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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满凤阙
永和五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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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五年的秋风,已带上了清晰的凉意,穿过御花园日渐稀疏的枝叶,卷落几片早黄的梧桐,送入永宁殿微敞的窗棂。五岁的沈晨瑜,已从牙牙学语的婴孩,长成了一个人见人爱的玉雪团儿。她继承了母亲柳皇后清丽的眉目与父皇沈渊明挺直的鼻梁,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小袄,梳着双丫髻,安静坐在临窗的榻上,听母后讲解《诗经》中的句子。阳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上跳跃,衬得那双眸子越发黑亮澄澈,宛若秋水。
她依旧是皇帝的掌上明珠。下朝后,皇帝常常径直来永宁殿,考校她新认的字,或听她磕磕绊绊背诵短诗,将她抱在膝上,指着奏疏上简单的词汇讲解。
然而,再厚重的爱,当被分薄时,敏感如沈晨瑜,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微妙的变化。
这两年,宫中陆续添了几位新生命。先是德妃、贤嫔先后为皇帝添了两位小公主。接着淑妃又诞下一位小皇子。曾经因柳皇后多年无出而显得过于空旷沉寂的后宫,忽然间便被婴儿的啼哭与稚嫩的笑语填满了缝隙,显出一种热闹,或者说,一种新的、暗流潜藏的“正常”。
沈渊明对沈晨瑜的疼爱并未减少,甚至可能因政务渐繁、亲子渐多,反而更珍惜与这第一个孩子、尤其如此聪慧贴心的孩子相处的时光。他依然会来,会过问她的饮食起居,会检查她的功课。但沈晨瑜无法忽略的是,当两岁多的沈琮被乳母抱来,用含糊不清的语调喊着“父荒”,摇摇晃晃扑向父皇时,沈渊明眼中瞬间迸发出的、那种混合着惊喜、欣慰乃至如释重负的明亮光彩,是如此强烈,几乎刺痛了她安静观察的眼睛。
她会乖巧地站在一旁,看着父皇将那个穿着小龙纹褂子、虎头虎脑的弟弟高高举起,听着父皇那更加洪亮开怀、仿佛卸下某种重负般的笑声,然后低下头,默默捏紧了自己衣角上柔软的流苏。母后曾温柔地告诉她:“瑜儿,琮儿是你的弟弟,是父皇的皇子,将来要承担很多责任,父皇对他寄予厚望,自然要多加关注。你是姐姐,要懂事,要友爱弟弟。” 她明白这个道理,真的明白。她拥有的宠爱依旧让其他公主羡慕,但那份曾经毫无保留、仿佛天地间只聚焦于她一人的专注与期待,终究是被一个更重要、更“合理”的存在分走了。一种模糊的失落与隐约的了然,在她早慧的心田里悄然滋长。因为弟弟是男孩。
不过,孩童的情绪终究易变。中秋佳节的临近,以及随之而来的盛大宫宴,很快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这一日,宫中早早就忙碌起来,处处张灯结彩,桂花香甜的气味弥漫在廊庑之间。按照惯例,白日里会有众多诰命夫人和重臣家眷入宫,向皇后请安朝贺。
坤宁宫正殿内,香气馥郁。柳皇后端坐凤位,气色尚可,只是眉眼间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近年来她的身子骨是越发不经累了,春秋时节尤为明显。沈晨瑜乖巧地侍立在母后身侧稍后的位置,看着满殿珠环翠绕、衣香鬓影的贵妇与闺秀们如流水般上前行礼、问安、说着吉祥话儿。
夫人们个个舌灿莲花,夸赞皇后娘娘凤仪万千、仁德泽被六宫,话题自然也离不开备受瞩目的永宁公主。
“许久不见,永宁公主出落得越发标致了,这通身的气派,端庄又不失灵秀,真真是随了娘娘。”
“是呢是呢,听说公主殿下读书极有天分,小小年纪便知书达理,将来不知要何等出众的驸马才堪相配。”
柳皇后微笑着颔首应对,偶尔回头看看女儿,眼中是满满的慈爱与骄傲。就在这时,殿外宫人提高声调禀报:“镇北将军夫人陆林氏,携子觐见——”
话音刚落,一位妇人携着一个男孩步入殿中。那妇人约莫三十许,肤色略深,眉眼爽利,穿着宝蓝色织金缠枝莲纹缎面长袄,举止间透着将门之家特有的干练与飒爽,并无寻常贵妇的过分娇饰。她身边跟着的少年,约莫七八岁年纪,身量已比同龄人高出不少,穿着一身玄色绣暗云纹锦袍,腰束革带,足蹬小靴。他生得眉目俊朗,鼻梁高挺,尤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有神,即便在满殿华服贵人注视下,依旧挺直背脊,目光平视,并无半分怯懦瑟缩,亦无骄纵油滑之气。
