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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佣人房的深夜 夜色像一块 ...

  •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何家别墅的琉璃瓦上。

      佣人房的落灰窗框漏进几缕月光,堪堪照亮墙角堆着的、带着霉味的旧纸箱,还有铺在硬木板上的薄褥子.

      那褥子薄得能摸到木板的纹路,硌得人脊背发僵。

      何雨洛坐在床沿,指尖摩挲着脖颈间的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像外婆走前最后一次摸她头时,那枯瘦手掌里仅存的一点温凉,勉强压下她喉咙口的酸涩。

      下午何雨柔故意将果汁泼在昂贵的地毯上,转头就栽赃是何雨洛碰倒的,刘梅连质问都懒得给,尖刻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

      “乡下丫头就是乡下丫头,住佣人房都嫌糟蹋了我们家的地!”

      何建国则只是皱着眉朝何雨洛挥了挥手,那眼神像在看一块碍眼的污渍,连多余的斥责都觉得浪费力气。

      这就是她的亲生父母。

      十八年的乡下时光里,外婆每次摸着玉佩跟何雨洛说“你是何家亲闺女”时,她心里总偷偷揣着点奢望。

      血脉连着的人,就算生疏,总能有点情分吧?

      可踏进这栋别墅的半天里,何雨洛才懂,那些奢望不过是小孩子的幻想,她在这个家里,连个干了三年的佣人都不如。

      何雨洛翻来覆去地摩挲玉佩,指尖划过纹路的凹陷处,总觉得这纹路眼熟。

      像外婆教她认过的车前草脉络,又像乡下老中医墙上挂着的针灸图谱的边角,可再仔细比对,又都不像。

      那些纹路扭结在一起,像一串绕口的乡谣,明明就在耳边,却怎么也听不清意思。

      “难道外婆早就知道什么?”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何雨洛的指尖顿住了。

      外婆走前的最后一晚,攥着这玉佩往她脖子上塞,枯瘦的手抖得厉害,反复说“洛洛,这玉别丢,何家的人靠不住”。

      当时何雨洛只当是外婆病糊涂了,担心她被欺负,现在想来,那话里的重量,怕是远不止“担心”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轻得像风吹过纸窗,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何雨洛立刻将玉佩塞回衣领,手攥住床沿的木板,警惕地看向门口。

      “谁?”

      门外传来张婶压低的声音,还夹着一丝扒着门缝的气流。

      “洛小姐,是我。”

      何雨洛松了口气,起身拉开门。

      张婶端着个磕了小口的搪瓷碗站在门外,另一只手还挡在碗口怕热气散了,见何雨洛开门,脸上立刻露出心疼的神色,把碗往她手里塞。

      “刚煮的红糖姜茶,你快喝了暖暖身子,这屋子朝北,漏风得很,别冻出病来。”

      碗沿还带着温热,姜茶的甜香混着暖意涌进鼻腔,何雨洛的眼眶倏地一热。

      这是何雨洛来到何家后,第一次感受到旁人的善意。

      何雨洛接过碗,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您,张婶。”

      张婶摆了摆手,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薄褥子上时,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太太也太过分了,就算不待见你,也不能让你睡这个薄片子。”

      张婶说着,从身后拎出一床厚棉被。

      那被子被张婶紧紧抱在怀里,显然是怕被路过的佣人看见告状。

      “这是我自己盖的被子,你先凑活盖着,别嫌弃旧。”

      棉被刚晒过太阳,裹着阳光的暖味和淡淡的皂角香,扑进何雨洛的鼻子里。

      何雨洛伸手去接,指尖先麻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攥住被角,指节都在轻轻发颤。

      外婆走后,何雨洛以为这世上再没人会给她掖掖被角、怕她冻着了,可此刻这床带着烟火气的棉被,却让她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团温温的东西在慢慢化开。

      “张婶,您为什么要帮我?”

