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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元 上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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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的夜,闵京早已被灯火浸的发软,宫墙之内尚且管的严,踏出宫门便是人间烟火翻涌 ,一道提着鱼龙灯跑过的身影撞得暮景身形一晃,他稳住身体抬眼望去,那个急匆匆的孩童早已跑的没影,夜空被人洒满深浓的墨,头顶照着一轮圆月,倒真像是白花花的饼,暮景往前走背着手,拇指一圈一圈互相转着,前几日和燕戟在外胡闹,一回宫便被招去御书房外罚跪,若不是傅青凤邀他赏灯,他还真没机会脱困。傅玉、字青凤,当朝首辅之子,父亲坐在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故而从小便和太子有些交情,算是燕戟之外他的第二位挚友。想着一只手便搭上他的肩,一双手盖住了他的眼,顿了顿便松开,他的眼前是一盏花灯,耳边响起一道轻松明朗的声音“小草!真是贵人多忘事,连我都不记得了?”暮景这才从回忆中脱神,也才反应过来,刚才在眼前一晃一晃的身影是谁,眼前人身着月白交领长衫,头上梳着金冠,腰间挂着个香囊,傅玉看见他眼里的茫然,便勾住他的脖子把手里的灯举到眼前“别呀大太子,我对你可是实打实的好,刚才本来想吓你来着,都给你换成灯了,别气啦!今天我请客,成吗?”听着耳边傅玉的讨好,暮景顿时觉得心情大好,走起来的脚步都欢快了不少“成不了”他带着笑意开口“只请一顿成不了”傅玉原是以为目镜心情不佳,但听到他的语气不错便也放下心来“哎呀!那可不好,没银子了啊,小草啊你知道的,我最是爱财如命了”小草是傅玉给他安的外号,那年燕戟刚走,傅玉看到他一人在湖边赏月,便跳到他身边,手里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道“原来太子殿下也有烦心事吗?要和我说说嘛”明月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射向地面一闪一闪的,括出好看的轮廓,暮景看着他的笑看得出神,只觉得这个人好开朗,身上温和的气息使暮景鬼使神差的告诉了他一切,谁知傅玉听完后并未露出伤悲,反而扬起笑脸看着他“可是...你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啊!你不觉得你除了这些外,哪里都好吗?”暮景闻言愣了愣,前者继续道“你可能身于冷酷的皇族,可是你有一颗炽热的心啊,在我看来,有自己温暖自己的能力就够了”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张开双臂闭上眼“你说自己是没人要的小草,可是这天地之间,地拥你入怀,天覆你以爱,我们都是天的孩子啊!况且骄傲的太子殿下本就不用羡慕任何人”我们都是天的孩子啊,暮景默念着这句话,他偏过头,手中把玩着袖角,他看着身边人亮晶晶的眼,好像月亮啊,比天上的月亮还要耀眼。“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傅玉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可当暮景带着疑惑的眼神望过去时,傅玉却不再提起,反倒介绍起了自己“没什么,臣唤傅玉,字青凤,殿下若是愿意大可以叫臣小风,今夜多有失礼,还请殿下莫怪”“无妨”自那夜后傅玉和他便走得愈发亲近,最后便也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小草也成了他们之间独一份的称呼。
