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湖沙漠》长夏不凋

22、难受？

　　六月的南城，热浪以肉眼可见的形态在地面蒸腾。体育课被安排在下午第一节，恰是一天里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八百米测试像一场公开处刑，跑道被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仿佛能听见胶质融化的细微声响。

　　夏犹清冲过终点线时，整个人几乎脱力。肺部火烧火燎，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汗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塑胶地面上，瞬间被高温蒸发“夏哥，水”魏熄从旁边递过来一瓶冰镇矿泉水。塑料瓶身凝着细密水珠，握在手里凉得刺骨。夏犹清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短暂而奢侈的舒缓。多余的水从唇角溢出，沿着下颌线蜿蜒而下，在汗湿的颈间留下一道清凉的痕迹。他抬手抹了把脸，视线在操场上逡巡

　　蒋逢还在终点线附近。他被老师拉去记分，得等最后一个同学完成测试才能离开。此刻他正低着头，在本子上记录成绩。阳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汗湿的深蓝色运动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一颗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经过颧骨，在下巴尖悬停片刻，最后没入衣领深处。

　　夏犹清看得有些失神，连魏熄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都没察觉“看什么呢这么入迷？”魏熄用手肘撞了撞他“你家蒋逢又不会飞了。”

　　“管好你自己”夏犹清收回视线，耳根微微发热。

　　操场上陆续有同学完成测试，三三两两地往树荫下走。蒋逢终于合上记录本，抬头朝这边望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蒋逢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朝这边走来，步子不疾不徐。夏犹清把手里还剩小半瓶的水递过去，蒋逢很自然地接过，仰头喝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湿的脖颈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热死了。”夏犹清抱怨道，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的虚软。

　　蒋逢把水瓶还给他，目光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停留片刻“去器材室歇会儿？那边凉快。”

　　器材室在教学楼后面的背阴处，是栋老旧的平房。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一股混杂着橡胶、皮革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处的气窗透进些微天光。灰尘在光束中缓慢沉浮，像某种沉默的舞蹈，确实比外面凉快很多。那种凉不是空调制造的冷气，而是建筑本身积攒的阴凉，带着泥土和旧木头的潮湿气息。

　　蒋逢走到墙角，那里堆放着几块体操垫。他拖出两块相对干净的，拼在一起铺开，然后背靠着墙壁坐下，夏犹清在他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身子一歪，脑袋枕在了蒋逢的小腹上，硬朗的腹肌隔着薄薄衣料传来清晰的触感，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夏犹清能听见腹腔里隐约的肠鸣，还有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蒋逢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混合着汗水、阳光和洗衣液的淡香，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让人安心的熟悉感。

　　“累死了”夏犹清闭着眼睛嘟囔，头顶传来一声轻笑，胸腔的震动通过身体传导过来“才跑八百米就累成这样？”蒋逢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特有的低哑“怎么这么娇气“

　　“我体育本来就不好”夏犹清睁开眼，仰头瞪他“不像你，跑完跟没事人一样。”蒋逢确实没怎么喘，只是额发被汗水浸湿。T恤领口被拉低，锁骨线条若隐若现。夏犹清的视线不自觉地下移，扫过他起伏的胸膛，紧窄的腰腹，最后停在某个位置，又飞快地移开。

　　“看什么？”蒋逢察觉到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什么”夏犹清心虚地别开脸“就觉得……你身材保持得挺好。”

　　蒋逢低笑出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夏犹清顺势调整姿势，半边身子都靠在他身上。蒋逢的手臂很有力，稳稳地圈着他，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器材室里异常安静。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体育老师的哨声和学生的嬉闹，但那些声音被厚重的墙壁过滤后，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近处只有窗外老槐树上不知疲倦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拖着长调，在闷热的空气里震颤。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缓慢而粘稠。

　　夏犹清抬起头。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蒋逢清晰的下颌线，微微滚动的喉结，还有因为低头而垂落的眼睫。汗珠还挂在他的睫毛尖，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亮光。蒋逢的嘴唇因为刚才喝水而湿润，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浅淡的水色。下唇比上唇略厚，嘴角天生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三分笑意。

　　“蒋逢”夏犹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嗯？”蒋逢应道，低头看他。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夏犹清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脸颊。

　　“想亲你。”夏犹清说

　　蒋逢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温软的笑意“这儿是器材室。”

　　“没人看见。”夏犹清撑起身体，手臂抵在蒋逢身侧的墙壁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就亲一下。”他的脸离蒋逢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细微的纹理。蒋逢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开。

　　夏犹清等不及了，主动凑过去，贴上那双温软的唇。起初只是简单的触碰，带着运动后汗水的微咸和矿泉水的清冽。但很快，蒋逢的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力道温柔却不容拒绝。唇瓣厮磨，舌尖试探性地触碰，然后深入。

