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幻关联》来牟

17、第 17 章

　　许清歌情绪不好，张德彪干脆在小餐厅给她开起小灶，各式小蛋糕是从陆城空运过来的，实在可口，就连嘴叼的许清歌也挑不出一点错处。可惜许清歌胃口小，每样尝一口，就又推给了张德彪。张德彪还没吃完剩饭，外面喧哗声再起，两人对视，是常江到了。

　　常江嗓门大，他看起来和许路遥十分熟稔，许路遥亲自去大门口迎接常江，握着常江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直到把他引至凉亭。和常江一起来的还有秘书臧硕，看来这趟不完全是私人行程。

　　白彦见到亲人，宛如受了天大的委屈，两眼泪汪汪地凑到常江身边，只差摇尾乞怜，常江虽未嫌弃，但也表现出了某种无形的抗拒。

　　群贤毕至，许路遥带领众人移步餐厅。

　　张德彪也牵着许清歌重新入席。

　　厨娘忙着上菜，许路遥安排座位。

　　方灿本意是夸赞佟路路，却句句直击要害，导致佟路路兴致缺缺。

　　于是干脆借酒消愁，他与众人你来我往，不多时，放倒一片。

　　姜叔信怕酒多伤身，一边为佟路路添茶倒水，一边帮佟路路搪塞挡酒，好像谁家小娘子一般贴心。

　　佟路路上了头，来了劲，宾客们被他薅住不放，一杯接一杯，就连许清歌也难逃魔爪。

　　许清歌被佟路路硬拉着喝了几杯，酒肉穿肠，洁癖、高傲，荡然无存，与佟路路称兄道弟，与姜叔信勾肩搭背，颇有点社会你大姐的气势，发誓要罩着弟弟和弟夫。

　　许路遥支使保姆安顿喝醉的客人到客房暂做休息，然后指挥厨娘在院子里另支起一桌，重新烧水换茶，姜叔信、常江各坐一端，姜叔信和佟路路正是蜜里调油的阶段，怎么也不能分开，三人位变四人位。

　　“姜总，客套话刚才说了不少，我这个人一贯实在，有些事情也就不妨与你直说，节省彼此的时间。”许路遥开始聊正事时，便收起那副登徒子的嘴脸，人模狗样起来，“听说姜总的人造星晶石技术已经相当成熟。”

　　“哦？”姜叔信挑眉。

　　“哎嘿，这么大的事，多多少少都会传出些风声，毕竟我在这个行当里也有不少人脉。听闻这样的消息，震惊之余，也很欣慰、佩服。我国强在在星晶石矿产加工，又或者说是我们卢比在这方面基本没有替代。由于星晶石的加工品是战略品，出口限制多，二十几年前还出过走私加工品的大案，我们乌市因此死了不少人。”

　　“但是我们国家本身的星晶石矿一直不算优质矿，开采难度大，伴生矿产种类又复杂，因此卢比即使做到现在的体量，也未能解决国内矿源的问题，大部分原石都是从隔壁忽拉盖，或者再远一些的中南非洲进口。”

　　“忽拉盖的原石产量不小，但品质只能说比咱们的略强一点，非洲的矿不错，但问题是价格高，海运风险大，况且这些国家的内政实在是一塌糊涂，三天一打五天一战，基本没有消停的时候，腐败又比较严重，我们在那边的利益总之是不稳定的。”

　　“如果姜总能解决矿源自主化的问题，那我们国家将在这个领域处于绝对的主导地位！”

　　许路遥高瞻远瞩。

　　姜叔信不为所动。

　　佟路路脸色煞白，越听许路遥摆大道理越想吐。

　　一路颠簸到达这里，晚饭不太合口味，姜叔信的喉咙也不大舒服，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随即又往佟路路手里塞热茶，极尽体贴。

　　这厢不顾正事，一个劲儿秀恩爱。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要说察言观色，常江最在行：“老许，别这么拐弯抹角的，我看你比我这副市长还能摆官腔，咱们也没外人，有什么话，直说！一个条件不行，就换下一个，哪有什么买卖是谈不成的。你说是不是，姜总？”

