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瓜会爱笨蛋》笑之樵

28、分离焦虑症

　　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当何阅站在走廊上朝下看人来人往时，脑海中突然冒出这句流行话。
　　这话对于刚经历过结业考试的毕业生而言，是再贴切不过的了。
　　寻常，校园里的一切东西都不过平平无奇，但现在却是见一眼少一眼，中考结束的学生们如浪潮般涌出校门，他们抱着手中在每一个深夜无数次翻阅的教科书跟无法重返的青春说再见。
　　分别在即，这个夏天，格外黏热。
　　何阅不喜欢这种烦燥中的忧伤，夏天难道不应该是纯粹的吗，纯粹的热情。

　　在等待出分的日子里，何阅没有过度的焦虑，毕竟哥哥坚持给她补了一年的习，每天雷打不动，按部就班，分数应是不会太难看。
　　暑期徐树一和赵岭约何阅出去玩，但相比一个人出门她更愿意宅家看电视。
　　她要陪何业。
　　何业要开始备战高考了。
　　在步入高三的这个暑假里他变回之前的沉闷，终日坐在书房，何阅见他那么大个人快被埋进书山里就隐隐害怕，时不时会在门外瞅几眼，趁他休息了赶紧送点吃的进去，怕何业学着学着学猝死。

　　出分这天，何阅居然一点也不紧张，她很坦然，因为她能接受一切的结果。
　　何业倒没她这份平常心，似乎比关注自己更关注她。
　　“没事的哥，一中上不了的话就二中呗，二中还上不了就六中，六中后面不还有……”
　　“闭嘴。”
　　何阅躺在地毯上，颇有些稀奇的看到何业如此严肃的一面，他端坐在老古董电脑面前，一丝不苟的盯着屏幕上转圈的加载符号，样子很虔诚。
　　“二中离家远，要寄宿的。何业只留给她一个背影，闷声道。
　　何阅想了想，说：“我们总有一天会分开的呀，你没办法总送我去学校，以后你上大学了，我还是要一个人面对的……”
　　地毯软乎乎的，何阅躺在上面很惬意，就当她以为自己的安慰起作用时，何业似是自言自语：“我会陪着你的。”

　　对比了往年录取分数线，何阅的分数擦边进了二中，即使何业再虔诚也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家里除了他，其他人都看的很开，曾女士甚至非常满意何阅达到了她预期的目标，何万海还奖励她一部老人机，为以后的寄宿生活作准备。
　　有了老人机，何阅打电话方便多了，毕业临走时她特意留了班级里玩的好的朋友们的电话，她靠在厨房门口对照着纸条一个一个输进去。
　　何阅给徐树一和赵岭分别发了短信，问他们录取情况。

　　“借过。”
　　何阅抬起头，何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她面前的，一点声音没有。
　　何阅对他这种诡异的语气愣了愣，往旁边挪了两步。
　　暑期伯父伯母都不在家，三餐要么靠何业做饭，要么他俩下楼去吃。
　　何业厨艺虽说没有多好，但和曾女士比那还是绰绰有余的，他动作利索，条理清楚，可以同时兼顾切菜和炒菜还不把厨房弄的一团糟。
　　厨房里传来他开火做饭的声音。
　　何阅听了一会儿，怎么听怎么都感觉今天这动静不太对。
　　切菜“哐哐哐”的，她寻思早上开冰箱也没肉食啊，而且锅碗瓢盆也被磕成了交响乐，不知道的还以为厨房有强盗……
　　何阅：“……”
　　他哥这是终于对做饭产生抵触情绪了？
　　厌烦了？
　　叛逆了？
　　不过何阅很擅长换位思考，要是轮到她天天在家做饭她烦都快烦死了，更别说何业，这么想来哥哥的耐性算是够长的。

　　何阅探脑袋进去：“哥哥，我给你打打下手吧？”
　　不理。
　　何阅：“？”
　　灶台前，何业用锅铲扒拉着里面的豆芽菜，又往里面撒了点盐。
　　他的动作看上去随性却又有点劲劲的，何阅直觉他哥心里有气。
　　从小到大都是，生气了只会闷着气，不爱理人，也不怕给自己憋坏了，何阅不知道谁又怎么招惹了他。
　　厨房里的围裙被他对折后松松系在腰间，下摆印着三个广告大字面条鲜，有种不符合他气质的滑稽，何阅想笑但不敢笑出声，她怕她哥拿围裙抽她。

　　突然腰上一紧，何业僵了一瞬。
　　围裙带子被何阅从后面重新系好，她顺势拍了下某人屁股，打探锅中敌情：“何师傅，几时开饭？”
　　不理。
　　“好饿啊……”
　　何阅说着要把手伸向锅里的花生米。何业在做香油炒花生，锅里已经焦香焦香的了。
　　就在她手离锅底三厘米时，何业一把握住她作乱的手，往旁边一撇。
　　“洗手去。”
　　“好呀好呀。”
　　何阅被他推开也不恼，自顾自的洗完手坐到了餐桌前。
　　哎，哥哥又要备战高三又要做家务还要生闷气，实属不易。

