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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掌上明珠 永和二年的 ...

  •   永和二年的初秋,阳光仍不减力道,透过永宁殿精致的茜纱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时光荏苒,那个在破晓霞光与震天杀伐中降生的小女婴沈晨瑜,如今已是个满地乱爬、咿呀学语的粉团儿,成了整个皇宫上下心照不宣的、最耀眼的珍宝。

      殿内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角落里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一个穿着大红绸缎肚兜、脖挂赤金镶宝长命锁的白胖娃娃,正努力地用藕节似的小胳膊撑起自己,试图去够不远处一枚色彩鲜艳的布老虎,嘴里发出“啊啊”的、充满干劲的含糊音节。那双遗传自母亲的、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浸在水银里的黑曜石,亮得惊人,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目标,满是属于婴儿的纯粹好奇与执着。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可慢着点儿。”乳母张氏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伸着手虚护着,脸上的笑容却堆成了花。这满宫上下,谁不知道永宁公主是陛下心尖上的第一人?半点闪失都出不得。

      殿外传来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身玄色常服的沈渊明大步走了进来。他刚下早朝,连冠冕都未及换下,十二旒白玉珠在额前轻轻晃动,映着他深邃的眉眼。朝堂上关于边境屯田、漕运修缮的争论似乎还在耳边,但一踏入永宁殿,看见地毯上那个活力十足、试图“征服”布老虎的小小身影,他眉宇间惯有的冷峻与威严,便如同春阳下的冰凌,悄无声息地化开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细察的柔软。

      “瑜儿,朕的瑜儿,今日可想父皇了?”他朗声一笑,几步上前,不顾帝王仪态,径直屈膝蹲下,伸出那双惯于执掌虎符、批阅奏章的大手,将软乎乎的女儿一把捞进怀里。下巴上新生的胡茬轻轻去蹭她娇嫩如花瓣的小脸,带着亲昵的逗弄。

      “咯咯咯……”小晨瑜被蹭得痒痒,顿时笑开了花,小手挥舞着,一把就抓住了沈渊明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紧紧攥着,力气竟是不小。

      “嘶——小丫头,手劲儿见长啊。”沈渊明吃痛,却笑得更加开怀,眼角甚至漾起了细细的笑纹。他毫不在意自己的发髻被扯乱,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抱着女儿在殿内踱起步来,指着墙上的《江山万里图》,“看,瑜儿,这是咱们大雍的疆域,父皇和你母后,还有无数将士,花了十年时间,流了无数血汗,才从破碎山河中重新拼凑起来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半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十年。旁人只看到他沈渊明如今黄袍加身,端坐明堂,又有几人记得,或者说,愿意去细想那十年的尸山血海、白骨盈野?他本是北地一个寻常佃户之子,家中仅有几亩薄田。前朝末年,皇帝昏聩,权贵贪暴,赋税一年重过一年,胥吏如虎,层层盘剥。一场大旱之后,蝗虫过境,颗粒无收。官府催粮的鞭子却不会停,家中最后一点存粮和种子被夺走,年迈的父母连病带饿,相继倒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临死前连口像样的薄棺都没有。他带着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成了流民,挣扎在饿死的边缘。大妹为了换一口吃的,被牙婆领走,至今不知流落何方,生死未卜;二弟在一次抢粮的冲突中,被官府的差役活活打死,尸体丢进了乱葬岗。最后只剩下他和最小的弟弟沈弘泰,像野狗一样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直到被逼到绝路,攥着捡来的柴刀,跟着同乡冲进了县衙……从此,命运的洪流将他们彻底卷入了改天换地的滔天巨浪之中。那些死于战火的同袍,那些因他决策而牺牲的将士,那些在迁徙中倒毙的百姓的面孔,偶尔仍会在夜深人静时掠过他的脑海。这万里江山,沉重无比。

      “陛下。” 温婉的声音打断了沈渊明瞬间飘远的思绪。皇后柳芸带着两名宫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已年过三十,岁月的风霜和多年的忧劳在她眼角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容颜不算绝色,却自有一股历经磨难后沉淀下的从容气度,如静水深流。她看着丈夫略显凌乱的发髻和怀中笑闹的女儿,眼中流露出温柔而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冲散了她眉宇间常年萦绕的一丝淡淡病气与忧色。

      “您下朝了。”柳芸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抬手,替沈渊明理了理被女儿抓乱的发丝和衣领,动作娴熟而亲昵,“瑜儿没轻没重的,您也别总由着她胡闹,仔细累着。”