      何雨洛忍不住问,目光里满是疑惑。

      张婶在何家做了十几年,是家生的佣人,按理说该向着何家才对。

      张婶的嘴唇动了动,又往走廊深处望了望,确定没人后,才踮着脚凑近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我早年在老宅伺候过你亲生母亲,她是个实诚人,心善得很,对我们这些下人从来没摆过架子。只是命苦,被何家坑了……”

      “我亲生母亲?”

      何雨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猛地收紧,指尖的碗晃了晃,几滴姜茶溅在手背上,烫得她却浑然不觉。

      “张婶,您知道我母亲的事?她是谁?她现在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张婶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难色。

      “我知道的也不多,当年我还只是个小佣人,只知道你母亲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后来突然就失踪了,何家对外只说她跟人跑了。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何家的人对她的事讳莫如深,肯定藏着猫腻。”

      张婶顿了顿,又指了指何雨洛的衣领。

      “你脖子上的玉佩,是你母亲留下的吧?当年她就戴着这块玉,何家的人一直想抢,都被她护着了。”

      何雨洛下意识地按住玉佩,指尖的冰凉透过布料传来,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原来这玉佩不仅是外婆的念想,还是母亲的遗物。

      那上面的纹路,会不会就是母亲留给她的线索?

      “那何家为什么要接我回来?真的是因为认亲吗?”

      何雨洛又问,想起白天听到的只言片语,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

      张婶的眼神沉了沉。

      “认亲?他们不过是看你生辰八字合,想让你给何家冲喜罢了。最近何家的生意出了大问题,找大师算过,说要把你接回来才能化解,否则何家就要败落了。”

      “冲喜?”

      何雨洛只觉得荒谬又心寒,手里的搪瓷碗像是突然变得千斤重。

      原来他们接她回来,不是因为血脉亲情,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能趋吉避凶的工具。

      难怪何建国和刘梅对她如此冷漠,难怪何雨柔敢肆无忌惮地欺负她,在他们眼里,她不过是个有用时拿来用,没用时就可以随意丢弃的物件。

      姜茶的暖意还在喉咙里,可她的心却像是沉进了冰窖,冷得发疼。

      何雨洛低头看着碗里的姜茶,水面映着她泛红的眼眶,却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哭有什么用?

      在这个家里,眼泪换不来同情,只会让那些人更看不起她。

      “洛小姐,你别难过。”

      张婶见她沉默,以为她伤心了,轻声安慰。

      “你母亲当年那么厉害,你肯定也不会差的。只是现在在何家,你要多留个心眼,尤其是对何雨柔,那丫头看着乖巧,心思歹毒得很。”

      何雨洛抬起头,眼底的脆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

      何雨洛点了点头,将碗里剩下的姜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给她注入了一股力量。

      “我知道了,张婶,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张婶叹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早点休息”,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房门关上的瞬间,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月光依旧静静洒着。

      何雨洛走到床边,将张婶送来的棉被铺好,然后重新拿出玉佩,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何雨洛又摸了摸玉佩上的纹路,指尖顺着那些扭结的线条描了半天,总觉得纹路里好像裹着个字的轮廓,可描到最后,又只剩一团模糊的花纹。

      那字像沉在水里的石子,看得见影子,却捞不上来。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里绕来绕去。

      母亲是谁?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何家接她回来,真的只是为了冲喜吗?

      可她没有答案,只攥着玉佩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点移过地板。

      但何雨洛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像下午那样,被何雨柔栽赃了只会站着发呆,被刘梅骂了只会咬着唇不说话。

      她要先护住自己,在这栋冷冰冰的别墅里站住脚,然后一点点查,查清楚母亲的事,查清楚这玉佩的秘密,也查清楚何家到底藏了多少猫腻。

      月光透过窗框,落在何雨洛年轻的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两撇小小的帆。

      只是那双原本带着怯意的眼睛里,懵懂的光慢慢淡了,凝出一点硬邦邦的东西,像刚从溪里捡来的石子,带着点磨人的棱角。

      何家的深夜很长,佣人房的风还在漏,可这个从乡下来的丫头,已经悄悄把自己的铠甲,系上了第一颗扣子。

      而这场真假千金的较量,才刚在这栋别墅的阴影里,露出一点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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