　　口袋里手机震了两下。
　　徐树一终于回她了：二中，赵岭六中。
　　哟，好巧。
　　何阅回：我也在二中，老同桌。
　　徐树一是凭体育特长进的二中，能和老同学再续前缘，何阅无比欣慰。
　　下午要不出去玩儿吧，何阅心中萌动，于是朝厨房喊：“下午休息吧，出去散心，怎么样？”
　　“别老是闷你那房间里，要发霉啦哥。”
　　何业一次端了四盘菜出来，稳稳当当在她面前摆好，一甩围裙，“不怎样。”
　　“去呗。”何阅讨好，递了双筷子奉上，“去看电影？我掏钱，不用你的陶瓷罐。”
　　沉默。
　　何阅对付他这套已经是炉火纯青，自问自答：“好，那下午就出去，要是没办法的话，徐树一好像有时间，他陪我看也行……”
　　说完，何阅故意没看他表情，低头给他夹了一大筷子豆芽，又给自己拈了颗花生。
　　吃完饭，何阅怼开他抢下洗碗重任，“你去歇着，看看电视呗。”
　　何业没说话，埋头进了书房。何阅竖着耳朵听动静，得，又写他的宝贝卷子去了。

　　下午出门，何阅故意在房间里搞的砰砰作响，一会把梳子重重搁在床头柜上，一会翻箱倒柜的找衣服，一会光脚踩着地板劈里啪啦在客厅乱走。
　　而这样，何业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坐在他的书桌前。
　　很好，不去是吧。
　　何阅咬咬牙这一把拉开鞋柜门，蹬上帆布鞋就往外走。
　　还没碰到门把手，书房门“吱呀”一下被拉开。
　　何阅：“……”走不走？
　　何阅在玄关处磨蹭了一会儿，等何业过来穿鞋。
　　“你……不换件衣服？”何阅面露难色。
　　何业难道要穿着榨菜干儿黑T和老头沙滩裤陪她出门？而且还是去看电影……
　　何业随她视线从上到下审视自己，莫名其妙：“有什么问题？”
　　“我们，是进电影院观影，不是去海边晒太阳啊，着装还是要正式一点的吧？”何阅耐心朝他解释，“而且你这样还不如校服呢。”
　　“我不喜欢！”
　　“…………”
　　何业嘴角抽搐了下，也不知道给气的还是怎样，不咸不淡道：“那你想怎样。”
　　何阅思索片刻，冲到他衣柜拎了几件衣服出来，让何业换上。

　　其实这天下午，他们两个还是没能看成电影，没有什么特殊原因，要怪只能怪青春期的少女阴晴不定喽，一秒钟八百个想法。
　　八月份的夏天实在太过炎热，在小区楼下铺子买的绿豆冰糕没走几步就化的直往下滴水，像雪糕自杀时的眼泪。

　　没等走到电影院，何阅就拉着何业上了一辆公交。
　　公交开着舒爽的凉气。
　　何业什么也不问，跟着她坐到最后排靠窗处。
　　这个点人不多，只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车摇晃的让人昏昏欲睡。

　　何阅望了会儿窗外，这趟车开往她不知道的方向，以及自己从没去过的目的地。
　　她好像一直被局限于家附近和学校，当然，何业也是。

　　“我们去哪儿?”何业问。
　　“哥，看过三体没。”何阅笑了一下。
　　别说在哪儿，一知道在哪儿，世界就变得像一张地图那么小了，不知道在哪儿，感觉世界才广阔。
　　何阅莫名喜欢脱离计划且一无所知的旅途，这让她对未来感到期待。
　　何业当然读过三体，这在他们班风靡了好几个学期，但他还是说了：“会报站的。”
　　何阅对他的扫光没再发表意见，沉默的看着窗外。

　　马路上复羽叶栾的小叶即便到了夏天也会倏倏的往下掉，环卫工人厚厚的橙色清洁服和草帽看的何阅透不过气，前方红绿灯通行，车一个摆尾，景象划过眼尾。

　　“凉快吧，花两块钱能吹一下午呢。”何阅对着窗外道。
　　“……嗯。”
　　何业的声音很轻很轻，似从鼻腔里飘出来的，他太久没这么放松过了，一上车就有些犯困，此时眼皮半阖，头微点着。
　　何阅转过头看到他这样，心里有些难受。
　　后排座位很紧，何阅这种个子坐刚刚好，他哥就得叉着腿半扭着身子挤，不舒服的点着瞌睡。
　　何阅看了他一会儿，搂着何业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睡，何业本来挣扎了下，最后随她去了。
　　“到站叫你。”何阅安抚地在他头上拍了拍。

　　终点站是一个叫石头皮山的地方，名字起的倒挺独特，石头皮是有什么说法么？
　　何业和何阅一直睡到了终点站，司机都要下班了，过来拍醒两人。
　　何阅拉着哥哥赶紧下车。
　　“这个山有步道，适合看日落。”司机对他们说。
　　何阅对日落饶有兴趣，问:“从哪上去呢？
　　司机给他们指了个方向。