      沈渊明顺势将女儿递到柳芸怀中,目光落在发妻明显清减了些的脸颊上,心中微软,叹道:“看着她和你在朕身边,朕便觉得,过去那些年的苦,都值了。” 这话发自肺腑。他至今记得,第一次遇见柳芸的情景。那时他已是义军中一个小头目,在一次遭遇战后,于荒废的山神庙里,发现了饿得奄奄一息、却仍竭力保持仪态的她。她本是江南一个清流文官家的独女,因父亲刚直触怒当朝权贵,被罗织罪名抄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妓。她是在押解途中,靠着忠仆拼死掩护才侥幸逃出,从此隐姓埋名,颠沛流离。是他给了她一块干粮,一碗热水。她识文断字,通晓庶务,更难得的是骨子里有股不输男子的坚韧。在他粮草匮乏时,她能想出以物易物、动员乡绅的办法;在他因兄弟惨死而暴怒失控时,只有她能冷静地拉住他,分析利害;在他受伤高烧时,是她不眠不休地照料。那些最艰难的岁月里,她是他的谋士,是他的后勤官,是他崩溃边缘唯一的镇静剂,也是他冰冷血勇之外,仅存的人间温暖。他们成婚于一座破败的城隍庙,没有喜烛,没有红妆,只有几个生死兄弟的见证。婚后,她不仅帮他照顾年幼的弟弟沈弘泰,还将流亡途中收留的几个孤儿视如己出,打理内务,安抚眷属,在将士们心中赢得了极高的尊重。人人都说,柳夫人是元帅的“贤内助”,更是他们的“主心骨”。

      然而,或许是早年颠沛伤了身子,或许是心神耗损过甚,成婚十年,柳芸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这成了她内心深处最重的一块心病。看着他势力渐大,部下们为了攀附或稳固关系,送来各色美人,她只能笑着替他收下,安排住所,背地里却不知偷偷哭了多少回,觉得自己对不起他,未能为他诞下一儿半女,延续香火。尽管沈渊明从未因此责怪过她,反而多次当众表示“我与芸娘,患难夫妻,非寻常可比”,但越是如此,柳芸心中的愧疚与压力便越重。直到他称王建国,后宫里陆续有了几位妃嫔,她的这份隐痛更是无从诉说。那些暗地里嘲笑她“占着窝不下蛋”的流言,她不是没听过,只是默默忍下,将更多心力投注在协助他处理一些琐细宫务、教养后来出生的妃嫔子女上,唯有在独自面对皎皎明月时,才敢让泪水悄然滑落。

      因此,当沈晨瑜降生时,那惊天动地的祥瑞之象,于柳芸而言,简直是上苍对她多年苦难与期盼的最高补偿!这个孩子,不仅是她和渊明的血脉结晶,更是洗刷她“无子”屈辱、稳固她中宫地位的天赐珍宝!叫她如何不疼到骨子里?

      “陛下又说这些。”柳芸接过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闻言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只低声道,“能伴着陛下,看着瑜儿平安长大,臣妾此生已无憾。” 这话,七分是真,三分是怕触痛彼此心中关于子嗣艰难的隐伤。

      帝后二人正低声说着话,殿外内侍通传,泰王沈弘泰来了。

      沈弘泰比沈渊明小五岁,面容有四五分相似,气质却更为儒雅疏朗些,穿着亲王常服,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走进来。他便是沈渊明在那场惨烈饥荒和动荡中,仅存的同胞幼弟。长兄如父,沈渊明对这个弟弟极尽爱护,亦严格教导。沈弘泰也争气,乱世中跟着兄长磨砺,虽不似兄长般勇悍绝伦,但在筹措粮饷、安抚地方上颇显才干,如今是新朝颇为倚重的亲王。

      “臣弟给皇兄、皇嫂请安。”沈弘泰行礼,目光随即就被柳芸怀中的小侄女吸引了过去,笑意加深,“几日不见,永宁又伶俐了许多,这小模样,真是瞧着就让人欢喜。”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把赤金打造的长命锁,比寻常所见更为精巧厚重,锁片正面錾刻着“福寿永宁”四个古篆,周围环绕缠枝莲纹,背面则用细如发丝的金线盘出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图案,凤眼处以微小红宝石点缀,锁身下缀着三枚小巧的金铃铛,行动间清音悦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且极费心思。

      “皇兄,皇嫂,瑜儿快满周岁了,臣弟也没什么好拿得出手的,这长命锁是特意请了京中最好的老师傅打的,给咱们永宁添福添寿,愿她无灾无病,平安喜乐。”沈弘泰说着,亲手将金锁戴在了小晨瑜的脖子上。沉甸甸的金锁衬得小娃娃的脖颈愈发雪白,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弘泰你有心了,这锁打得极好。”沈渊明颔首,看着弟弟眼中对侄女毫不作伪的疼爱,心中慰藉。在这世上,血脉相连又全然可信的亲人,屈指可数了。

      柳芸也笑着逗女儿:“瑜儿,快谢谢王叔。”