　　姜叔信皮笑肉不笑，好像不借此机会敲竹杠以报惊马之仇，他就不姓姜一样：“常市长说得是，我先听听许总的想法。”

　　姜叔信这样自信的表现，几乎已经证实了路路通那项技术的真实性。

　　许路遥不敢轻敌，清了清嗓子，说：“来时的路上，我特意让司机绕着矿区开，我们看到开采了多年的矿叫喀左矿，喀左矿矿区周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居民，所有生活在这个镇子里的人都可以被称为‘守护者’，火车轨道、公路、工人用房等设施早已经成熟，镇子上有学校、医院，家属安置也不是问题。这里就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而我们刚刚探明的阿拉坦矿距离喀左矿只有二十公里，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为它的绽放准备就绪。”

　　许路遥深吸一口气，又说：“像这样几乎可以直接投产的矿，放眼世界都难找，姜总，如果你愿意，我做主，用阿拉坦换你的人造星晶石技术。”

　　姜叔信态度温和，仍然是谦谦君子之姿，说出来的话却像玻璃划过黑板一样刺耳：“许总，阿拉坦的事，你说了不算。”

　　阿拉坦当然不是他许路遥的，甚至不是张德彪或者乌市矿业的董事们的，阿拉坦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阿拉坦的地位远比许路遥轻描淡写的那样重得多，它是一块试金石，映出信徒的虔诚和贪婪者的丑恶，勉励信徒肝脑涂地为这片土地挥洒汗水，引诱贪婪者为得到它而抛下巨额赌注。

　　这么多年来，许路遥好似泥鳅一般游走于政商之间，运筹帷幄间，名利双收，靠的是棋手一般的缜密。

　　此刻，许路遥沉吟片刻，交叠起腿，翘起锃亮的高定手工皮鞋，似乎对姜叔信的质疑有所预料，说：“手续上已经跑得差不多，上半年我往返于陆城和乌市，由我亲自参与各方斡旋，上下基本打点妥当。如果姜总看得上阿拉坦，合同马上就能签。你也知道，德彪是我的女婿，有些事可能别人处理起来难如登天，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许路遥的自信溢于言表，他总是用这样一幅姿态博取谈判中的主动权，他在赌，如此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即便是姜叔信也难以拒绝。

　　然而姜叔信放下茶杯，平静的眼神中带了些许疑惑，说：“可是在您之前，已经有人和我接洽过开采事宜，况且咱们不说放眼世界，就光说放眼全国，也只有路路通能做到湖底开采的技术要求。”

　　许路遥明显被将了一军，面上有些挂不住，他低头喝了口茶：“冒昧地问，是何方高人？”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姜叔信这话说得玄而又玄，但还不至于把话说死，姜叔信这样的野生富豪贯彻的宗旨，始终是有钱不赚王八蛋，“不过你的消息也令我安心不少，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阿拉坦开采计划的真实性。这是好事，如果事实如你所说，那么这个项目的进展将会非常顺利，想必这是大家都愿意看到的。合作共赢，本就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主旋律。”

　　若论假大空，姜叔信必不会输：“我与许总在陆城见过几次，虽然一直没机会合作，但对许总的能力和为人佩服不已。如果真能共事，也未必要用别人的东西换，卢比就是非常好的合作标的！”

　　姜叔信在“别人”二字上咬得略重，一招四两拨千斤，目标直捣许路遥老巢。

　　许路遥瞥了一眼常江，后者巍然不动，似乎对姜叔信所说的‘人外之人’不知情、不关心。

　　但许路遥与常江相识多年，太清楚常江一直上不去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做事风风火火，又有多少人是因为他脾气急和能力强而看不惯他的呢。

　　这世道就这样，往往越能干的人，越被排挤。

　　近几年的蹉跎，也让常江知道收敛情绪，但这对于一个骨子里耿直的人来说，情绪收放自如，只对水平不如自己的人奏效，精明如许路遥，此刻早看出来常江内心大事已了的舒坦，说不准那找姜叔信的人，就是他安排的！

