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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凤雏初鸣 永和八年, ...

  •   永和八年,夏。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凝滞沉闷的空气。五岁的皇长子沈琮开蒙已有数月,然而进展寥寥,几乎还在《三字经》的层面打转。

      周太傅花白的眉毛紧紧拧着,他今日试图讲解“融四岁,能让梨”的悌道,想引导皇子明白友爱兄弟的道理。可沈琮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子上,身子像拧麻花般扭来扭去,眼神飘忽,一会儿摆弄腰间新得的蟠龙玉佩,一会儿用脚一下下踢着桌腿,发出扰人的轻响。

      “殿下!”周太傅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调,“请您静心!学业需专心致志啊!”

      沈琮撇撇嘴,满不在乎:“太傅,这些话你都说过好多遍了,孤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周太傅胸口一堵,强压着火气,苦口婆心道:“殿下,老臣是为您的将来考量。您可知,当年永宁公主殿下像您这般年纪开蒙时,《三字经》、《千字文》早已熟稔于心,已开始研读《论语》,更能解其大意,举一反三。公主之聪慧勤勉,实乃……”

      “又是永宁!永宁!”沈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小脸气得通红,竟指着太傅口不择言,“她那么好,你去找她当学生啊!孤是皇子!将来……将来整个天下都是孤的,学这些破道理有什么用!”

      “殿下!慎言!”周太傅又惊又怒,更是心痛。这已不是沈琮第一次顶撞师长,态度一次比一次恶劣。他心中哀叹,想起那位虽出身乡野,却温婉贤德、深明大义,深受他们这些老臣敬重的元敬皇后,再看眼前这被淑贵妃惯得骄纵跋扈的皇子,唯有暗自摇头。

      下了学,沈琮怒气未消,冲回长春宫,一头扎进淑贵妃怀里,将太傅又如何“贬低”他、抬高沈晨瑜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淑贵妃林氏听着,精致的面容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挥手屏退左右,将儿子紧紧搂住,声音里淬着冰凉的恨意:“琮儿莫恼!那个破落户生的女儿,也配与你相比?”

      她美眸中闪过一丝怨毒。她出身前朝清贵世家,自诩血统高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初被纳入宫中,本以为凭借家世才情,后位唾手可得。谁知,皇帝心里眼里只有那个模样平平的柳芸!那破落户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在陛下微末时巴结上罢了,除了会缝补做饭、装模作样地收买人心,有什么比她强?

      那些老臣,尤其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那帮粗人,个个都对柳芸赞不绝口,说什么皇后娘娘仁厚宽和,有母仪天下之风。我呸!不过是会装腔作势!

      好不容易熬到柳芸死了,她生下了陛下唯一的皇子,满心以为凤冠即将加身,陛下却以“追念元后,不忍立新后”为由,只晋了她贵妃之位,协理六宫,却绝口不提立后之事。这“协理”二字,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时刻提醒她,在陛下心中,那个死去的村妇永远压她一头!连带着那个破落户的女儿,都敢挡她琮儿的路!

      这叫她如何不恨?

      “琮儿,你记住,”淑贵妃咬着牙,在儿子耳边低语,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你是这宫里唯一的皇子,是未来的天子!那个沈晨瑜,现在再得意,也不过是个公主。等你父皇……等你将来登基,一道圣旨,就把她打发到最偏远、最苦寒的地方去,叫她永生永世都回不了这京城,看她还如何骑在你头上!”

      沈琮听着母亲阴冷的话语,看着母亲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那股被比较、被压抑的怨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用力点了点头。

      淑贵妃执掌宫务,手段愈发刁钻。她不敢明着克扣永宁公主的用度,便在“规矩”上大做文章。她指派去的孙嬷嬷,是个惯会看眼色、手段严苛的老宫人。表面上是对公主“严格要求”,实则百般挑剔,吹毛求疵。

      八岁的沈晨瑜,身形开始抽条,面容愈发清丽,眉眼间既有柳皇后的温婉,又隐隐透出一丝沈渊明的坚毅。她敏感地察觉到了孙嬷嬷背后的恶意,以及长春宫那边日益明显的敌意。她想起母后生前教导的隐忍与智慧,明白硬碰硬绝非上策。

      她知道,需要让父皇亲眼看到这一切。单纯的诉苦或许无用,她需要一个无法辩驳的证据。

      这日午后,孙嬷嬷又因沈晨瑜奉茶时指尖翘起的弧度“不合规范”,责令她反复练习托盘行走。那檀木托盘本身已有分量,孙嬷嬷却“疏忽”地没有清理干净盘底一处细微的毛刺。当估算着父皇快要下朝的时间临近时,沈晨瑜在又一次端起托盘时,“恰好”让那毛刺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划过,留下了一道渗出血珠的细长伤口。她轻轻“嘶”了一声,眼中瞬间涌上因疼痛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却倔强地咬着唇,默默将受伤的手指蜷起。

      就在这时,沈渊明的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他目光扫过,立刻捕捉到女儿泛红的眼圈和那不自然的蜷缩的手指。

      “瑜儿!”

      沈晨瑜仿佛受惊,慌乱地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她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

      沈渊明大步上前,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看到那道新鲜的血痕,脸色瞬间沉如寒铁:“这是怎么回事?!孙嬷嬷,你就是这般伺候公主的?!”

      孙嬷嬷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陛下恕罪!奴婢……奴婢只是严格教导公主仪态,是公主她自己不小心……”

      “严格教导?教导到公主手上见血?!”沈渊明怒极,根本不听她辩解,“拉下去!重责三十大板,撵出宫去!”

      处置了嬷嬷,沈渊明又下旨,以“治宫不严,纵奴欺主”之名,收回淑贵妃协理六宫之权,命其在长春宫禁足思过。

      风波暂息。沈渊明将女儿带到身边,仔细为她清理伤口,涂抹药膏。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沉默片刻,沈渊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看透一切的清明:

      “瑜儿,今日之事,你受了委屈,父皇知道。”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着女儿,“那托盘底部的毛刺,和你‘恰好’划伤手指的时机,太过巧合了,对不对?”

      沈晨瑜心头猛地一跳,倏地抬头,对上父皇了然的目光,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最终却化为无声的默认,低下头去。

      沈渊明轻轻叹了口气,将女儿揽入怀中,大手抚过她的发顶,语气充满了心疼与告诫:“傻孩子,你是父皇的女儿,是大雍朝最尊贵的公主。无论为了什么目的,都不该用伤害自己来做筹码,明白吗?你的身体发肤,同样珍贵。”

      他抬起女儿的小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目光坚定而温暖:“以后,若再有人敢给你委屈受,不要自己忍着,更不要用这种法子。直接来告诉父皇。天塌下来,有父皇给你顶着。记住了吗?”

      感受着父皇怀抱的温暖和话语中毫无保留的维护,沈晨瑜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她用力点头,哽咽着:“儿臣……记住了。”

      这一刻,她不仅感受到了父皇的宠爱,更深刻地领悟到,在这深宫之中,智慧固然重要,但父皇的庇护和自身的珍贵,才是她最需要珍视的基石。而如何不辜负这份庇护,健康地长大,将是她未来需要修习的最重要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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