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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 我想走过他 ...


  •   黎初再次睁开眼时,天光已漫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织出几道金亮的光带,浮沉的尘埃在光里跳舞。

      她坐起身,后脑勺的钝痛顺着脊椎往下爬,昨夜的哭声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虽已沉寂,却仍压得胸腔发闷。

      嗓子里,咽口水都带着涩意。

      她赤着脚走到窗边,指尖刚触到窗帘布,就被阳光烫得缩了缩手。

      猛地拉开窗帘,京都难得的晴日撞得她眯起眼。

      天穹上蓝和白交织,如同一张扎染的布铺满天际,一眼望不到头。

      楼下的街道上,早点摊的白雾袅袅升起,自行车铃“叮铃”掠过,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赶路,连风里都带着点鲜活的暖意。

      可这一切在黎初眼里,都像蒙着层磨旧的玻璃,明明亮亮,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疏离,没了往日的颜色。

      换衣服时,她在衣柜深处摸到件米白色的连帽绒衫,后面耷拉着一对兔耳朵,是江絮去年冬天给她买的。

      他说“初初皮肤白,穿这个像雪地里的小兔子。”

      她把绒衫套在身上,领口还残留着点若有似无的雪松味,熨帖得让人心头发紧。

      简单洗漱后,她对着镜子拍了拍脸颊,镜中的人眼尾泛红,眼下的青黑淡了些,只是眼神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魂。

      刚走出卧室,厨房飘来的糖醋香就缠上了鼻尖。

      那是她最爱的糖醋排骨,江絮总说妈妈的手艺天下第一,每次回家都要捧着碗啃得满嘴流油。

      黎初站在厨房门口,看妈妈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油锅里的排骨“滋啦”作响,糖色裹得亮晶晶。

      爸爸在旁边剥蒜,时不时被油烟呛得咳嗽,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语气轻松得像往常一样,可妈妈握锅铲的手微微发颤,爸爸又多出好些白发,被上层的黑发遮盖着。

      “初初醒了?”

      黎母转过身,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细纹却绷得很紧

      “快过来,排骨刚出锅,热乎着呢。”
      “嗯”

      黎初应了声,走到餐桌旁坐下。

      红木餐桌上摆着小米粥、蒸蛋、酱菜,还有一大盘糖醋排骨,酱汁红亮,勾得人胃里发空,可她喉咙里有着异物感,怎么也咽不下,憋得她难受。

      黎父把一碗冒着热气儿的小米粥推到她面前,瓷碗的热度透过掌心漫上来

      “多喝点”

      他声音放得很柔,像怕惊着什么

      “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看脸都瘦脱形了。”

      黎初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抿着粥。

      谷香很浓,带着点甜,可她尝不出滋味,只觉得像在嚼蜡。

      她知道爸妈是在硬撑,想用这寻常的烟火气把她从那片黑海里拉出来,可她的脚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爸,妈,我想出去走走”

      她放下勺子,声音淡淡的。

      黎母手里的筷子顿了顿,随即笑着点头

      “也好,今天太阳好,出去晒晒太阳,透透气,妈陪你一起。”

      “不用了。”

      黎初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布的纹路

      “我想一个人走走。”

      黎父拍了拍黎母的手背,对黎初说

      “去吧,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黎初站起身,换了双江絮买的短靴——他说这靴子防滑,冬天穿着稳当。

      推开门时,风卷着阳光扑在脸上,虽有暖阳,却无暖阳,冬日的阳光向来如此。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胡同里,脚下的青石板路透着冰凉。

      路过邻居张奶奶家的院儿,院门没关严,能看见院里的寒梅开得正艳,晕开阵阵梅香。
      张奶奶躺在屋檐下的藤椅上,嘴里哼着老调子,还是江絮小时候总学的那句。

      路过巷口的修车铺,张大爷蹲在地上补轮胎,铁锤敲得“叮当”响。

      黎初忽然想起,江絮高中时老骑的那辆自行车,总在这里修,每次都要给张大爷献几句殷勤,然后讲讲价,被骂“小屁孩”还乐呵呵的。

      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熟悉,每一处熟悉里,都藏着江絮的影子,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心口隐隐作痛。

      走到胡同口,她停在一家花店前。

      玻璃橱窗里摆满了鲜花,玫瑰、百合、向日葵挤挤挨挨,最显眼的是角落里那捧紫色鸢尾,花瓣像展翅的蝶,沾着水珠,透着股清冷的艳。

      是黎初最喜欢的花。

      江絮第一次送她花,就是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没买包装纸,就用报纸裹着一把,那时他脸还红着,耳尖泛着热,像个偷了糖的孩子。

      后来每次惹她生气,他都往家里捧一束。

      “初初,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鸢尾花啊?”

      “因为……永恒的爱呀!”