他们并肩走在上元节的夜幕里,离开那道坚硬高大的宫门,暮景瞬息间便感到呼吸都顺畅了些,跟傅玉在一起,他总有这种可以什么也不顾的松弛感,这是只有朋友之间才有的感觉。街上卖着许多好玩的,其中便有他最爱的蜜饯,他忙不迭地跑过去,意识到失态便慢下脚步走去,傅玉见他跑了便也追上,气喘吁吁的拉着他的袖子调整气息,“小草啊小草,别跑得那么突然啊!”暮景任他抓着,从荷包里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趁着装蜜饯的间隙,傅玉抱着胸看着他,脸凑到他耳边道“那年让父亲带蜜饯给你吃,是因为你不吃腻的,想着可以带回去自己吃,谁知道你竟然那么喜欢”傅玉语气玩笑,暮景眼睛盯着那台上掺着气泡的蜜糖,看着它一点点地流动,闻言道“那还真是让小傅大人失望了,我还真是那种口味不定的人,真是苦了小傅大人的一片心意,下回一定毕恭毕敬的给大人送回来”暮景说着朝傅玉那边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挑衅的表情,傅玉也不恼,而是转头好笑的看着他“哎呦!暮大太子终于不看你的蜜饯啦,臣甚是感动。但碍于面子还是无法原谅殿下的冷淡,所以殿下若是赏点银子这是便过去了?”傅玉摆出一副很大方的姿态,暮景瞥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傅玉不是个缺钱的人,却是真的爱财如命,并且牙呲必报,有点仇当场就报了,坦坦荡荡不带犹豫的。那日同游,一个盗贼抢了他的荷包,他一瞬未用便冲了出去,事后暮景问他荷包里有多少银元,他很骄傲的摊开荷包道“两个铜板”也就是这件事后,暮景算是真的领教了他的爱财如命。掌柜的包好蜜饯收了银钱,二人便往酒楼走去,这时的月色倒是愈发的浓了,二人走进酒楼,进了二楼的雅间,这雅间的位置是极好的,正对着热闹的市集,也正对着月,暮景关上那扇大敞的窗,他坐回座上,对上傅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大好的风景关了作甚,殿下又想瞒着旁人做什么大事”“难道不是小傅大人有事瞒着吗?”傅玉故作惊讶,那双眸子一闪一闪的“哎呀,竟是被看穿了,太子殿下当真是慧眼如珠”方才傅玉的表情比平常看起来僵硬不止一点,再加上这几天本就因将军嫡女嫁入东宫,以将军为首的□□势力,早已堪堪盖过首辅大人为首的□□,这几日首辅大人定是忙的焦头烂额“燕尧”这是个肯定句,他望向对面单手撑头歪头调笑的傅玉,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不敢,燕将军可是太子妃之父,岂是臣能对付的?”暮景知他并不是不信自己,只是不想让他插手“傅青凤”他佯装生气,眼神生生地钉在他身上“哎哎,别那么认...”暮景并没有等他说完“我有分寸”傅玉见他真的想知道,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讲“将军府开始对付他了”吏部尚书孟惟谨,是首辅大人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老谋深算最是小心,连他都陷入窘境,已经表明了将军府现势力有多强大,纵使首辅大人权威再过天,倘若满朝文武都与他为敌,首辅也难逃一劫,燕尧也真是下了一盘好棋,正值壮年的暮沅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九子夺嫡的清醒四皇子,他虽多疑可总想不对方向,太依赖于表面,因此首辅这个位置虽大,但一旦坐上去便再也没有持续揽权的资格,倘若只是将军府,暮沅暂且不会怀疑过多,但一人之下的首辅暮沅最是盯得紧,若他稍有动静,定会立刻失去圣心,轻则卸职流放,重则抄家,暮景了解自己父亲的行事风格,后者定会是他的第一选择,首辅只得步步为营,将军府这时要把矛盾引到明面,此局便已是死局,封死了首辅傅仲甫的退路,亦没有给将军府全身而退的机会,这朝廷下的暗潮涌动,总归是该有个结果了。
“父亲定不能全身而退,这几天常常愁眉不展,夜里书房常整夜整夜的亮,燕尧早就深陷泥潭无法自拔了,这场注定两败俱伤的赌注,他也真是敢得很”傅玉的手捏成拳,一会松开又突然紧绷“父亲对我那样好,可到了这个时候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他说着便把头深深埋进掌心,暮景倒是觉得新奇,眼前人向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有什么大事一笑而过的人,他从未见过傅玉心底真正的情绪,也从未强求,此刻不能再一笑而过的他,脸上还是习惯性的挂着笑,