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不眠夜》月梦槐安

8、长筵 “抹月秕风

　　宽阔的屋顶上躺着五个看星星的人。

　　“绾玉去拿什么东西了？怎么这么慢？”李萧然坐了起来问。

　　“不知道啊，没事儿，她在自己家还能丢了？”冯若野枕着胳膊随口回了一句。

　　“嗯，没丢，来个好人接下东西。”王绾玉露出半张面目狰狞的脸，说，“太重了，我要搬不动了——”

　　“来了！”张琛一个鲤鱼打挺，来到了屋檐边，接过王绾玉举上来的——铁盆。

　　“我去！什么东西，这么重！“张琛被压得一个趔趄。

　　“地里刚摘的黄瓜和西红柿，”王绾玉一身轻松地翻上屋顶，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李萧然身边坐下，“可惜，来的太早了，不然还能吃上我家长的葡萄。”

　　“你别告诉我这是我们今天的晚饭。”冯若野拿了根黄瓜边啃边说。

　　王绾玉：“……”

　　“真是啊？”赵悦物咽下嘴里的西红柿问。

　　“抹月秕风，多浪漫呢！”王绾玉故作高深地回答。

　　“你给我说人话。”李萧然白了她一眼。

　　“我说我忘了这事儿了，你们会把我扔下去吗？”王绾玉有些心虚地问。

　　“你说呢？“冯若野挺了挺袖子，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就说你现在饿不饿吧！”王绾玉破罐子破摔地咬了黄瓜，边嚼边说。

　　“不饿啊。”冯若野下意识地回答。

　　见李萧然，赵悦物和张琛也点了头，她又有了底气，“那不得了，你们都不饿，那还吃什么饭。”

　　“哎，谁说的不饿，我饿了！”刘瑀突然出声叫道。

　　“一直打游戏的人没资格发表意见。”李萧然往他嘴里塞了个西红柿，堵住他接下来的话。

　　“唔——”刘瑀挣扎半天，终于咽下嘴里的东西，眼前一亮，“你家这西红柿好吃呀，咋种的？”

　　“不知道，我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几次，上哪知道去？”王绾玉一耸肩，从身后摸出五罐啤酒和一罐雪碧，向他们抛了过去。

　　易拉罐在夜空中划过，流下几道亮银色的残影。

　　“豁，一人只有一瓶？”张琛抛着手中的酒问。

　　“酒精过敏，你还想喝多少呢？”刘瑀率先打开拉环，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什么意思？就你能喝是吧？”张琛笑着回他。

　　在两人拌嘴的功夫，其他四人也纷纷打开拉环，笑着看他们。

　　“来，干杯！庆祝我们结束高考，不用再回长治一中受苦受难了！”

　　“干杯——”

　　易拉罐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像是困住他们自由的樊笼被打破，也像是雏鸟破壳将要展翅飞往远方。

　　一朵很大的云静静地飘过，在五个人身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又在转瞬间被夜风吹散。

　　李萧然觉得自己可能是喝多了，刚刚那一瞬间，竟然感觉身旁的五个人都消失不见了，茫茫夜色中，只剩她一个人，守着过去的回忆与承诺。

　　很多年后，当有人问起，那时已经是知名画家的李萧然为什么会选择裸辞，选择成为一名专业画家时，她脑海中首先出现的，就是那个天朗气清的星月夜。

　　她已经记不清那个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个晚上的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夜风很凉，人很齐全。

　　为什么要当画家呢？

　　可能是不想让那段回忆只有她一个人记得，她太想让人知道他们之间的经历有多么精彩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的六个少年还沉浸在高考完的喜悦和对假期的期待之中。

　　“过两天我们出去旅游吧。”王绾玉喝完最后一口酒，带着些朦胧的酒意。

　　“行啊，去哪儿？”唯一没有喝酒的赵悦物接话。

　　“你想去哪儿？我记得高一那会儿，你说过想去内蒙。”

　　“算了吧，我懒，哪都不想去。”赵悦物摇了摇头，重新躺回去。

　　“可是，我想让你陪我去看极光。”王绾玉却没有放弃，压在赵悦物脸旁，盯着她看。

　　“北半球的夏天没有极光，等冬天再说吧。”赵悦物有些受不住王绾玉看着她的目光，偏开头不看她了。

　　“好啊，那就等冬天。”王绾玉笑了起来。

　　“胖哥呢？你想去哪？”

　　“越冷的地方越好，比如，北欧或者两极。”冯若野枕着一条胳膊看天。

　　“行吧，挑了个好地方，“王绾玉站了起来，看着或躺或坐的几个人问，“想不想去看日出？“

　　“去看？“李萧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去那儿看。”

　　顺着王绾玉手指的方向，五个人看到远处的山顶上似乎有一星灯火，在深重的夜色里摇曳，显得既微弱又突出。

　　像是落入山间的星子，在召唤人类前往一探究竟。

　　“为什么非要去那儿看？”

　　“那是村里最高的地方，而且六月份庙里的头柱香可是很灵的。”王绾玉十分认真地解释。

　　“那就去呗，有多远？“马拉松爱好者张琛第一个答应下来。

　　“不远，差不多两个小时就能爬上去了。”

　　“多少，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冯若野猛地坐了起来，大受震撼。

　　“开个玩笑，没想让你们真去那儿看日出，”王绾玉垂下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陪我去山上看场日落吧，这次不是开玩笑。”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已经喝懵了的张琛差点没有听到。