　　姜叔信所言不虚。

　　那么自诩身份关系特殊的许路遥一下子变得被动，虽然他说他能左右阿拉坦矿，可姜叔信拿准了他与乌市矿业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都是商场老油条，谁又能真的相信口头承诺呢。姜叔信搬出“人外人”，彻底堵住了许路遥的这步棋。

　　许路遥是万万不想动卢比的，可生死存亡之际，割肉虽是下下策，却也是唯一能拯救卢比的方法。

　　“这样，如果姜总信任我，我出让卢比母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换取技术！姜总意下如何？”

　　常江装死。

　　姜总装傻。

　　唯佟路路坐立难安，魏渠的酒他喝不惯，喝完感觉整个人都在燃烧，他好像获得了某种超能力，所有事情在他眼里都会变慢，这种能力令他亢奋，一股力量从心里蹭蹭往上蹿。

　　同桌三人你来我往之际，佟路路拍案而起，眼前的茶几瞬间凹进去一截！

　　他实在难忍这样半死不活的气氛，一阵脾气上来，不管不顾：“许总，这就是你说得实在？！你一个注定要被时代淘汰的企业，居然只出让百分之十的股份？要我说，合作没必要，干脆点，你出钱去买啊！当然，还要看姜总要不要卖给你，毕竟未来是万亿级别的市场，而姜总并不缺钱，只要他不是傻的，应该不会轻易松口，紧接着就是路路通技术投产和卢比的垮台，到时候我看你的小男友还要不要和你好下去！”

　　“你！”

　　许路遥这辈子被人捧管了，就连市里的领导还不是要对他尊敬三分，除了他老妈，一个常年在各种规格的牌桌上爆粗口的老太太，还没人敢这样指着他的鼻子开骂，许路遥对此毫无经验，一时竟哑口无言。

　　佟路路看着他话也说不全的样子，气势更盛：“你什么你！如果不是常市长邀请，谁要来乌市，浪费了我们姜总宝贵的时间。你，要么作价评估，要么拿出诚意，说吧，多少？”

　　“你！”许路遥持续语塞，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这一抖动不要紧，肉眼可见地从背头中卜落出几根白发，许路遥仿佛瞬间回到他应有的年纪，在狰狞表情的加持下，甚至比一贯面相老态的常江还要长上五岁，如同掉落了画皮的妖怪，气急败坏，下一秒就要伸出利爪掐死对面的小道士。

　　佟小道士乘胜追击，弯下腰把自己的靴子脱下来，然后忽地甩到许路遥面前的茶几上，鞋跟正对着许路遥，发出不大不小的撞击声。

　　许路遥脸色微变。

　　佟路路并未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从怀里摸出那把剔过肉的短剑，当着众人的面，“嚓”地拔开剑鞘，乌青色的短剑在昏黄的灯光下淬出森森绿光，夹杂在夜晚时而吹来的沙漠寒气中，佟路路将刀横在惨白而妖异的面前，勾起唇角。

　　常江瞧见那把短剑，倒吸一口凉气，壮着胆子起身，一双厚实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按在佟路路手上，不经意间拉到眼前端详了片刻，然后喉头滚了滚，冷汗啪嗒就掉了下来，字斟句酌地劝慰：“小佟，小祖宗，咱们有话好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可别伤了自己！这东西，这东西！要命！”

　　“臧硕？白彦？出来送姜总他们回市里！小佟喝多了！”常江扯着脖子朝屋里喊，“白彦！滚出来！”

　　佟小道人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眉目陡然凌厉，明媚的杏眼蒙上几分妖气，似是要施出妖法一般。

　　他甩开常江，“唰”地将短剑换了一个方向，带着横风，反手摆在许路遥身前，离许路遥的颈动脉不过毫厘，仿佛只要他听到许路遥说出一个“不”字，下一秒就能送许路遥归西，让一代矿业大亨永远成为过去，成为传说！

　　佟路路甩起袍子下摆，卷起一阵仙风，一脚跺在茶几上，说：“菜场里最爱乱砍价的，无非就是些老头老太太罢了，不足为惧！”