　　这个吻和以往那些轻柔的触碰不同。夏犹清被亲得有些发懵，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膝盖抵在蒋逢□□，手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腰侧的衣料，接吻的声音在寂静的器材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压抑的喘息，衣料摩擦的窸窣。

　　不知过了多久，蒋逢稍稍退开些距离。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急促。

　　夏犹清还维持着撑着身体的姿势，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蒋逢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将他拉下来“手不酸？”

　　“酸”夏犹清老实承认，却不肯完全离开，反而调整姿势，跨坐在蒋逢一条腿上。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更近。夏犹清的一条腿卡在蒋逢双/腿，之间，膝盖抵着他**，另一条腿则屈起，蒋逢的后背靠着墙壁，双手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腰，掌心贴在他后腰的位置。

　　“再亲一下。”夏犹清小声要求，眼睛里蒙着层水汽，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蒋逢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他没说话，只是抬手用拇指轻轻摩挲夏犹清的下唇，那里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微微红肿，泛着湿润的光泽。

　　然后他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更加深入，带着某种隐忍的侵略性。蒋逢的手从夏犹清的后腰滑到脊背，顺着脊椎的弧度一寸寸往上，最后停在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按压。夏犹清被亲得浑身发软，身体不自觉地在蒋逢腿上小幅度地磨蹭。膝盖无意识地蹭动，每一次摩擦都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传递着惊人的热度。

　　蒋逢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稍稍退开，呼吸有些不稳，声音低哑得厉害“阿粟……”

　　“嗯？”夏犹清还沉浸在亲吻的余韵里，眼神迷蒙地看着他。

　　蒋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扣在他腰侧的手收紧了几分“我好歹也是正常的男人，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夏犹清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瞟了一眼，随即整张脸轰然烧红“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想要挪开膝盖，却因为姿势问题反而蹭得更明显。

　　蒋逢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抵住他的肩膀，发出一声压抑的闷笑“别动。”

　　夏犹清立刻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那种灼热感和自己身体接触的触感，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空气变得粘/稠而暧/昧。器材室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持续不断的蝉鸣。过了好一会儿，蒋逢才慢慢缓/过./来。他抬起头，下巴蹭过夏犹清的额角，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没事了”

　　夏犹清还不敢动，小心翼翼地问“真的？”

　　“嗯”蒋逢应道，手在他后背安抚性地拍了拍“不过再这样下去，可能就真的要有事了。”夏犹清的脸更红了。他试图从蒋逢腿上下来，却被环在腰上的手臂轻轻按住“再抱会儿”蒋逢说，声音里带着点倦意“让我缓一下。”

　　夏犹清于是安静下来，重新靠回蒋逢怀里。这次他小心地调整了姿势，避开了敏感区域，只是单纯地依偎着。蒋逢的下巴搁在他头顶，手臂松松地环着他。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汗水渐渐冷却，在皮肤表面留下微凉的湿意，又被彼此的体温重新烘暖。

　　“蒋逢。”夏犹清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是不是很难受？”他的声音很小，带着点不好意思。

　　蒋逢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还好。”

　　“骗人。”夏犹清嘟囔“我都感觉到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胸腔的震动传递过来“那你还问。”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夏犹清的声音更小了“确认你对我的感觉……是真实的。”蒋逢的手臂收紧了些，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嘴唇贴在他耳畔，声音温柔而笃定“很真实。真实到有时候我自己都害怕。”

　　“怕什么？”

　　“怕控制不住”蒋逢说“怕你觉得我……禽兽。”

　　夏犹清抬起头，在昏暗光线中寻找蒋逢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此刻深得像潭水，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你不会的”夏犹清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蒋逢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是你太信任我，还是我太高估自己的自制力。”

　　“两者都有”夏犹清说“我信任你，你也值得信任。”

　　蒋逢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那个吻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纯粹而温柔，像某种郑重的承诺。夏犹清整个人陷在蒋逢怀里，侧脸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晰听见蒋逢胸腔里传来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有力而沉稳，像某种原始的鼓点，敲击着他的耳膜。

　　热。夏犹清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紧贴着蒋逢的胸膛，潮湿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蒸腾、积聚。但他不想动，一点也不想。蒋逢的怀抱有种奇异的魔力，像暴风雨中唯一的避风港，让他心甘情愿沉溺在这片温热的牢笼里。

　　“蒋逢”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闷在对方胸口，带着点鼻音

　　“嗯”蒋逢应得很快，声音从胸腔传来，震动通过紧贴的皮肤传递，震得夏犹清耳廓发麻。

　　“你好香。”

　　蒋逢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笑“刚跑完步，一身汗，哪里香？”

