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命书》苏见晚

18、凡尘不识君 巷中寻踪唤

　　顾天羽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废弃的竹篓和碎瓦片之间，后脑勺硌着一块松动的青砖。头顶是灰蒙蒙的晨光，被两侧歪斜的屋檐切出一条极窄的天缝。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牵动了胸口那团金芒，闷哼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那层属于神尊的淡金色光晕消失了，他试着调动灵力，仅一瞬便疼痛难忍。

　　“啊，陆晓七。”

　　顾天羽突然想起苏璎的凡间安排，陆晓七应该也在的，可是她在哪？

　　他把那条巷子来回找了三遍，没看到她，问了馄饨摊摊主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水青衣裳拿竹鞭的姑娘，摊主头也不抬：“这条街上拿竹鞭的没有，拿破碗的倒是满街跑。”

　　顾天羽慌了，胸口那团被压制的金芒又闷痛了一瞬。她在完全陌生的世界里醒来，身边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与此同时，街尾的巷子里。>

　　陆晓七在一片发霉的稻草中醒来，头顶是一堵长满青苔的墙，身后是两扇钉死的破门板，稻草里还藏着不知谁扔的半只烂鞋底。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竹鞭，手指在粗布衣料上反复摸索，只抓到一把空荡荡的磨痕。她猛地坐起来，不止竹鞭，问渊给她的护身灵玉也没了，灵力光晕也消失了。

　　她试图站起来，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看去，左脚脚踝上有一道旧伤，已经结痂了，但周围还泛着红肿，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头好痛……”她扶了扶头，实在想不起为何会身处此地。

　　巷口突然传来脚步声，她警觉地缩到墙根下，手在身旁摸索，本能地抓起一块碎砖头。

　　一个卖菜回来的大婶路过巷口，看见她缩在墙根下，随口啐了一句：“小乞丐，别死在我家门口，晦气。”说完便拐进隔壁的院子，砰地关上门。

　　“她……她喊我乞丐？？”

　　陆晓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破布衣裳全是补丁，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肩上，手上脸上全是灰泥。自己都看笑了，堂堂捉妖师，现在被人当成乞丐，真是可笑。

　　“陆晓七——”

　　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唤，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顾天羽满眼欢喜，胸口那团金芒毫无预兆地颤了一下，他顾不上疼，三步并两步冲进巷子里，陆晓七被这架势惊得往后一缩，背死死抵着墙根。

　　“终于找到你了，我找了你好久。”

　　他冲过来手握住她的手臂，屈身凑近检查。

　　“有没有受伤，快让我看看。”

　　他找了整整一夜，从街口到街尾，从空屋到破庙，他怕她被欺负，怕她醒来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现在她就站在这里，眼神里却盛满了陌生和戒备。

　　“你是谁？”她挣脱他的手，把碎砖头举在身前，警惕地问，语气和在无忧村村口初见时一样。

　　“你不记得我了？”声线温柔，带着小心地试探。

　　陆晓七没有回答，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疑惑又谨慎地盯着顾天羽。

　　他见状把怀里的炊饼掏出来，饼还温热，油渍透过纸背晕开一小片，小心地递给她。

　　“饿了吧，给你买的。”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她接，宠溺的眼神暴露了真实想法。

　　她看了看炊饼，又看了看他，眼睛里的警惕没有消退，依旧举着砖头。

　　顾天羽掰了一块尝在嘴里，笑道：“你看，没毒，吃吧，饿坏了吧。”

　　她突然扔了砖头，抓起炊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太饿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吃饱再说。

　　“你为什么给我买吃的？”她含混地问，嘴里还塞着炊饼。

　　“因为，我们是朋友。”

　　“扯淡，我都不认识你。”

　　“那现在认识下，我叫顾天羽，天上的天，羽翼的羽。”

　　“哦，我叫陆晓七。”

　　“我知道，破晓的晓，七月初七的七。”

　　陆晓七一怔，惊讶他居然知道这个。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顾天羽的后背骤然绷紧，陆晓七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巷口，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这只流浪的小兽终于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问渊哥哥！”

　　男子素袍如雪，白发如瀑，那双冷冽如寒潭的眼睛越过陆晓七的肩头，直直看向顾天羽。

　　“问渊哥哥，你怎么在这里？我记得你受了伤，现在好了吗？我好担心。”她抓着他的袖口，语气又急又软，跟刚才跟顾天羽对峙时判若两人。

　　问渊没有寒暄，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踝：“他给你包扎过了？”

　　“你怎么知道……”

　　“绷带是他袖口撕的。”

　　问渊蹲下来，轻轻碰了碰绷带的位置。

　　“还疼吗？”

　　“不疼，小问题。”

　　陆晓七转头看向顾天羽，他没说话，把剩下那半块炊饼搁回碗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两个男人隔着三步青石板路，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好久不见。”问渊先开了口。

　　顾天羽的下颌绷紧了，显然问渊还有之前的记忆。陆晓七站在问渊身旁，困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认识？”

　　“认识。”问渊说。

　　“不认识。”顾天羽说。

　　异口同声，陆晓七的眼神在这两个男人之间来回弹了一下，下意识往问渊那边靠了半步。那半步很轻，但顾天羽的视线在她移动的脚尖上停了一瞬。

　　陆晓七低头嘟囔了一句：“明明就认识”，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顾天羽没再争辩，只是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咽下，语气恢复了平静：“不开玩笑了……问渊，你来找她，不只是来接人的。”

　　问渊侧头看向街口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际，那里，一缕黑气正从某条巷子的尽头缓缓升起。

　　“是妖气。”顾天羽的神格感知还没完全消失，他闻到了。

　　“这条街上有东西。”问渊说。

　　陆晓七的手在腰间停了一瞬，然后握紧了拳头。

　　“什么东西？”她声音里的柔软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不知道。”问渊抬手按上腰间剑柄，“但它已经杀了三个人，昨晚死的，都在街口那口井旁边。”

　　顾天羽转过头，看向街口那口水井，他顺着那缕黑气看去，井沿的石缝里正渗出泛黑的红色，像是被污染的灵力残渣。

　　他忽然明白，苏璎送他们来凡间，不是让他们来过安稳日子，是让他们亲眼看见，替笔人改写的规则已经渗透到了凡间最底层。

　　街口的水井、巷尾的破庙、菜市场里某个不起眼的摊位……那些被吞噬的凡人，正一个接一个变成替笔人的养料。

　　“这么紧张，让姑奶奶我瞧瞧。”陆晓七转头看向街口。

　　“小心。”

　　“你们两个不想去就在这等着，我去看看。”她瞥了一眼顾天羽，忽然迈开步子，从他身侧走过，朝街口走去。

　　问渊看着顾天羽，语气很平：“你不拦她。”

　　顾天羽叹口气，道：“有事我兜着。”

　　两个男人并肩走在暮色渐浓的青石板路上，前面是那个穿着破灰布衣裳，赤手空拳却走得比谁都快的姑娘。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他们脚下，远处的街口，那口水井正无声地渗出暗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