      小晨瑜似乎被那亮闪闪的金锁和叮叮当当的声音吸引,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弘泰,竟伸出小手朝他抓了抓,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无齿而灿烂的笑容。

      “哈哈,皇兄皇嫂你们看,瑜儿喜欢臣弟呢!”沈弘泰开怀大笑,忍不住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小侄女娇嫩的脸颊,眼中满是宠溺,“这孩子,灵性十足,瞧着就比旁人家的孩子聪慧懂事。臣弟真是羡慕皇兄皇嫂,有这般贴心的宝贝。”

      这话说得真诚,却无意间触动了柳芸心中那根敏感的弦。她笑容微淡,只是更紧地抱了抱女儿。沈渊明则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岔开话题:“你府里也该添丁进口了,若有合适的,让你皇嫂帮着留意。”

      殿内一时充满了天伦之乐的温馨气氛。这份平淡的亲情,对于曾失去太多的沈渊明和柳芸而言,显得尤为珍贵。

      转眼便到了抓周礼的正日。永宁殿被布置得喜庆而隆重,猩红地毯从殿内一直铺到廊下。地毯中央,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式物件:金银元宝、翡翠玉如意、小巧的官印、精装的《诗》《书》、笔墨纸砚、女红针线篮、精致的胭脂水粉、甚至还有一柄未开刃的迷你金鞘短剑和一张小弓,几乎囊括了世间对富贵、仕途、文采、武艺、女德的全部象征与期待。宗室近亲、几位高位妃嫔以及得脸的命妇重臣俱在旁观礼,目光都聚焦在地毯中央那个穿戴一新、颈戴金锁、犹如年画娃娃般喜庆的沈晨瑜身上。

      乳母张氏将小公主放在地毯中央。小家伙坐在那里,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些从未见过的、闪闪发光的“玩具”,一时有些茫然无措,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胸前叮当作响的金锁。

      “瑜儿,去,挑个你喜欢的。”沈渊明忍不住温声鼓励,眼中含着期待。柳芸坐在他身侧,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心中默默祈祷。

      沈晨瑜听到父皇的声音,扭过头看了看,然后像是被某种直觉驱使,开始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她先是爬过那堆耀眼的金银珠宝,瞥了一眼,并未停留;又路过精美的胭脂和针线篮,也只是好奇地看了看;对笔墨书籍似乎有些兴趣,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光滑的封面,却也没有拿起来。她的目光似乎在搜寻着什么,继续坚定地向前。

      在众人略带疑惑的注视下,她径直越过了地毯上所有象征性的物件,爬到了地毯的边缘——那里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是沈渊明入殿后脱下暂放的常服外袍和随身玉佩。小家伙伸出白嫩的小手,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了那枚系在常服腰带上的、通体莹白温润、雕刻着精细盘龙纹的玉佩!

      那玉佩比她的小手还大,她紧紧攥着,似乎对那龙的形状和玉的冰凉触感很是喜欢,还努力地想往嘴边送,尝尝味道。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下,落针可闻。所有人,包括沈渊明和柳芸,都愣住了。

      随即,各种反应才如潮水般涌来。宗亲命妇们反应最快,脸上堆起笑容,纷纷开口道:

      “哎呀呀!公主抓了龙佩!龙佩啊!此乃大吉之兆,大吉之兆!”

      “龙佩乃陛下随身之物,象征天子!公主这是与陛下父子连心,福缘深厚,将来必定极尽孝道,承欢膝下!”

      “陛下洪福齐天,公主聪慧天成,抓此祥物,寓意我大雍国运昌隆,后继有人啊!”

      溢美之词不绝于耳,仿佛小公主抓住的不是一枚普通玉佩,而是传国玉玺。沈渊明也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听着那些“父子连心”、“后继有人”的恭维,看着女儿懵懂却紧紧抓着龙佩的模样,再联想到她出生时的异象,心中那股复杂的洪流再次涌动。他哈哈大笑起来,亲自起身走过去,将连着龙佩一起抱起来的女儿高高举起,洪亮的声音充满愉悦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豪情:“好!好朕的瑜儿!有眼光!这天下最好的东西,本就该是你的!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感染了殿内大多数人,气氛重新变得热闹喜庆。柳皇后在一旁看着,脸上也保持着端庄温婉的笑容,接受着命妇们的道贺。只是在那笑容深处,看着女儿手中那枚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光泽、象征着无上皇权与父系传承的龙形玉佩,一丝极其隐晦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忧虑,如同投入静谧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最深处,轻轻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孩子,从她降生那日起,似乎就注定要与这些象征至高权力的符号,产生千丝万缕的、超越寻常公主的关联。这份“殊宠”与“祥瑞”,究竟是福是祸?柳芸不敢深想,只能将怀中女儿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护在自己羽翼之下,远离未来可能的所有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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