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暮景站起身拉开窗,烛火随风摇缀,忽暗忽明,然后暮景走向他“小傅大人,你知我不会安慰人”他搭上傅玉的手,带着他走向窗边,看着那浓如墨的夜色,柔如水的月光,红如火的市集,还有窗台边两个身处窘境的少年,明月把少年一闪一闪的影子射在地上,影子与某一刻的自己重合,括出好看的轮廓“我们都是天的孩子啊”我们都是天的孩子啊,暮景有一瞬恍惚,他好像听见了儿时的傅玉的声音,暮景转过身靠在窗台边,仰起头双手撑着窗沿“小傅大人有没有想过,或许死亡是另一种自由呢,另一种重权在握,另一种天长地久”暮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认为,但一说起死亡,就给了他一种熟练的自由的感觉,仿佛他已经死过很多遍了。“殿下,那样的重权在握是身后事了,我只想在这之前留给后世的是傅家为国捐躯,而不是傅家叛国抄家,不论朝堂如何,我傅青凤忠的是天,是民”这是傅玉第一次这么认真”那倘若你我早已死亡,这便是身后事呢“”殿下聪慧,待臣想好再议“暮景见他不愿再继续,便也没有强求,他们人就坐下说笑,吃着元宵,咬着糖糕,至少今日傅玉可以暂且忘掉这些事了。用完饭食他们便说去放灯,暮景先行出了酒楼等他,站在楼外却一眼瞥见了一抹熟悉的黑,那抹黑融在夜色中,让人难以辨别,那人向暮景走来,步伐沉稳鞋底轻擦地面,没有半分虚浮踉跄。暮景不由得有几分心虚,他们在二楼的雅间,是楼里隔音最好的那间,偷听什么的他并不用担心,看着那人缓步走到他身前,暮景等着他发话,身前人也不急,只是静静的望着他,可暮景现在没空和他浪费时间“国师大人,上元佳节有何大事寻孤”燕洄见他发话,脸上带上如常的笑接过话头“那还不是见太子殿下与政敌在酒楼同进同出,恐是太子殿下念情变心啊"暮景闻言偏头笑了一下,不知是笑世道的荒唐,还是笑自己的身不由己"自是不会,首辅之子心思同样缜密,不轻易相信旁人""有太子殿下这句话臣便放心了,那么还要劳烦殿下放灯时背着旁人赴个约"眼前人说完便转身离去,衣角带起一缕清风,夹杂着烟火风情倒显得讽刺"暮景!"是傅玉的声音,暮景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什么,但还是道"方才有一灯贩,我想你我去湖边再买?""当然,都听小草的,银子也用小草的"暮景知这是句玩笑话,但还是白了他一眼。傅玉是个很好的挚友,他心思细腻最是会洞察人心,和他谈笑总能心情大好,他们走到湖边人最少的地方,灯内点上烛火,顺着身边人的视线望去,已有几盏灯随风飘摇,接着便是越来越多"我想好了"身边人说了一句无头无脑的话,但暮景知道,他是再说酒楼的未尽之言,暮景以为他不会再提起了,没想到他真的用心想了,傅玉并没有给他说些什么的机会,只是停顿一下便接了下去"倘若已是身后事,那何必逆天改命,若天命难违,便争一次并肩"争一次并肩,是争一次同进退,争一次同舟共济,争一次来日方长。并肩,从来不是儿女情长的牵挂,是朝廷上互为盾甲,乱世互为依靠,同担风雨,共赴前程。身前是灯火阑珊,夹杂的是孩童的笑,有情人共放灯,愿岁岁年年长相厮守;挚友共放灯,愿同舟共济来日方长,二人放出手里的灯,看着它们融入那片红,便再也分不清了“愿同舟共济来日方长”两道音色不同却都坚定不移的声音相继响起,打破了旁人说的朝堂之上无真意。
他们望着那片红,看着看着暮景觉得有人走到了他身边,偏头望去,是国师府的侍卫,暮景想起了燕洄说的赴约,便找了个理由让傅玉先逛逛,自己往前走着,侍卫见他会意便也跟上去带路,他们拐进一条巷子,那里站了一个人,侍卫见路带到了也就走了,这次是燕洄先开的口“殿下倒是守信”巷子里的风轻轻掀起他耳边碎发,再加上脸上的笑,倒是显得温柔“大人专门叫人看着,孤哪敢不从”燕洄故作惊奇“那倒是奇了,臣以为殿下身为储君,倒是太容易被恐吓了”暮景没有再接下去,只是转身靠上了墙,眼神淡淡地看着他“何时”“无事,臣只是想邀殿下共赏上元美景罢了”“赏完了,今日月真是月,今夜天真是比白日黑”暮景把头扭向一边,准备随便说两句就走,可燕洄并不想现在放过他“太子殿下真是好生薄情,当真是寒了臣的心啊”“那国师大人这般惺惺作态,又是意欲何为啊”暮景转头重新看向他,右手随意把玩着腰间玉佩“真是冤枉,臣当真只是想邀殿下共赏圆月,不知殿下可否愿与臣移步檐上?”