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令白彦始料未及,随着大青马的突然离开,留在马棚中的马儿们开始躁动,嘶鸣着、腾跃着、亦或是急得左右蹦跳,逐渐从躁动到沸腾,棚顶被掀翻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
不知是哪一匹马最先顶开马棚的门栓,本就仅由木条拼搭而成的破门瞬间被乱蹄踹开,马儿们撒了欢地蜂拥而出,争先恐后朝着大青马的方向一路狂飙,卷起阵阵沙尘。
万马奔腾气势恢宏,是难得一见的盛景,可马群一旦失控则非同小可,特别是马群里还有两个玩票的业余骑手,坠马、踩踏,分分钟可以要了两个人的命,最关键的是马上两个人没一个是白彦得罪得起的,那可是的贵宾,以及贵宾时而便要搂在怀里揉搓的男朋友!是常市长口中能让乌市在十年二十年内一跃成为西北重镇的贵人!
趁着小芳和小梅还在身边,白彦眼疾手快,抓起身旁小芳的鬃毛,小芳受惊,突然向前蹿了几步,白彦只得追着马儿一同向前,此时白彦肚子抖动,变劣势为优势,借助肥肉的惯性,将自己弹射到马背上,随后猛夹马肚,小芳像上了发条,最大限度展开圆滚的身体,迈开毛绒腿,哒哒哒向前,小梅紧随其后,风火轮一般平移着冲入马群。
由于小芳和小梅的致命身高短板,白彦被马群夹在中间,不前不后的,他急得用上丹田之气,大喊姜总和佟路路,提醒他们务必握紧缰绳不要慌张,然而不知是不是白彦嘹亮的声音惊到佟路路的栗色小马,小马突然撂了个蹶子,明明还在与大青马一较高低,瞬间忘了初心,蹬地加速蹿出去。
佟路路曾经在儿童教学马场工作过,马场在郊区,他每周只有周一去一次,但收入颇丰,他在那儿坚持工作了将近一年。
儿童马场的客户基本都是小孩子,大部分孩子只有周末能去上课,周内便需要除教练外的更多人手与马互动,保证马儿的运动量,保持马儿的健康。
佟路路因为在小朋友中有眼缘,特别是受到小朋友妈妈们的欢迎,在周末的面试中一举应聘成功。
上岗之前,他也经由学院派教练员亲自培训过,熟练掌握基本的骑马技巧。
当然,儿童马场的马,除了主人自己购买寄养在这里的,其余都是挑选出来胆子大而性格温顺的马匹,毕竟马场面向的大部分客户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也根本没有出成绩的需求,唯有安全才是马场得以为继的基础,因此佟路路还从未有过机会观察或者处理马儿受惊的情况。
此刻,栗色小马的疯狂令佟路路始料未及,危险之时,马儿的心里不再有水果糖,更别提带来水果糖的那位面目已经模糊的新朋友,甚至连马儿自己的小命都已不在考虑范围内,它的意识中仅能容下“奔跑”二字,不死不休。
此时佟路路尚能隐约回忆起教练发下来的讲义中如何处理受惊马匹的步骤,可真到了实操环节,他能做的似乎只剩下紧握住缰绳,将身体放低,尽量贴在马背,可那马儿似乎越跑越快,佟路路感到自己力量在迅速流失,掌控感渐弱。
他得自救,于是艰难地分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向下趴了趴,凑在小马的耳边喊:“刚才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咱们商量个事,要不,要不你先吃块糖压压惊?”
然而小马充耳不闻,像中了邪一样,朝着前方疯狂奔袭,似乎只要眼前还有路,它就会一直跑下去。佟路路略微抬起上半身远眺,已经可以隐约瞧见森林与湖泊,一旦马儿误入林地,这样的速度下,他撞到树木而受伤的概率便会大大增加。
风越来越强,擂鼓般的风声剐蹭着佟路路的耳膜,强烈的气压迫使他眼含泪水,模糊了前路,感官的瞬间剥夺令佟路路骤然间生出一点害怕,握着缰绳的手难以控制地开始颤抖,那颗没有送出去的糖果不知何时从手心里掉了出去。
“路路!”
身后传来的呼唤,如同一记弯刀,划破笼罩在佟路路周身的炽烈屏障,那声音仿佛尚存在人间的眷恋,斩断了半身已入炼狱的将死之人的黄泉路,硬生生将佟路路从一场令人几近绝望的奔袭中拽了回来。
姜叔信!
佟路路脑中瞬间清明,他不能出事,甚至极其后悔为图一时之兴而将自己置身于可能的危险当中,如若他失去供养妈妈的能力,那妈妈就真的没有一点点活路了……
理智回笼,佟路路向左后方瞥了一眼,姜叔信半站在马镫上,风将他的黑色长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好似大将军的战袍,每一次抖动,都像是在展示他那所向披靡的辉煌战绩,令人安心。
大青马张着鼻孔,紧紧跟在栗色小马身后,如果它能腾出空来,兴许下一口就又啃到栗色小马的屁股上,以正威严。
“别回头!”姜叔信朝着佟路路大喊。
佟路路紧张地转回身,目视前方,重新握紧缰绳。
姜叔信声音冷静,对佟路说:“放松,松一点缰绳,然后左右交替轻晃绳子,腿不要夹马太紧,不要让马觉得你在与它对抗!”