      ……

      “呀,初初,好些日子没来了”

      店主琼姨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堆着亲切的笑

      “还是老样子,来束紫色鸢尾?”

      黎初站在柜台前,看着那束鸢尾花,似乎透着花看另一个人的影子,隔了好阵才发出个“嗯”字。

      琼姨手脚麻利地包花,紫色的包装纸裹着花茎,系上银色的丝带,递过来时还带着点露水的湿意

      “江絮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琼姨随口问道,眼神里带着打趣

      “以前不总跟屁虫似的跟着你吗?”

      黎初的指尖攥紧了花束的包装纸,丝带勒得手心发疼。

      她看着花瓣上的水珠,像谁掉的眼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他……出远门了,去别的地方执行任务。”

      “这样啊”

      琼姨没多想,笑着叮嘱

      “那让他注意安全,外面不比家里。”

      “知道了,琼姨”

      黎初接过花,转身走出花店。

      抱着鸢尾花站在街边,风把花瓣吹得轻轻颤动。

      她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天地那么大,却没一个地方能盛下她满心的空茫。

      直到看到远处那栋熟悉的灰色建筑,门口的国徽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才定了定神,转身朝着公安局的方向走去。

      她想去看看承载着他信仰的地方,看看那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看看他留在那里的气息。

      公安局门口的哨兵身姿笔挺,军绿色的大衣上落着点阳光。

      看到黎初,哨兵敬了个礼,拦住她

      “您好,请出示证件。”

      “我找李局长”

      黎初声音有些发紧

      “我是江絮的家属。”

      哨兵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丝了然,随即点了点头

      “请您稍等,我马上通报。”

      等待的间隙,黎初抬头望着这栋楼。

      江絮曾在这里给她打电话,说刚破了个案子,语气里的骄傲能透过听筒溢出来。

      也曾在这里加班到深夜,她提着保温桶来等他,在楼下的台阶上数着窗口的灯,直到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笑着朝她挥手。

      不一会儿,李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警服,两鬓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看到黎初,脚步加快了些,脸上带着复杂的情绪。

      “黎初?你怎么来了?”

      “李叔”

      黎初的声音有些低沉,像被砂纸磨过

      “我想来看看。”

      李宥良叹了口气,侧身让她进来

      “外面风大,进来吧。”

      走进公安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的茶香和咖啡味,还有点打印机油墨的味道。

      大厅里人来人往,穿着警服的警员抱着文件匆匆而过,值班室的电话铃响个不停,调度台的广播里传来清晰的指令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忙碌。

      黎初的目光扫过那些身影,总觉得其中一个会转过身,笑着对她说“初初,你怎么来了”。

      李宥良把她带到办公室,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玻璃杯壁上很快凝了层水珠

      “你还好吗?”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疼惜藏不住。

      黎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杯壁的凉意

      “我没事,李叔。就是……想来看看他待过的地方。”

      李宥良沉默了,从抽屉里拿出个搪瓷杯,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

      “江絮是个好警察,是我最得意的徒弟。”

      他声音很沉,带着压抑的痛

      “是队里最锋利的刀,也是最稳重的盾。他的牺牲,我们都……”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黎初的眼眶又热了,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发颤

      “我知道。”

      “那些贩毒人员,我们已经抓到了主犯,还有几个漏网之鱼在逃”

      李宥良放下茶杯,语气坚定得像块铁

      “你放心,我们也一定会把他们全部缉拿归案,给江絮,给你,都有一个交代。”

      黎初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谢谢。

      一个不知如何开口 ,一个不知如何安慰,就这样两人相对无言。

      突兀的推门声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一个年轻的警员探进头来,看到黎初,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文件夹。

      “李局,这是……”

      “这是江絮的爱人,黎初。”

      李宥良介绍道,又对黎初说

      “这是王宇,是江絮带出来的徒弟,也是他的搭档。”

      王宇走到黎初面前,郑重的敬了个礼,手却在微微发颤。

      他脸上还有点稚气,胡茬没刮干净,眼底布满红血丝,看着黎初,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句话,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黎……黎姐,对不起,我们没能……没能保护好江哥。”

      黎初看着他,想起江絮提起小宇时的样子,总说这孩子机灵,就是性子急,得磨磨。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却稳

      “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王宇猛地红了眼,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胸前的警号上

      “那天如果不是我冲动,江哥就不会为了护我……就不会……”

      “小宇”

      李宥良沉声打断他

      “过去的事,别再提了,江絮也不希望你这样。”

      王宇抹了把脸,用力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黎姐,江哥他……他总跟我们提起你,说你是他的骄傲,说等这案子结了,就带你去草原骑马,去看星星。

      “他还说……说要把攒的假都用上,陪你待够一个月。”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黎初的心上。

      她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点了点头

      “我知道。”

      和王宇聊了会儿,听他说江絮出任务前还在念叨她的生日,说要给她订那个最难抢的蛋糕。

      听他说江絮的抽屉里还放着给她买的手链,说等结婚那天给她戴上。

      黎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都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站起身,对着李局和王宇微微点头

