花书桌并不是平常那种方正古朴的造型,而是扭出一个天马行空的弯曲弧度来,像是搓揉过的方正,软了正气,透着阴柔的秀美,可也不是真柔,弯角处的刚硬能让人刹那间断了筋骨,像极了她的性子。
      这还不算奇特,真正奇特的是那书桌后头的紫檀木椅,粗看之下只觉得造型怪异,圆凳自底部似拔地而起,凳面油锃晶亮,靠背竟然是原形的弧度,可以包裹住整个背部,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免不住去想象,自己坐上去之后,背部该是多么的妥帖啊,再细细观察,这一个椅子竟然是由一根紫檀木中最粗的那段制成,这最粗的一段取下了,别的便只能做些边角的料了,实在是让人咋舌的精贵,可真正让人咋舌的还有,这跟紫檀的尺寸,足足有两尺,紫檀木生长缓慢,非数百年不能成材,而百年的紫檀也不过一尺来宽,这张两尺的椅子,非万年不可得,而万年的紫檀竟还存于世,实在是世间罕见,天下独一份。
      可这千千万万的精贵,也敌不过送她这份礼物的人,这个名字现如今是一个不能说的禁忌,一念一殇。

      缘分这个东西真的很奇怪,你信它有,它便有,你信它没有,它也就真的没有了。如果不是她先信了,他们大约是只能在道听途说里相遇的两个人吧。

      当一个胆大包天没心没肺的人遇到了另一个痴迷于任何事物之极端的人,那由心滋生的试探和好奇便会止不住生根发芽的势头,越是危险,越是想要尝试,他们两人,谁又是能忍的那一个呢?

      当日的情景早在回忆里还原成苍白一片,只剩下一片暧昧不明的灰白。太子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像一尊泥菩萨,孤单地坐在那张高高的闪着金光的龙椅上,她想,这菩萨里面一定藏着那个随时都要哭出声来颤抖着的皇弟,但他没有,他只是直直端坐着,等待着不知何时要从天而降一场大水将他冲垮。
      那丛在朝堂上咄咄逼人的官员们互相叫嚣,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她躲在帷幔之后听着姨娘压低的声音一一分析着每一个人,随着那声音,她的眼睛越过了所有人的身影,只有一个人,隔离在这个画面之外,在离门槛最近的那根廊柱下面,捡了一个不起眼又能晒到太阳的角度,半跪着打瞌睡,人歪斜了一大半。
      山水画里的旁白并不精贵,可或许是观画的人看花了眼,反而对这段旁白走了心,也或许是这个名字烫贴在姨娘再三的叮嘱里,一起印刻在了她的心上,姨娘说,这便是左丞相家的二儿子,虽貌不惊人,用心却最是狠绝。

      自此,喧闹的午后被定格在她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个端坐着的孤单孩子和一个跪着晒太阳的年轻男人。
      也正因为如此,往后的很多年里,纵然她的皇帝哥哥已经变得让她有些不敢相认了,可只要她一看到他端坐在椅子上的背影,就会有一个错觉,他依旧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泥菩萨,心里藏着的全是害怕的眼泪。

      余光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眼神一凛,甩了过去,是屋外的太阳照着屋里静静躺在地上的碎片,反射在了宫女年年的脸上,穆淑真盯着那张姣好的脸庞看了片刻,又朝外瞥了一眼,廊外的下人们散立了一团,低着头,无人言语。
      宫里确没个安静的地方,收了收神色,对着年年勾起了唇角,穆淑真冷冷发笑。

      太阳很烈,穆淑真斜坐在刚搬来廊下的梨花木圈椅上,把半个身子的重量交付给了椅背,眯了个眼睛,缓缓喝着小丫鬟递到嘴边的燕窝,不发一语。

      年年早唤来了院内管事,这会儿已经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排成了方阵,一溜人全都在下头跪得直直地,每个人面上都有着阴晴未定的忐忑,心下究竟琢磨些什么,穆淑真根本不关心,这底下的人只能捡能用的用,不能用的,自然就要毁了,万不可留在身边威胁了自己。比如这个年年就曾是姨娘的眼线,可进了自己的院子,便只能是这院子里的人了,若不想做人,那就只能做院子里的鬼了。