佟路路照做,栗色小马果然没有再加速,但似乎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大青马能成为头马必然是有过马之处,在驮着姜叔信的情况下,速度、力量仍然都在栗色小马之上,而姜叔信的驭马之术显然比佟路路高了不少,他驱使着大青马,尽量保持与栗色小马齐头并进,两匹马杂乱的蹄声渐渐趋同,如同两行逐渐趋同的心跳。
同伴稳定而有规律的节奏对栗色小马来说仿佛是一种陪伴、一种心理抚慰,就好像新手司机上路,有个教练坐镇,即使教练一言不发,也会让新手司机觉得有条退路、有所仰仗。
姜叔信慢慢调整大青马的跑速,而栗色小马也随之减速。佟路路的神经逐渐松弛,甚至可以分心观察周围,原来他们已经到达湖边,而再有五百米就是森林与草原的边界。两匹马不约而同地减速、调整呼吸慢跑、最终停在湖边,姜叔信率先跳下马背,快步走向佟路路。
栗色小马并不在乎背上有没有人,而那人是谁、是否惊魂未定对它来说更是无关紧要,没有将人甩下去,已经是迫于大青马的淫威所做出的不得已的妥协。
小马直直地朝着水边而去,大青马的头马意识在此刻达到顶峰,它漫不经心地站到了栗色小马斜前方,正正好挡住小马的去路。
姜叔信快步走到栗色小马身侧,抬起一只手伸向佟路路,尽管佟路路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却迟迟未有动作,他艰难地转过脸看着姜叔信,脸色不大正常,就连嘴唇都没有什么颜色,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低头望向姜叔信宽大的手掌,却未能在急促的呼吸中说出些什么。
姜叔信收回手,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地从佟路路的手里取出缰绳,又扶着佟路路的脚踝,抽出卡在脚蹬子里的靴子,然后掐着佟路路的腰,用力将他抱了下来。
“放松,趴到我的肩膀上。”
佟路路表现得很顺从,甚至主动扭过身体,用手环住姜叔信的脖子,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向姜叔信,姜叔信则搂住他的腰向后退。
栗色小马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佟路路还有一条腿尚搭在小马背上,小马打了个发脾气似的响鼻,不管不顾地往相反的方向挪起了屁股。
这一挪不要紧,马镫随之荡起不小的弧度,佟路路耷拉下来的那条腿正正磕到甩起来的马镫上,骨血与钢铁,简直就是鸡蛋碰石头,被撞到这一下,疼得钻心,他下意识用力攥住姜叔信的袍子,姜叔信应变敏捷,掐住佟路路的腰用上力气,把人抱了起来。
微观的草原并非真如画片中看到的那样平坦,土质疏松、碎石满地、茂密的草甸子下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姜叔信一个没站稳,重心失衡,向后倒去。他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佟路路的脑袋,自己的后背着地,连带着佟路路一起,滚到草地上。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佟路路并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他安安稳稳地被姜叔信固定在胸膛里。
姜叔信的一只手掌还托着佟路路的后脑勺,他错开身体,用肘关节支撑起半个身子。阳光从云层中穿出,形成丁达尔效应,宛如利刃一般,在两人中间劈开一条缝隙,明暗交界处,仿佛难以弥合的鸿沟,将两人分开在时空两侧。
光忽地晃在佟路路脸上,他下意识闭眼拧眉,又或者说刺目的光加剧了仍未停歇的眩晕,意识短暂地离开。
姜叔信伸出另一只手,穿过阳光,抚上佟路路的半边脸颊,擦掉他额头渗出的冷汗,然后像哄小朋友一样,重复着“别怕,没事了。”又似乎是测试体温一般,一会儿重重吻上额头,一会儿用脸去蹭,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能令佟路路好受些。
如山般的阴影重新落回佟路路头顶,为他遮去外界的不适,佟路路靠在那山影中,缓缓睁开眼睛,入眼是眉头轻蹙眼神焦急的姜叔信,而佟路路就真的那样在姜叔信的安慰声中镇定下来。
他回望姜叔信,姜叔信的话语和动作戛然而止,场面一时尴尬,佟路路再次闭上眼睛,逃也般地钻到姜叔信的怀里,揪住姜叔信袍子背后的手渐渐用上力气,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也是在掩盖突如而至的羞怯,他的身体里有无数团小火苗,噗地一声同时点燃,在他的皮肤下燃烧,烧得他无所遁形。
姜叔信身体一僵,他知道佟路路意识到了,他把佟路路紧搂在怀里,有些人惯会虚张声势,真刀真枪面前又不好意思起来。
姜叔信是离经叛道的,他的很多投资决策在前期都被狠狠批评、挖苦过,与之相对,曾经,他的私生活保守得如同苦行僧,虽绯闻众多,但没有实证,本人也从不回应,正因如此,谁都愿意拿他炒作一番,渐渐地也就没人相信那些绯闻的真实性,姜叔信反而在大众心中留下了不近女色的印象,外界猜测,这多半是碍于时间紧,碍于身份地位、社会标尺,当然从半个月前开始,还碍于“白月光”。
此刻,他暴露本性,对那细腻凉润的皮肤生出一种难以克制的渴望,佟路路已经安全,可姜叔信却比救人时表现得更加忐忑,他失了理智一般翻过身,抽出自己的手臂,半跪在佟路路身侧,双手捧起佟路路的那尚未恢复血色脸。
草原的天气总是这样,不知哪阵风,就会带来一片云、一场雨,瞬息万变,难以预料。再分开始时,已是乌云蔽日,宛如暮色苍茫。
佟路路的额发被风卷起,瞪大的眼睛透过眼前的姜叔信,望向虚无,他呆呆地抬起手,摸上略微肿胀的唇,呆愣片刻,然后眼神开始震颤……
人的杰出都是对比出来的。
姜叔信果然更像一个合格的阴谋家,就连刚刚的失控都像是精心策划完美演绎过的。他很快隐去了多情的眸子,恢复到一贯的游刃有余,好整以暇地回应佟路路徘徊在心中、又被一下子看明白的问题。
“你喜欢我。”姜叔信肯定。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