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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约定 草原的天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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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插进锁孔时,黎初的手顿了顿。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何时坏了,昏暗中只能摸到冰凉的锁芯,“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漫出来,裹着饭菜的香气——是她爱吃的番茄炖牛腩,江絮总说妈妈炖的牛腩能把舌头都鲜掉。
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迎出来,看到她手里的空可乐罐,眼神暗了暗,还是笑着接过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牛腩都热过两回了。”
“去看了看阿絮。”
黎初换鞋的动作慢了些,声音里裹着夜风的凉,还有挥不去的疲惫。
鞋架上,江絮的黑色皮鞋还摆在原来的位置,鞋尖朝着门口,像在等主人回家。
妈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再说什么,只是拉着她往餐厅走
“快坐下,爸刚还念叨你呢。”
爸爸坐在餐桌旁,手里捏着个没剥完的橘子,看到黎初,把橘子放下,推过一碗温热的汤
“先喝点汤暖暖,外面冷。”
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江絮的那副放在他惯坐的位置,碗里盛着半碗米饭,像他只是暂时离席。
番茄炖牛腩冒着热气,翠绿的葱花撒在上面,清蒸鲈鱼的骨刺被细心剔去,还有一盘清炒西兰花——都是她爱吃的,也是江絮总往她碗里夹的。
一家人低头吃饭,瓷勺碰到碗沿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妈妈给她夹了块牛腩,爸爸给她盛了勺鱼汤,没人提起江絮,可每双筷子的落点,都藏着小心翼翼的疼惜。
黎初小口嚼着牛腩,番茄的酸甜漫在舌尖,却尝不出往日的鲜,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晚风灌了个满。
她想起江絮总说,等他们结婚了,要在新家的厨房装个大窗户,让妈妈来教他炖牛腩,“到时候初初就能天天吃现成的”。
那时他说这话时,正帮妈妈择菜,指尖沾着西兰花的绿,眼里的笑比汤里的油花还亮。
吃完饭,黎初主动收拾碗筷,妈妈想拦,被爸爸用眼神制止了。
水流哗哗地淌过指尖,洗洁精的泡沫沾在手上,像江絮以前总爱抹在她鼻尖的奶油,那时她会追着他打,厨房的瓷砖上满是两人的脚印。
回到卧室,黎初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映出她眼底的红。
她点开搜索框,敲下“呼伦贝尔草原”几个字,指尖悬在回车键上,顿了很久才按下去。
跳出的页面里全是草原的照片——蓝天白云低得像要压到草上,绿色的草浪从镜头这边铺到天边,羊群像撒在绿缎上的珍珠,远处的蒙古包冒着袅袅炊烟。
有张星空图格外显眼,银河横亘在墨蓝的夜空,星星密得能数出星座,像江絮说的那样,“伸手就能摘到”。
她的指尖划过屏幕,仿佛能触到那片柔软的绿。
恍惚间,画面里多出两个身影。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江絮穿着浅色的衬衫,两人在草原上跑,风掀起她的裙摆,也吹乱他的头发,他回头朝她笑,然后张开手臂,等她撞进怀里。
他们会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他会指着猎户座说“你看那三颗星,像不像我给你剥的橘子瓣”,她会抢过他手里的相机,拍下他被星光照亮的侧脸。
“阿絮,等我”
黎初对着屏幕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一定会去的。”
接下来的几天,黎初开始整理东西。
衣柜里,她的裙子和他的衬衫分开放着,她把自己的衣物叠进行李箱,他的衣服依旧挂得整整齐齐,像在等主人回来穿。
书架上,他们一起买的书按高矮排着,她抽出那本《草原上的小木屋》,里面夹着他们去年去书店的小票,江絮的字迹写着“初初说想住一次木屋”。
她把不常用的杂物打包,是江絮买的那个大号纸箱,他说“以后搬家能用”。
箱子里装着她的旧课本,他送的玩偶,还有两人攒了多年的电影票根,每一张背面都有他写的日期和短评——“初初看哭了三次”“这片太烂,下次带她看喜剧”。
寄快递时,她在地址栏写了老家的邮编,那是爸妈退休后要回去的地方。
妈妈看着她收拾行李,眼圈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
“初初,真要去草原?那么远……”
黎初正在叠一条江絮买的围巾,米白色的,羊毛很软。
她抬头看妈妈,眼里有了些往日的光
“嗯,妈,这是我和阿絮的约定。他说过,要带我去看草原的星空。”
爸爸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打开是一沓现金和一张卡
“钱拿着,到了那边找个舒服的地方住,别委屈自己。有事随时打电话,我和你妈……”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
“我们随时能过去陪你。”
黎初接过布包,指尖触到爸爸粗糙的掌心,那上面有常年握笔的茧。
她抱了抱爸妈,妈妈的肩膀在发抖,爸爸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时那样。
离开京都的前一天,黎初又去了墓地。
风比前几日更冷了,吹得松柏“呜呜”作响。
她把带来的一小束干花放在墓碑前,是她自己压的薰衣草,江絮说过这味道能安神。
“阿絮,我明天就去草原了”
她蹲在墓碑旁,指尖抚过照片上他的眉眼
“我会找个能看到星星的地方住下,每天告诉你日出是什么颜色,牛羊在哪个山坡吃草。”
她絮絮叨叨地说,说她订了靠窗的火车票,说她带了他买的冲锋衣,说她会记得每天吃早饭。
夕阳把她的影子和墓碑的影子拉在一起,像两个依偎的人。
直到暮色漫过山顶,远处的城市亮起第一盏灯,她才站起身,轻轻摸了摸墓碑
“等我给你寄草原的明信片。”
第二天清晨,火车站挤满了人。
爸妈帮她提着行李箱,妈妈的眼睛红红的,却一直笑着
“到了给家里报平安”。
爸爸把她的车票放进钱包夹层,又叮嘱了句
“身份证放好,别弄丢了”。
火车鸣笛时,黎初抱了抱他们。
妈妈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胳膊,爸爸别过头去擦了擦眼睛。
“走吧,车要开了。”
爸爸的声音有点哑。
黎初上了火车,在窗边坐下。
窗外,爸妈的身影站在月台上,妈妈挥着手,爸爸扶着她的肩。
火车缓缓开动,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像两颗慢慢模糊的星子。
京都的轮廓渐渐退去,熟悉的胡同、老槐树、公安局的灰色大楼,都被远远抛在身后。
她带着两个人的约定去赴约了,去看他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草原的风会带着他的气息,星空会映出他的笑脸,她走过的每一步,都带着他的名字。
火车朝着西方驶去,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手心,暖得像他从前的温度。
黎初握紧手,把那点暖揣进心里,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浅淡的笑。
阿絮,我们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