　　鬼都听得出佟路路指得是谁，而“老头”一词，比那把短剑还要锋利，深深戳痛了许路遥，近几年来，年龄成了许路遥内心跨不过去的坎。

　　闻言，许路遥眼皮一翻，突然扶额向后倒去，靠在沙发背上哎哟哎呦地喊着：“头晕，要死了，要死了。”

　　常江见状，又跑去扶起许路遥，同时不忘对姜叔信使眼色：“姜总！这是怎么说的，小佟这是喝多！您看要不然今天就到这儿吧！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眼瞅着姜叔信的眼神中满是鼓励与欣慰，常江意识到许路遥或许已经成了人家小两口玩闹中的一环。

　　常江思忖，最朴素的商战，是亮剑啊！

　　许路遥横了一辈子，竟让个后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真是天道好轮回，吃多少保健品都无济于事，最终还是要被拍上沙滩。

　　卢比的命运，似乎早就已经被安排好了。

　　常江顾不得叹气，连连劝说，让许路遥赶紧散席，大不了企业不做了。

　　然而许路遥怎能忍下此等奇耻大辱，噌地站起身，向后捋起掉落的头发，掸平胸前的褶皱，说：“三十！不能再多了！我要共享成果！”

　　“我听说，老头子中也有大气的！”

　　佟路路脚踩茶几，拎着那短剑在老头子们面前唰唰横竖扫了两下，扫得许路遥眼冒金星，佟路路反手，噗呲一声将短剑插进果盘里最红的那颗苹果，然后叉起苹果，就着剑，狠狠啃了一口。

　　“三十，技术只使用不转让，卢比出地出人出钱。许总签字画押，谁反悔谁从此滚出乌市！”

　　混话上桌。

　　混蛋应是。

　　常江的任务即将圆满成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纸笔，佟路路说，许路遥写，佟路路握住姜叔信的手，签下姜总大名，又自顾自地从姜总胸口的内袋里摸出公章，乓乓戳了两下，最后还不忘署上日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卢比的命运定在了两张纸上。

　　白彦提着裤子从厕所里钻出来，嘴里嚷嚷着：“来了来了！”却见佟路路踩在岌岌可危的茶几上，小刀戳着一颗通红的苹果，啃掉一大口，还不忘嚷嚷着“接着喝”。

　　许路遥也来了劲，大方掏出珍藏的陈年老酒，说着今日不醉不归，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氛围不知何时又热闹起来，就连本来应该睡死过去的那几个，也被声浪吵醒，顶着惺忪的眼出来接着嗨。

　　姜叔信也突然活了过来，开始围绕佟路路发表爱的宣言。

　　张德彪借机悄悄递了份阿拉坦的合作开发方案给姜叔信，佟路路接过来，折了两折，塞进姜叔信胸前内侧的口袋。

　　许路遥大醉，对女婿撬墙角的行径毫不知情。

　　白彦倒是习以为常，方灿却对小情侣眼热得不行，嘴角流出羡慕的泪水，拍了不少视频和照片，说要卖给狗仔发笔横财。

　　喝高的许清歌突然间就和佟路路成了好姐弟，醉醺醺地指着自己的眼睛说两人长得像，揉着佟路路毛茸茸的脑袋诉衷肠，说他又有可爱的弟弟了，要留佟路路在矿区耍个三天三夜。

　　常江可再受不得三天三夜。为免夜长梦多，他叫白彦赶紧把人弄走，越快越好！

　　佟路路被姜叔信半搂半抗，塞进车里。

　　众人一直送到了路中间，久久未曾离去。

　　大佛走了，人们心中反倒空虚起来。

　　车上，佟路路小心翼翼地把短剑收进刀鞘，然后又揣回怀里，问：“怎么样？”

　　“比我预期的好。还得是你！”

　　“切，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本就是路遥的心理价位，我不过把那个数字念出来而已，否则他怎么能松口，毕竟是卖身。”

　　“不要妄自菲薄！”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别啊，赚了给你，亏了我担。你开心就好！”

　　“那，我可就有个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