      穆淑真接过小丫鬟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唇角。这院子里的猫腻有多少,她自然心知肚明,既出了个把意料之外的,毁了便了了。

      穆淑真给年年递了个眼神,年年亲自走到院门前,推上了厚重的朱红色木门,“嘎吱”一声,断绝了与外界的连通,自成了一个世界。
      从现在开始,便是主子把里面的人全都打死了,也没外人会走出来过问。
      跪着的人都在等待,等待着一场未知,四周寂静,天地间惟有近旁之人沉重的呼吸声清晰。
      穆淑真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牵出后头的人不是目的,毕竟心知肚明的人大白于天下反而坏了平衡,今天要做的,只是在院子里拔棵杂草罢了。

      厚重的木门又一次被推开,再一次重重关上,从外头俯首疾步跑进来一个蒙面的男子,随着他飞快的脚步,众人的心也越吊越紧,几乎窒息,那男人贴近穆淑真的耳边正要说些什么,却被穆淑真止住了,穆淑真终于从椅子上慢慢站了起来。

      “当日你们进我的院子,我也曾说过,昨日之事譬如昨日死,你们之中原来的主子是谁,我不会过问,我不过问,并不代表我不知晓。” 穆淑真冷冷环顾了众人一圈,才又缓缓开口,“我说过的话必然是真的,你们也知晓我的性子。不问过往,只论今后。只要进了我的院子,我便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失了这一次机会,便要为自己的错负责到底了。”
      “你们大约不会忘了,这儿的血迹还没干透呢。” 穆淑真细白的手指冷冷地指着远处地上几块有些褐色污渍的石砖,众人跪在地上,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膝盖骨直窜入后背,冰凉入骨,冷得发疼。

      “旁的不必多说,只给我揪出那人便罢了。” 穆淑真的手扶了扶额头,有些不胜其扰厌倦的模样,年年见状,忙在一旁扶住了,入手竟是一片冰凉。

      被拖出来的是个高额头的太监,被扔众人面前,抖得不成了样子,一对眼睛探向穆淑真,“主子,不是我,不是我……” 辩白也被抖得成了疲软。
      穆淑真却只瞥了地上之人一眼,嘴微微一撇,年年立即冷着声说,“还不赶紧堵了他的嘴。”
      一切言语都化作一阵悲鸣的呜咽声,小太监被绑成一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等待着自己被处决的命运,

      “主子,你瞧怎么处置?”管事踌躇着问了一声。
      穆淑真看了眼年年,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年年的眼神在此刻却有些闪烁不定。
      穆淑真轻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又去问管事,“你说呢?”
      “奴才不知,请主子示下。”管事的额头滋出了一层密密的汗。
      “既然他挖了墙上那个洞,就用他去填那个洞罢了。” 穆淑真挥了挥手,作出了决定。
      “还有你。”她笑着对后头进来的蒙面男人说,“这事办的不错,库房领一百金去。”

      穆淑真处理完事,转身便要回屋,走了几步,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影又站定了,对管事说,“让所有人都瞧着点,这也是个榜样,想做人的我欢迎,想做鬼的,我也有法子伺候。”
      轻笑着进了屋子,那笑声在院子里久久回荡,不知道是回荡在世间,还是回荡在所有人的心里。

      院子里一片安静,高额头的太监连喊救命都是多余的,他像丧家之犬般蜷缩成了一团,被管家指挥了两个高大的男人绑了拎在手里,直直走向他自己的坟墓。连呜咽声也变得凄厉,直刺众人的耳膜,众人都只能盯着看,不敢转过头去,不敢闭上眼睛,看着那人像棵树一般,慢慢被种在墙里,封了腿,封了身子,封了脑袋,只剩下一双眼睛,惊恐的眼睛早已经变成了木然,眼球向上翻飞,不知是为了探寻最后的空气,还是为了看一眼最后的蓝天。
      最后,连眼睛也看不见了,洞填完了,墙也修好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