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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盛怀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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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上,她当着宗亲与镇北军的面,一字一句地问我:“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
泰和十年春,先帝驾崩的第三年。她在御书房批折子到深夜,我处理完军务进宫。她伏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朱笔。烛火映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那一年她十五岁。
我没有叫醒她,只是解下大氅轻轻披在她肩上。她睫毛颤了颤,迷糊间抓住我的袖角,嘟囔了一句:“怀瑜,赤水军的军饷……”
“已拨下去了。”我低声应道。
她“嗯”了一声,又沉沉睡去。那夜我在殿外守到天明,看着启明星从宫檐升起,心里想着:隐隐,再等等,等朝局再稳一些,我们就不必再这般如履薄冰。
她成长得很快。渐渐地,她的手段越来越凌厉,心思也越来越缜密。朝臣私下说她“牝鸡司晨”,说我们“狼狈为奸”。她听了只是笑,摇着扇子跟我说:“他们只说对了前半句——我们确实是‘狼’和‘狈’,但是还没有‘为奸’。”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勾着我的腰带,看向我的眼神妩媚缱绻,活脱脱一只小狐狸。
我几乎按不住心底的那股燥热,直到我看见她那双眼睛里的其它东西——她的野心。
她想控制我。
她不只是想,她也这样做了。她联络上了南梁。扳倒宋元常,她没有依靠我,她用了高绎。
而且,他们还要联姻。
听见了么盛怀瑜,她要嫁人了。
我一直以为,她会嫁给我。她气呼呼地盯着别的女人送我的香囊,她望着我时欲言又止的眼神,她醉酒后拉着我衣袖叫我“怀瑜”。
可我总想着,再等等,等我把寒门势力扶稳,等我把那些虎视眈眈的地方大族彻底拔除,等我们可以完全地打破门阀、自由地推行新政……
我还是太慢了。慢到她已等不及,要另寻他路。
逼宫那日,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以退为进,逼她下台。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真的想请陛下亲政,我是真的想不做这个摄政王,我是真的想她不做这个长公主。此后,我与她,为布衣,共守山河。
我想得很简单。小皇帝已十四岁,有我们这些年打下的基础,有那些提拔起来的寒门官员,朝局已能稳得住。我们功成身退,离开这里。她不必再日日算计,我也不必再手握重兵、惹她猜疑。
我们可以去江南,去东海,甚至她想去南梁也行,她想去哪里都好。她若还想做些什么,办学堂、修水利、抚流民,我也可以陪她一起。
她选了另一条路。她调来了镇北军,召来了各地宗亲,将我们之间的事,变成了朝堂上的对决。
也好。
既然她要以这种方式与我告别,也好。
殿上对峙那日,她走下丹陛,离我只有三步之遥。我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一个手握重兵、威逼皇权的权臣。这就是她眼中的我。
我说西南的兵将不日便会北上。这是真话,却不是威胁。我想告诉她:你若需要,我手中仍有力量可以为你所用,哪怕你用它来对付我。
“怀瑜。”她这样唤我,像多年前在皇陵前,她攥着我的衣角,小声说“谢谢”时一样。
我跪了下去。不是因为她的威胁,也不是因为殿外的重兵。
只是因为,这是她想要的结果。
我早该知道的。她不想要依附任何人。她要的是权柄,是足够的力量。这是帝王权术,她没有错,她做得非常好。
离京那日,小皇帝亲自送我出城。车马行至十里亭,她在那里等着我。
我没有去见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说“其实我只想与你做平凡夫妻”?这话现在说来,不过是徒增笑话。
马车缓缓南行。暮春的风吹起车帘,我仿佛又看见许多年前,她在海棠树下踮着脚,试图将一支开得正好的海棠簪在鬓边。那时阳光透过花枝,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回头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
她皱了皱鼻子:“敷衍。”
于是,我摘下另一朵海棠,轻轻别在她发间,认真地说:“真的好看。”
她脸突然红了,转身跑开,裙角扫落一地花瓣。
那或许是我们之间,最接近“平凡”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