“臣妇陆林氏,携犬子昭云,叩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拜见永宁公主殿下。”陆夫人行礼如仪,声音清晰沉稳。
“陆夫人快快请起。”柳皇后语气温和,抬手虚扶,“镇北将军戍守北疆,劳苦功高,保境安民,陛下与本宫时常感念。夫人一路辛苦,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落在陆昭云身上,带了点欣赏,“这便是陆小公子?果然虎父无犬子,小小年纪,已见风骨。”
“皇后娘娘过誉了。”陆夫人谦道,示意儿子,“昭云,还不见过公主殿下。”
陆昭云上前一步,依礼抱拳,声音清越:“陆昭云,见过永宁公主殿下。” 他的礼仪标准,姿态却不拘谨,目光坦然地看向沈晨瑜。
沈晨瑜亦按礼微微颔首回礼,心中却对这个与宫中常见的精致男孩截然不同的少年生出了一丝好奇。他的眼神很干净,也很……不一样。更别说,他还是沈晨瑜十分崇拜的镇北将军的儿子。
夫人们叙话,内容无非是边关风物、京城趣闻、儿女教养。大人们说话,小孩子难免觉得有些无聊。沈晨瑜见陆昭云规矩地站在他母亲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小大人模样,便悄悄从母后身边挪开一点,想了想,从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块御膳房特制的、做成小兔子形状的琥珀色糖糕,走到他面前,递过去。
“给你吃,”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孩童的软糯,眼睛弯成了月牙,“可甜了,是桂花味儿的。”
陆昭云显然没料到公主会主动过来,还给他东西吃,愣了一下,耳根迅速漫上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红。他下意识看向母亲,陆夫人对他微微点头,他才双手接过,低声道:“谢……谢公主殿下。” 指尖触到那软糯微温的糖糕,又飞快地收回。
“你叫陆昭云?”沈晨瑜并不怕生,仰着小脸问,“你爹爹是镇守北边、打北朝坏人的大将军,对吗?”
听公主问起父亲,陆昭云胸脯不自觉地挺了挺,脸上流露出与有荣焉的光彩,声音也大了些:“回公主,家父确是镇北将军。北朝人骑马厉害,但我爹的‘铁山营’更厉害!去年秋天,还在黑水河畔打过一场胜仗!” 提及战事,他眼中光彩更盛,那是属于将门虎子对沙场天生的向往与熟稔。
“真厉害!”沈晨瑜由衷赞叹,她常听父皇提起北境军务,知晓镇北将军陆擎是国之栋梁,“我父皇也说,陆将军是朝廷的柱石呢!你在宫里要是觉得闷,一会儿宴席散了,我可以带你去御花园看锦鲤,最大的那条是金色的,我叫它‘元宝’,游得可快了!”
看着她毫无公主架子、纯真热情的模样,陆昭云最初的拘谨也消散了大半,脸上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好。”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北疆也有鱼,在额伦河里,没这里的锦鲤好看,但更凶,有的长得很大。”
两个孩子凑在一处,一个说着边关风沙的粗犷、骑兵冲锋的震撼,一个说着宫廷生活的趣事、读书习字的体会,竟也聊得颇为投契。孩童间的友谊,往往建立得简单而迅速。柳皇后和陆夫人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心中各有欣慰与思量。
盛大的中秋夜宴,在太极殿举行。明月当空,清辉洒落,殿内却灯火辉煌,笙歌曼舞,觥筹交错,极尽皇家奢华。沈晨瑜坐在帝后下首不远的位置,安静地看着舞姬翩跹,听着乐工奏响雅乐。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对面使臣和宗室席位,看到陆昭云正襟危坐的身影,也会看到被乳母抱在怀里、好奇张望的弟弟沈琮,以及几位年幼的妹妹。
宴至中途,沈渊明兴致颇高,多饮了几杯,看着殿下儿女绕膝、群臣共乐的场景,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松弛与满足。他招手让乳母将沈琮抱近些,逗弄着儿子,朗声笑着。那笑声传入沈晨瑜耳中,她微微垂下眼睫,专注地拨弄着碗里一颗晶莹的葡萄。
宴席终散,繁华落尽,偌大的皇宫复归于寂静。然而,坤宁宫的灯火,却亮了一夜,又一夜。
