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第三章】
穆兰宫里再是花满枝头,如今只怕也要蜷缩着避开了去。
谁说望着美人垂泪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空荡荡的宫里只有两人,一人站着,一人坐着,像两尊孤独的泥面人。
“我是真恨他的。”
穆淑真一次又一次重复,像是说服自己。
念一声,便流下几滴泪,脸上湿了干,干了又湿。
她眼神里装的并不是满满的恨,只怕是她自己也未曾发现。
欲待怨他还又忆,怨时较少忆时多。
可她是住在那个男人抛弃的过往里,被一并丢了。
这话,要怎么同她说呢?
东西果然还是得不到的才觉得是最好。
吴清叹了口气,扶着额头,再听不得那期期艾艾的抽涕声。
“既恨了,当日一枚冷香丸便了事,早早断了念想才是真的,何苦这样磨着自己。现在还敲锣打鼓唯地四处找他,你真是嫌命太长了么?”
“你当我找他做什么?” 说话的人眼睛瞪地浑圆。
咬紧牙关,未必是为了恨。
两人对视,终于,在他的眼神里退败下来,似泄了气松开了手,重又垂下了头,对着自己的手掌发起了呆。
吴清只看到有泪珠断了线的珍珠般,一滴紧着一滴,落在雪白的裙摆上。
“你说我怎么真会舍不得呢?”
面前人的苦苦一笑,却比千言万语更能牵动他的心。
吴清试探着开口,“你若真舍不得,不如……”
没等他话说完,穆淑真已经惊得站起身来,疾步飞身上前,揪了他胸前的衣襟,狠狠向前一拽,眼睛里着了火, “你敢?”
她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望着一个敌人,刺痛了他。
穆淑真抓着他胸前衣襟的手泛起了青白,诉说它无言的痛楚。
他坐在那里,抬头望着她,冷冷一笑,一根根掰开了她的手。
“就是逃到天边去,也逃不出穆国天下,要保住这条命,哼!难于登天。”
他不明白,这人间的高处,人人都想要爬上去,偏就有人愿意走下来,愚蠢至极。
望着对面那人的眼神变换,穆淑真的一颗心终于有些定了,舒了口气,“你果然还是知道他下落的?”
吴清听了,知道还是着了她的道,不禁心下懊恼,咬了咬牙,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再无法忍受,“你竟然从我这里套话。你便只管得了他了吗?别人在你眼里是蝼蚁,碾死了也活该!”
“吴清,你若真知道,便告诉我吧。”
吴清在穆淑真的眼神里读出了些哀求的意味。
他紧紧盯着面前的人,浑身有些发抖,像是有人往心里塞了一个滚烫的汤包刚刚破皮,灼得他阵阵闷痛,不能自己,他努力维持着冷静,让自己站地更直些,心里却是铺天盖地的痛,痛得恨不能蜷缩成一团。
“你是要我去死……”他望着她的眼神带着不可置信。
穆淑真的眼神闪烁,竟有些不敢看他,“如今,只你一个能帮着我了……”
大约这颗心就是扯裂了,揉碎了,摊在她面前,她也只会冷冷地看着。
他看着她,眼神是百转千回,最终化为落寞,无尽的痛楚收于眼底,看地她无端心慌了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
不再看她,散了架似地坐下,木然地端起桌子上的青花茶杯,仰头一口而尽,是早已凉透了的茶。
这凉顺着喉咙一顺到底,闷了须臾,再从脚底回升了起来,在身子里四处游窜,贴骨钻心。
“你倒真是信得过我。”自嘲地一笑。
他望着眼前的女人,从她还是小小的娃娃,他便望着她,一直望着,越望越是陌生了。
她太吃定他,所以这般放纵着自己的心事。
她越来越像一团着了的火折子,意有所指想要点着的人却匆匆逃了,白白烧了一竿子不相干的人,难道,走到这条路的终点,他得到的只能是悲痛的余烬?
那个男人,究竟何德何能,得到了这样一份爱,多少人求之不得,他得之却弃……
穆淑真也有些讪讪地坐到镜子前整理起妆容来,一边悄悄从镜子里瞥着他,她并不觉得对他不起,却在他刚刚的眼神里莫名直不起腰来,想到这儿,也不禁暗自懊恼着,可心里实在是想问个清楚,皱着眉头正左右为难之际。
眼角忽然瞥到窗棂处有什么一闪。
窗棂上搭了只白嫩的小手上来,珠圆玉润,白白胖胖,像一块刚出笼的白胖膏,甜糯酥软。
片刻后露出颗虎头虎脑的圆胖脑袋,人太矮,只露了半个,一双眼睛在窗格子上下忽隐忽现,像小老虎般,又圆又精神。
“二……”中气十足的一声,却又因为稚嫩而脱不了奶气,那声音将将响起又赶紧跌落了,似被谁给闷住了嘴,那圆圆的脑袋头也被一双手给按下,窗棂外走脱一空。
“放肆,给我进来。”屋子里是凌厉的女声。
对视一眼,他终还是收拾了心情,往一旁的天晨漆画屏风后掩身而去。
八儿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娃出现在她眼前。
八儿蒙着个脸,抱着孩子的身子挺得笔直,像一张绷紧了的满月弓,随时待发。她微微皱起了眉头,八儿是她的暗卫,这身份注定不该现身人前,此刻,却是破了例。放下那小人儿,八儿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穆淑真会意,微缩了下下颚,轻甩薄袖,也不理会他,而是把一朵笑容浮上了脸,笑的暖如初阳,向小人张开了温暖的怀抱,八儿往旁边的柱子后侧身一闪,隐了去,再寻不到气息,似比周遭的空气还轻还薄。
小人儿惊呼了一声,绕着梁柱四处找那抱着他的身影,再是找不到了,他一脸惊愕,看看穆淑真,再看看梁柱,比了个手指,把嘴张得老大,急问,“二皇姐,那人嗖的一声变没了,是戏法吗?去哪儿了?之儿找不到他了。”
穆淑真柔柔地笑了笑,款款向他走去,蹲着将他一把抱在手里。
“是个戏法,要不要让他再变给之儿看看?”