      “李叔,小宇,我先回去了。”

      李宥良和小宇送她到门口。

      “黎初”

      李局拍了拍她的肩,掌心的温度很沉

      “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谢谢李叔。”

      黎初抱着怀里的鸢尾花,转身走出公安局。

      阳光比来时更烈了些,晃得她有点睁不开眼。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花,忽然想去看看他。

      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墓地的地址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却没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踩下油门。

      车子驶离市区,高楼渐渐变成矮房,柏油路变成水泥路,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静,退去了城市的喧嚣。

      黎初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白杨树一棵棵往后退,像退去的时光。

      她想起小时候,江絮总爱爬村口的白杨树,给她摘最嫩的叶子。

      想起高中时,两人在白杨树下偷偷牵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想起去年秋天,他们还说要去看白杨林,说叶子黄了的时候,像一片金色的海。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说

      “到了。”

      黎初付了钱,抱着鸢尾花下了车。

      墓地在半山腰,铺着青石板的路蜿蜒向上,两旁种着松柏,空气里弥漫着松针的清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枝叶的声音。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短靴踩在石板上,发出的轻响,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走到那块熟悉的墓碑前,她停住了脚步。

      墓碑很简单,黑色的大理石,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江絮,下面是生卒年月,那串数字像把钝刀,割得她眼睛生疼。

      照片上的他穿着警服,笑得一脸灿烂,眉眼弯弯,露出那颗她最喜欢的小虎牙,眼神亮得像有光。

      黎初蹲下身,把鸢尾花放在墓碑前,花瓣被风吹得轻轻碰着碑石,像在打招呼。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他的脸,冰凉的石面下,仿佛还能触到他皮肤的温度。

      “阿絮,我来看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他的长眠。

      她在墓碑旁坐下,背靠着冰凉的石碑,就像从前靠在他怀里一样。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爸妈做的糖醋排骨很好吃,说胡同里的寒梅开了,说李局和小宇都很想他。

      “阿絮,你知道吗?

      我昨天翻到我们在民政局拍的照片了”

      她的声音带着点笑,眼眶却红了

      “你说余生请多指教,可你的余生怎么这么短啊?才陪我走了二十五年,就耍赖先走了。”

      “阿絮,你留的录音笔,我听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被他紧紧攥着,走过无数个路口

      “你让我忘了你,找个能陪我到老的人,可我怎么忘啊?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你,你的指纹都刻在我骨头里了,怎么忘?”

      “阿絮,李叔说会抓到那些坏人,给你一个交代,你放心吧。”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云,云絮慢悠悠地飘着,像他从前和她漫步的样子。

      “就是……就是你走了,谁来管着我啊?
      我胃不好,总忘了吃早饭;我路痴,出门总找不到北;我还怕黑,晚上睡觉总爱踢被子……”

      “阿絮,我好想你啊……”

      风穿过松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轻轻叹气。

      黎初坐在那里,说了很久很久,从日头当空说到夕阳西斜,直到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缠在墓碑上,像舍不得松开的手。

      “阿絮,我走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弯腰在照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冰凉的触感印在唇上

      “下次再来看你,给你带可乐。”

      走出墓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火,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黎初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回家的地址。

      车子路过一家超市时,她突然让司机停一下

      “麻烦等我几分钟,谢谢。”

      超市里亮着暖黄的灯,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

      黎初径直走到饮料区,在冰柜前停住,拿起一罐红色的可乐,是江絮最爱的那种,冰镇的,罐身结着薄薄的霜。

      付账时,收银员扫码的“滴滴”声很清亮。
      “微信到账6元。”

      她握着那罐可乐走出超市,夜风吹得罐身更凉了,她把它揣进大衣口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有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冰凉的罐身,像在和他说悄悄话。

      坐回车上,黎初看着窗外的夜景。

      路灯亮了,车流汇成光的河,街边的饭馆飘出饭菜香,广场舞的音乐远远传来,是最寻常的烟火人间。

      她拧开可乐罐,“啵”的一声轻响,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带着甜甜的凉意。

      她举起罐子,对着陵园的方向,搁这空气轻轻碰了碰。

      “江絮,敬你。”

      喝了一大口,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麻,有点甜,像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年。

      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可乐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被风吹干。

      她知道,他不在了,但他的爱还在,像这可乐,气泡哪怕散了,那点甜却留在了心底。

      她会带着这份甜,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走剩下的路。

      去草原看星星,去海边看日出,去完成那些他们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就像他说的,活成他们曾经憧憬过的样子。

      车子拐进熟悉的胡同,黎初看着窗外婆娑的树影,握紧了手里的可乐罐。

      罐身的凉意透过掌心漫上来,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路还长,她会带着他的爱,把那条路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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