　　爬山的路并不好走，往上是望不到头的黑石台阶，阶小又多，走的磨人。
　　何业腿长，三步并两，每跨过一段距离就回头等她。何阅穿着裙子和帆布鞋鞋走的艰难，膝盖快软掉时，终于到了。

　　半山腰处，一个指示牌：最佳落日观赏区，旁边还贴心的准备了长条椅。
　　两个人就并排坐在长条椅上静静的等太阳下山。

　　林间是不太热的，树木粗壮挡住了大部分紫外线，偶尔飘过的风沁人心脾，夹杂着松木和青草混合的香味，这是属于大山特有的呼吸。

　　虫鸣嗡嗡，一只拖着黏液的蜗牛在椅子腿上蠕爬，何阅用一片树叶帮它换了阴凉地儿。

　　如果实在要挑毛病的话，那就是出门带风油精了，山里的蚊子好多，何阅要被叮成贫血。
　　“我是你的专属防蚊器吗，为什么偏偏咬我？”
　　何阅痒的受不了，站起来来回走动。
　　“刚爬上来，你喘成这样，体温高，蚊子对热源敏感，而且汗液中的乳酸、尿酸等物质会吸引蚊子，容易出汗的人更……”
　　不愧是要备战高考的人，聊个天都文绉绉的，何阅在他面前笑了：“又不是答题，放松一点嘛。”
　　何业看着她。
　　“好痒啊，哥。”
　　尽管走来走去还是又被蚊子亲了个新包，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已经被她抓红了一片，再抓准要破皮儿。
　　何阅痒得想立刻下山，管它的日落呢遭老罪。

　　蹦达着，何业坐着朝她招招手。
　　“怎么？”
　　何阅跑过去。
　　只见她哥掏出一片不知从哪捡的叶子，给她扇着。
　　何业拍拍旁边棕椅：“安静坐着，越动越痒。”
　　“哦。”
　　叶片像老蒲扇，扇的风很舒服，何阅对着风，耳后碎发起起落落点在脖子上，何阅感觉身上像洒了清凉水，蚊子包的痒完全可以忍受了。

　　何业就这么拿着把变黄的树叶，像老人家一样，摇了很久。
　　他们等到了六点，夕阳很美，金色的余晖映满了整片天，霞光密布，何阅用老人机拍下了如此壮丽的一幕，她也把摇扇的何业拍了进去。

　　她想，他比晚霞更珍贵，是可遇不可求的。
　　老人机的像素低的模糊，但何阅已经很满足了。

　　下山的路，是何业背她下去的，她的脚后跟在上山时就被磨破了，袜子上浸了血。
　　“你……能稍这点么？”何业托着她的膝窝，受不了的说。
　　何阅整个人贴在他背上，胸前也是，少女的绵软很难熬。
　　“哦。”何阅抬起头，把脸从他脖子上移开，“这样呢，凑太近很热的吧，我给你扇扇。”
　　何阅扶着他肩，一手毫不起作用的在他脖边扇着。

　　回到山下的公交站，何业查了下路线，带她坐车回家。
　　何阅以为这次爬山能让何业心情变好，消解心中闷气。
　　然而并没有，他依旧我行我素，闷不作声，不是在书房就是在厨房，不主动找她说话，必要时才会回应两句，何阅琢磨不透。
　　自家里收到二中的通知书他就开始这幅样子，冷冷淡淡的，像别人欠了他几百万。

　　然而整个家里，好像就只有她注意到何业的异样。
　　虽然不说话，但何业总会故意来找她碴。
　　她在阳台浇何万海种的葱，他就不适时的来收衣服。
　　她一洗完澡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就会开始拖地，惹人烦的挡在屏幕前的晃来晃去。
　　她擦鞋柜，他就不长眼的来换拖鞋，把柜门来回开……
　　这种状况直到开学前一个星期，何阅要去军训了才有所改变。

　　“以后只有周六周天才能回来了，要尽快适应寄宿生活，照顾好自己，别和室友们闹矛盾，有什么事打电话或者发短信，尽量打给我，你伯父他单位接电话不及时……”

　　曾女士给何阅买了一个大行李箱，里面装满了她所有的物品，衣服鞋子牙刷牙膏等等，一切她该带的东西。
　　她以后就要靠自己生活了，直到这个时候，何阅才突有实感，她终于感到了一丝焦虑。
　　她得离开这个呆了5年并且以为会一直呆下去的家，何阅内心退缩了，她好想把时间拨回中考前，再多考10分，她就可以进一中，就可以不用和哥哥分开，何业还可以继续陪她上下学。
　　何业在沙发一端静静坐着，看着曾梅给她准备的行李箱，他的脸上很平静，就像在接受明天早上七点太阳依旧会升起的事实，无法改变也无力改变。

　　何阅也许不能理解何业暑期时的异常，其实他们都有个症状，叫做分离焦虑症，只不过何业比她更早触及，也更快自愈。

　　似乎又回到她刚来这个家，她的内心也是焦燥的，同样还有对未来的迷茫与孤独。
　　送行那天，何业没能陪她，被曾女士要求在家安心复习。
　　没想到正是这天开始，何阅感觉自己怕是要抓不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