顿时虎牙一露,笑得眼睛眯成了条线,“要的要的,变出来给他糖吃。”边说边从袖兜里掏出了两粒金灿灿的粽子糖。
穆淑真翘起小指,捏了一颗放在他嘴里,又把另一颗放他袖袋子里,轻轻捏了捏他的胖脸蛋,笑着说,“他不爱吃,你自己留着吧,你只要告诉二皇姐,谁带着来的,又是怎么进来的,二皇姐马上叫他变戏法给你看。”边说边向眨眼睛逗他。
“之儿偷跑出来的,长胡子又来找娘娘了,好没趣,我趁他们不注意,拿个枕头塞被窝里,就逃出来了。”他面露得意之色,把个小脑袋翘的老高,“二皇姐,这屋子里今天怎么人都没了?是不是你在玩戏法,把他们都变光了?” 眼睛转了一圈又一圈,绕来绕去,总把话题往变戏法那儿绕,嘴巴嘟囔着,到底是孩子,藏不住的心眼。
她捏了捏那小鼻子,柔软的触感,“先告诉二皇姐,门口守卫没拦着你?”
小胖子扭着脑袋贼头贼脑地四处看了看,见没人,才凑在她的耳朵旁,声音很轻,怕被人听了去似的,“二皇姐,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我是跟着铁骑将军进来的。”
她一愣,“你躲铁骑将军肚子下面进来的?”
“不是”他摇着白嫩嘟嘟的小手,眼神忽闪忽闪,像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铁骑将军的窝后面有一个洞,就在草丛里,我从那儿爬进来的。”
她的脸色变了。
穆淑真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那个狗洞还真不能填上,她倒要好好看看这狗洞到底是哪一条狗的出路,下意识眯起了双眼,一双杏眼顿时变得狭长而锋利,像一把匕首泛着寒光。
念头只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唤了八儿出来,穆泽之一见方才的蒙面人又出现了,立时挣扎着从她怀里下了地,绕着八儿直转悠,一会儿踢踢他鞋子,一会儿翻翻那长衫的衣摆,很是好奇,一点也不怕那蒙面人脸上冷冰冰的银质假面。
穆淑真给八儿使了个眼色,八儿得令,一把抱起圆滚滚的小胖子便向外走去。
穆淑真脸上的笑意一直延续到八儿抱着小人儿闪出了院门没了身影,方才散去。
天晨漆画屏风后藏着的人拐了出来,“眼瞅着别人,连自己也不上心了。”他生气地斜了她一眼,竟似忘了前面痛彻心扉的那股子难受劲头。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如何不知道。
“你也瞧见了,等会子还有事要处置,也不多留你了,你说的那事儿我自有计较。”
她低了个头正挑着袍子上沾着的一根落发,说话间也并不抬头看他。
“你再不管着自己,就别怪旁人替你管着了。”
“晓得了。”
吴清望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无可奈何是对着她,也是对着自己,原来有些欢喜,再浓再烈,深埋在心底,竟也是多余,似无能为力的他,也似眼前无所适从的她。
他也不再多言,没有道别,转身便走。
“吴清……”
吴清瘦长往外走的身影在玄关处停顿了下来。
如果不是微风吹动了他的衣角,多像一幅画,以玄关的门框为框,将吴清略显萧瑟的背影定格在了那里,怪不得当日连她的皇帝弟弟都称赞过吴清,是这天朝独一的美男子,连个背影也这般意在言外,感天动地,可为什么偏偏却打动了不了自己呢,她嘲笑似地勾起了嘴角。
“表哥……”穆淑真犹豫的声音响起,久违的称呼,那个清瘦的背影随之一震,空气忽然变得很稀薄,有些吸不进气。
“你的好意,我心里总是知道的……”她在他背后轻轻说了一句,像是感激,又像是安抚。
一个背影,看不见悲喜。
“还真是听不惯。”
不再犹豫,抬腿跨过了门槛,那穿了一身白裳的身影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泛得更是苍白,随着翻飞的脚步,渐行渐远。
穆淑真对着院外那处空旷的虚无,看了好一阵才收回了眼,阳光太烈,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