　　她就站在那里，离他们很近，却好像已经到了那座山顶的庙里，离他们很远。

　　迷迷糊糊间，张琛觉得王绾玉随时会化作一阵风飘去，无法挽留。

　　“好啊，你想去就陪你去呗。”出乎意料地，竟然是刘瑀先做出了回复。

　　“就是，别看胖哥那么说，你就是想现在就去，我们也陪你。”李萧然紧随其后地表态。

　　“你们真好。”王绾玉又笑了起来，刚才的那股飘忽也消失不见了。

　　“先去休息吧，我明天早上带你们去吃早饭，回来之后，再好商量一下毕业旅行的事。”

　　“嘭——”

　　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头顶的天空中炸开，将他们的脸全部照亮。

　　于是，他们在高中毕业后，第一次仔细地观察身边人的样子。

　　似乎比三年前成熟了不少，但眼里依旧有光，一如三年前初见时的样子。

　　高中三年枯燥的学习生活，没有消磨掉少年身上的意气风发，而是给了他们直面未来底气。

　　那一刻，时间似乎定格下来，成为了永恒。

　　好像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能改变他们。

　　五朵灿烂而短暂的烟花，也像极了他们。

　　过了好久，李萧然才问:“为什么突然放烟花啊？”

　　“应该是有人家要办喜事了，说不定还能蹭顿席吃。”王绾玉看向烟花升起的地方，语气莫名，“先去睡觉吧。”

　　于是，他们便顺着梯子回到院中，走进了准备给他们的房间。

　　临关门时，王绾玉还特别叮嘱道：“你们三个睡觉的时候穿件衣服，不然没法叫你们。”

　　张琛，冯若野：“……”

　　刘瑀:“哎呀，这话说的，怪不好意思的。”

　　其余五人:“……你滚！”

　　在达成每日指标，骂小黑一句后，几个人才终于分开回到房间休息。

　　直到凌晨五点，张琛按照自己平常跑步的生物钟起床来到院中，看到一团白雾中一点微弱的火光和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

　　他才发觉，这个人，似乎一整晚没睡。

　　“怎么不多睡会儿？”王绾玉把烟夹在两指间，皱了皱眉，“这么长的假期，跑步也不差这一天。”

　　“高考完不跑，多会儿跑。”张琛笑着伸了个懒腰，走过去，从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王绾玉瞟了他一眼，用打火机给他点上，“女士香烟，你抽得惯？”

　　“哪有那么多讲究，对我来说，都差不多。”张琛抽了一口，细品之后回答。

　　“又抽烟又跑步，你说你这生活是健康还是不健康？”

　　“我又没瘾，”张琛不甚在意地又抽了一口，看着地上的烟头，挑眉道，“倒是不知道，你还怪能抽的。”

　　“……”王绾玉没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外的一棵老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琛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并没有看出那棵树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两个人就这样无言地站着，直到抽完手里的一根烟。

　　天边逐渐泛起鱼肚白，满天的繁星缓缓隐去身影，一轮血红的太阳自院外的玉米地中升起，挂在树梢上。

　　那一刻，张琛忽然就知道王绾玉在看什么了。

　　一轮红日挂在绿叶茂盛的老槐树上，将光辉洒满整片将要成熟的玉米地，确实是城市中见不到的景象，也确实值得久别家乡的人等待一整个晚上。

　　“还去跑步吗？”王绾玉的视线终于落回张琛身上。

　　“都行，我也可以晚上再跑。”张琛耸了耸肩，十分无所谓。

　　“那陪我出去走走吧，省得你晚上黑灯瞎火地跑丢了。”王绾玉拿过墙边的笤帚和簸箕把地上的烟头、烟灰清理干净，倒进院外玉米地里。

　　“嗯？你就是这么倒垃圾的？”张琛一脸复杂地问。

　　“不然呢，我家没别人抽烟，也没人知道我抽，”王绾玉倒是十分平静，“没事，村里大爷的烟头都往地里扔。”

　　“走吧。”

　　“不叫他们吗？”张琛跟着往外走了几步，想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问。

　　“让他们再睡会儿吧，昨天都喝上酒了。”王绾玉脚步不停地往外走。

　　张琛挺想问问，她自己怎么不多睡会儿，但看着她的背影，最终还是安静地跟了过去。

　　“带你把能走的地方走一圈，别你一激动跑错地方，让别人家狗咬了。”王绾玉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他。

　　“你们村里的狗很多吗？”张琛追到她身侧问。

　　“还好，就是都不拴绳，不过一般也只会在它家附近活动，看你路过最多叫两声，不会追着你咬。”

　　“那我要是去挑衅它呢？”张琛想了想问道。

　　然后，他就看到王绾玉停下脚步，一脸“你跟狗较什么劲”的关爱八毛的表情。

　　张琛：“……你这什么表情？”

　　王绾玉翻了个白眼，“感觉你可以先去打上一针狂犬疫苗。”

　　张琛:“行，你赢了！”

　　等两人回去的时候，已经将近七点，其他四个人还没醒，但王绾玉的爷爷已经蹲在菜地旁的低墙上刷牙了。

　　“爷爷早上好！”张琛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有些茫然地望向王绾玉，对方叹了口气，走上前蹲在老人身边，喊道:“爷爷，琛儿跟你打招呼呢！”

　　这一声直接把房间里熟睡的人从梦中吓醒，茫然地起身看向窗外被惊起的飞鸟。

　　蹲着的老人这才如梦初醒般转过头，看见王绾玉先是一愣，然后迅速漱口，来到张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琛儿，起这么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