说着,燕洄朝他伸出手,但暮景只是轻轻瞥了一眼,便一跃而起停步檐上“快点”暮景在前面催促道,他坐在了正对湖边的位置,屋顶上风大,风大股大股的灌入衣摆,暮景索性压着衣摆坐下,却又觉着不好看,便又放了出来用手腕压着,燕洄也紧跟其后坐在身边,身侧是两盏红灯笼忽明忽暗,再抬眼望向明月,那大片大片的灯把那月染成了刺眼的红,那一盏盏带着愿景的孔明灯有些飞着飞着便落下,有些却飞向了更远的地方,身边人坐下后便没有说话,引得暮景侧首望去,却瞬息撞击那双深沉的眸子,那人的眼一向是美的,左眼蓝瞳映着自己的影子,竟是映出了几分难得的少年气“这眸子殿下还喜欢?”燕洄温润的嗓音响起,像是明月下的温泉“大人眼眸本就与常人不同,是双映着星河的眼,孤自是喜欢的紧”“殿下说笑了,星河转瞬即逝,倒是明月好啊,不似烈日那般照人,让人觉着遥不可及,便也不会对着他予取予求,因而臣的眸子只映明月“”燕洄的语气玩笑,可表情认真,暮景望着那双眸子,像啊真像明月,蓝色的月最是特别了,想到这他回首看向湖面,那里波光粼粼,仿佛与岸边热闹的环境隔绝,岸边依旧站着很多人,他们来来回回换了一批又一批,灯亦换了一批又一批,暮景正望着湖面出神,身侧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演技不知何时取了一盏灯在手中,竹骨灯架映着月色灯面上未着一字,只留一片素白他没有立刻递过来,声音就着檐上的风传来,轻的像是怕惊散了月光“殿下,臣这盏灯原是孤灯难方,不知殿下可想放灯”他的眼神似水,眉眼间露出难得的真情,暮景想着干坐在这也没趣便应下,他挪的离燕洄近了些,双手和燕洄一起捧着灯“你想许什么愿啊国师大人”暮景的声音带着笑意,他对这个一国之师的愿望很是好奇,应该又是什么家国永安之类的吧暮景想。“愿明月高悬常安在,朝朝暮暮岁安归”身旁响起燕洄认真的声音,他的语气紧绷嗓音带着祈祷的意味,暮景猛地看向他,他没想到燕洄会那么认真,在这月光之下,这样的他显得格外卑微,暮景察觉到了他话里的明月非彼明月,这该当是他很重要的人吧,暮景不知为什么心里会漫上一股怪异,但这怪异又好像并不属于现在的他,而是属于千千万万个另一个他,暮景面色如常地转回头,扶着灯往前松了松,算是提醒他,燕洄也回过神来。他们一起放了灯,一起坐在檐上相顾无言,过了许久暮景才开口“从前倒是不知,国师大人竟是这样深情的人,可今日为何不邀他放灯”暮景偏头望向他,嘴上噙着笑“邀了”“被拒了?”“来了”暮景心里觉着奇怪,既然那人赴了约,那为何还要来找他“那大人为了权位还真是乐此不疲,见完意中人便来见孤了,大人这样的性子,往后怕不是要负了人家”暮景玩笑的说着“为何不能是他负了我”“此话何意?”“他是那烈阳,照世人、照苍天,独不照我殿下觉着此局何解?”燕洄没有等他的回答,而是直接问了下去“殿下可知,若有情人共放灯,两人便能岁岁年年长相厮守”“那便放”暮景语气随便,手随意把玩着玉佩“放了,年年放,次次放,可最后他还是会走”暮景不知次次和年年有何区别,但还是耐心地说“那这神明也没什么用啊,往后别放了”暮景抬眼对上燕洄的眼“放啊,继续放,说不准哪次就成了呢”暮景不懂他的执着,知道是儿女情长害人,他起身伸了伸手准备离去,谁知这是燕洄叫住了他。他回眸回看,然后他听见燕洄说“愿殿下前路无虞,岁岁清宁,万事顺遂”燕洄的身后是万家灯火,是万水千山,万家灯火映着日月星河,夜色还是如来时一般深沉,屋檐下湖边的人们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唯有月轮悬在中天,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上,暮景望着他呆愣了好一阵,他真的有点捉摸不透了,这个人的话里总是假意里掺着真情,让人觉得摸透他时又觉得对他半点不了解“借大人吉言”暮景摆出惯用的轻松姿态,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淡淡勾了勾唇,檐下风卷着湖面的灯影晃过,远处万家灯火漫了上来,他转过身轻跃而下,背影融入那片红再未回头。
月色沉,夜风寒,湖灯远,人潮散,月是故乡明,月是山河灯,月爱世人而不复归,因而燕洄不知何时能等来他的明月,明月亦不知何时能等来他的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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