　　“就是香”夏犹清固执地重复，甚至深吸了一口气，鼻尖抵着那湿透的布料，仔细捕捉其中的气息“你的味道，和他们都不一样”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气味。蒋逢这人很少出汗，并且也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散发出运动后的汗臭味，更多的是他常用的肥皂味，意外的还挺好闻的，夏犹清闭着眼，深深嗅着，像要把这气味刻进记忆里。

　　蒋逢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那力道很重，重得几乎让夏犹清有些喘不过气，但同时又很温柔，夏犹清能感觉到蒋逢的手指在自己后腰轻轻摩挲，指腹带着薄茧，透过薄薄的T恤传递出粗糙而真实的触感。

　　他的心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时间在器材室昏暗的光线里缓慢流淌。夏犹清不知道这样抱了多久，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眼皮开始打架，但身体对温度的本能反应终究占了上风。夏犹清在蒋逢怀里不安分地蹭了蹭，像只试图找到更舒适位置的猫

　　“热。”他闷闷地抱怨，声音里带着困倦的鼻音。

　　蒋逢低笑，胸腔的震动传到夏犹清脸上“刚才不是不想出来？”

　　“现在热了。”夏犹清抬起头，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蒋逢低垂的眼睫，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里投下细碎的光点。夏犹清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不嫌热？”

　　“有点”蒋逢诚实地回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夏犹清立刻挑起眉，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因困倦而显得有些迷蒙，却依旧不依不饶“你还真敢嫌热？亲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嫌热？”这话问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蒋逢看着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深了些许。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平稳而认真“两码事。”

　　“哪里两码事了？”夏犹清追问，甚至撑起一点身子，手按在蒋逢胸口，直视他的眼睛“抱我的时候热，亲我就不热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固执，像非要在这个问题上辩出个是非对错。蒋逢看着他因为困倦而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他那双明明很困却还努力睁大的眼睛

　　忽然就觉得，这人怎么能可爱成这样。

　　蒋逢凑过去，在夏犹清还微微肿着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那吻很轻，像羽毛拂过，一触即分“亲的时候也热啊”蒋逢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但不想放开”

　　夏犹清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时间才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一点一点，笑意从眼底漾开，像石子投入湖心荡开的涟漪，最后蔓延到整张脸上。他重新把头埋进蒋逢怀里，手臂环上他的腰，整个人紧紧贴上去“这还差不多。”他小声嘟囔，声音里带着心满意足的意味。

　　蒋逢也笑了，无声地，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夏犹清头顶，闭上了眼睛。

　　远处传来下课铃声，穿透厚重的墙壁，模糊地传进器材室。操场上的喧闹声渐渐大了起来，学生们结束了一节体育课，正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该回去了。”蒋逢说，手臂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再等一会儿”夏犹清赖着不动“等他们走得差不多了。”

　　蒋迁由着他，两人又在器材室里待了十分钟，才整理好衣服起身。推开铁门，外面明亮的光线刺得夏犹清眯起了眼。热浪重新包裹上来，与器材室内的阴凉形成鲜明对比。他跟在蒋逢身后，沿着教学楼后面的小路往教室走。

　　经过一面玻璃窗时，夏犹清无意间瞥见自己的倒影，嘴唇红肿，脸上还带着未完全消退的红晕。他心虚地抬手摸了摸嘴唇

　　回到教室时，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坐好了。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夏犹清舒服地叹了口气，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魏熄从前排回过头，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挑眉道“你去哪了？脸这么红。”

　　“热的。”夏犹清面不改色，从桌肚里抽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

　　“热的？”魏熄看了眼窗外毒辣的太阳“也是，这天气是要人命。”他的视线在夏犹清脸上又停留了几秒，忽然眯起眼睛“不过夏哥，你嘴怎么好像有点肿“

　　“被蚊子咬了。”夏犹清镇定地回答，同时在桌子底下踢了蒋逢一脚。

　　蒋逢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被踢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明晃晃的笑意。魏熄看看夏犹清，又看看蒋逢，脸上露出一个“我懂我懂”的暧昧表情。他转过身去，却故意提高音量“那器材室的蚊子确实厉害，还是大蚊子啊”

　　夏犹清的脸瞬间涨红，抓起桌上的橡皮就朝魏熄的后脑勺砸过去“闭嘴！”

　　魏熄敏捷地躲开，橡皮擦着蒋逢的桌角飞过，掉在地上。蒋逢弯腰捡起来，放在夏犹清桌上，然后抬头看向魏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好好上课。”

　　魏熄立刻噤声，转回身去假装认真看书，夏犹清趴在桌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臂弯里。耳边传来蒋逢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还有他压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下次，记得带驱蚊水。”

　　夏犹清在臂弯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