柳皇后的病,在秋夜寒凉的侵袭下,终究是发作了。来势汹汹,竟是一病不起。太医院的院判、太医们轮番进出,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煎煮送入,皇后的病情却时好时坏,总不见根本起色,原本只是纤弱的身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色日益苍白。
沈渊明为此忧心忡忡,数次罢朝,亲自守在皇后病榻前,握着发妻枯瘦下去的手,眼看着曾经那个在颠沛流离中给予他无限支撑与温暖的女子被病痛折磨,自己却无能为力,不过旬日,他眼底已布满血丝,仿佛苍老了许多。沈晨瑜更是吓得小脸煞白,每日从永宁殿过来,守在母后床边,不肯离去。她紧紧抓着母后冰凉的手指,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母亲休养。
“瑜儿……我的瑜儿……” 柳皇后气息微弱,艰难地抬起仿佛有千钧重的手,抚摸着女儿冰凉的小脸,眼中是无尽的眷恋与深不见底的忧虑,“母后这身子……不争气……怕是,要让你和父皇……担心了……”
“不会的!母后您会好的!父皇已经让所有太医都来了!” 沈晨瑜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打湿了皇后的手背,“您答应过要教瑜儿弹完那首《秋月照》的……”
柳皇后心疼地为她拭泪,目光转向一旁形容憔悴的皇帝,泪水滑落鬓角,浸入素色的枕头:“陛下……臣妾无用……病了这些年,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累您……操心耗神……如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瑜儿……”
“芸娘,别胡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沈渊明声音沙哑,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的生命与温度。
柳皇后无力地摇摇头,眼神哀切而清醒:“陛下……臣妾福薄,未能……未能为您早早诞下嫡子,稳固国本,已是平生大憾……如今,琮儿虽幼,终究是皇子,待他日长大……若臣妾不在了,瑜儿她……她性子虽稳,终究是个女孩,没有同胞兄弟扶持,在这深宫之中……臣妾只怕她将来……被人轻视,受了委屈,也无人可诉……”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沈渊明如何不懂?没有一母同胞的皇子作为依仗的嫡长公主,在新帝登基后,即便身份尊贵,处境亦可能微妙甚至艰难。尤其瑜儿曾如此受宠,难免招来妒恨。
“芸娘!” 沈渊明心如刀割,看着她弥留之际仍为女儿殚精竭虑的模样,郑重承诺,“朕答应你!朕发誓,只要朕在一日,绝不让瑜儿受半分委屈!她是朕的嫡长女,是大雍最尊贵的永宁公主!”
“不够……陛下……” 柳皇后眼中泪光更盛,带着一丝哀求,“求您……一道旨意……一个承诺……只要瑜儿不犯谋逆大罪……无论如何,保她性命无虞,富贵终老……让她……平平安安的……”
看着发妻在病痛折磨下唯一的、也是最深切的恳求,看着她眼中几乎要破碎的忧虑,沈渊明再也忍不住,泪洒衣襟,重重点头:“好!朕答应你!朕这就拟旨!永宁公主沈晨瑜,只要不犯谋逆大罪,永享亲王尊荣,世袭罔替,任何人不得加害!此诏,著为永例,明发天下,藏于宗庙!”
听到皇帝斩钉截铁的承诺,柳皇后仿佛了却了最大的心事,灰败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极淡的笑意。她最后深深地、不舍地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丈夫和年幼懵懂却敏感早熟的女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沈晨瑜的小手放入沈渊明的大手中,唇瓣微动,终是力竭,沉沉昏睡过去,气息微弱却趋于平稳。
“母后!”
“芸娘!”
坤宁宫中,压抑的悲声终于溢出。沈渊明将哭泣的女儿紧紧搂入怀中,父女二人的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襟。窗外,中秋明月早已西沉,只余下冰冷的星光,俯瞰着宫阙内这场生离死别的预演。
后史载曰:「元敬皇后柳氏,性婉顺,质柔嘉。初,太祖微时,委身相佐,同历兵燹,共度时艰,常以机杼佐军资,以智计纾困厄。太祖践祚,正位中宫,恭俭持身,仁厚待下,抚六宫以和,佐圣主以明。惜天不假年,中道崩殂,帝悲恸不已,追思不已,特上尊谥曰‘元敬’。元者,始也,仁也;敬者,肃也,恭也。盖念其元配之德,辅弼之功,母仪之范,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