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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佟路路万万没想到,姜叔信说带他玩,就真的是从早玩到晚。

      姜叔信以佟路路身体不适需要休养为由,告知常江市长要再过几天才能去矿区,当然,具体几天还不能确定。

      常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退而求其次,屡次邀请姜叔信在市区共赴晚宴,姜叔信都推脱说要陪佟路路。几番下来,佟路路总算是在乌市市政府美名远扬了,坐实了“姜总心尖肉”的名号。

      常江实在没办法了,派了一名司机跟在姜叔信身边,说是方便他们出行,未承想,姜叔信居然欣然接受。

      司机名叫白彦,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体格十分健壮,坐进宽敞的越野车,方向盘正正好卡在肚子上。也许是知道陪同姜叔信的行程非正式,白彦穿着比较随意,短袖衬衫外面照了一件钓鱼佬们钟爱的土黄色多袋马甲,每个口袋里都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宝贝。

      “你蒙好!你蒙好!老总蒙好!我是白彦。”司机一张嘴,带着浓浓的后鼻音,讲话声音洪亮,尾调上扬,很是亲切,由于皮肤黝黑,白眼球显得格外明亮,眼球一动,仿佛随时都能涌现出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白彦也确实很会察言观色,对佩如客气疏远,对姜叔信毕恭毕敬,偏偏跟在佟路路身后变着花地拍马屁,带着他们去了乌市所有能逛的景点。见佟路路意犹未尽,白彦问佟路路还想去哪儿,小佟后生回答说:“既然矿区在沙漠腹地,早晚都要去,不如先去草原观赏游玩一番。”

      有了目的地,白彦又来了劲,说了许多关于草原的美、草原的好,最后建议留出完整的一天在草原单独游玩,日出即出发,日落再回城。

      佟路路亮出他那灰蓝色的杏眼,满含恳求地看向姜叔信,姜叔信闭眼,然后看向窗外,偏着头,拍板,就这么定了!

      从换座风波后,佩如见怪不怪,想必是这几天白彦上贡的沙果吃多了,牙酸,她捂着腮帮子,从包里掏出薄荷糖,晃出一颗,放进嘴里,狠狠地咬碎。

      回到酒店才下午两点,姜叔信玩物丧志好几天,电话不接、邮件不回,在社会上无故蒸发。压力转嫁到佩如头上,佩如忍无可忍,终于还是把他堵在房间,抓紧时间汇报汇报工作,组织组织会议。

      只是佩如牙酸的毛病一直没好,反正会议都是远程,她高昂着头颅,如实向姜叔信阐述牙齿不舒服,借故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样反而更加轻松自在一些。

      姜叔信工作时心无旁骛,佟路路被晾在一旁插不上手。佟路路想回房间,但又觉得这个时间点睡大觉对姜叔信不够哥们儿意思。

      姜叔信的会议紧锣密鼓,佟路路连句话也插不上,于是干脆从书架上随便抽了本书,是本市著名小说家阿远在年初获奖的名作《乌市风云》。也许因为阿远是乌市名人,书柜上一排列着这本书的各个版本,每个版少说也放了二十本,真是想不看都不行。

      乌市有北部口岸,这本书以当年矿产缉私为背景展开,故事以缉私警的视角切入,情节跌宕,引人入胜,细节描写真实,有那么点无间道的意味。故事不长,佟路路看到了最后,结局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似乎这一切不过是故事的开始……

      佟路路读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好像是上辈子的记忆要冲破桎梏,像噩梦一般重新将他缠绕、向他索取,他闭上眼缓解这突如其来的恶心。

      然而没过多久,嘈杂的室内突然安静下来,佟路路被这变化触动,缓缓睁开眼睛。姜叔信如同一座巍然不动的山,双臂抱在胸前,立在佟路路面前,撑起一片阴影,吓得佟路路瞬间清醒,手上的书随之滑落,砸在姜叔信锃亮的皮鞋上,又弹到地毯上。

      姜叔信盯着那本书,眉头轻锁,就连嘴上的问候也变得漫不经心:“路路,你不舒服?”

      佟路路下意识地搓了搓脸颊,这么明显?

      姜叔信转身坐回电脑前说:“今天就到这儿。”

      网线那一端,此起彼伏的“好的”,夹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不久,室内重归安静。

      “结束了?”佟路路问。

      “如果我不想结束,二十四小时都有事可以做。”姜叔信起身离开办公桌。

      你是老板,你自律,你日理万机了不起呗,佟路路内心为广大廉价的劳动人民打抱不平,然,面露假笑。

      姜总无知无觉,朝着佟路路的方向而来,佟路路略有防备的视线不自觉地跟随姜叔信,姜总却一屁股坐在他身旁,衣着依旧严谨,但姿势放松不少,姜叔信似乎有些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样无休止的工作,我保持了很多年,多亏你,这几天难得放松。”

      姜叔信转过头,专注地看着佟路路,面容平静。

      这一举动反而让佟路路不好意思起来,一是自己受不得这份感谢,二是佟路路自认为还没和老板熟悉到能打听私事的程度,恐怕在姜总大人这般难以琢磨的态度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再者,若论工作辛苦生活潦倒,他一个底层打工人完胜资本家,姜叔信也不知道哪儿来得自信,在他面前叫委屈。离得这么近,佟路路才惊觉姜叔信的鬓角竟龇出几根白发,内心的吐槽也就渐渐作罢,人各有命吧……

      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佟路路尚未寻找到明目张胆逃跑的突破口,找了个话题:“过年呢?也不回家看看父母吗?”

      “不在了。”

      佟路路迅速低下头,真为自己的破嘴感到悲哀:“对不起……”

      姜叔信轻轻摇了摇头,转回头,目视前方:“很多年了……你呢?”

      “我?”我什么?佟路路生怕再说错话。

      “你母亲……和父亲呢?你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吗?你和他们关系好吗?”

      “我和妈妈生活,她是位优秀的女性,也是位极其温柔有责任心的母亲。”佟路路有点不想继续这么私人的话题,于是打岔,“明天出门要准备些什么?零食?水果?”

      姜叔信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发问:“你们过年是不是在一起,其它节日呢?中秋呢?阖家团圆、其乐融融?”

      姜叔信分明是故意的!佟路路知道他们这些有钱人多少有些癖好,没想到姜叔信的癖好是精神攻击。这样的盘问显然令佟路路心生怒意,脸上本就不剩多少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我很爱我妈妈,我们很幸福,每个节日我都和她在一起!满意吗?”

      撂下这句话,佟路路起身,生硬地往房间走,快到门口,佟路路只觉身后呼的一阵风,猝不及防地被姜叔信拽住胳膊。姜叔信死命握住他的胳膊,一把子力气像是要掐进骨头里,他带着佟路路转了个身,佟路路不得不直面姜叔信。

      此刻的姜叔信早已经没了亿万富豪的从容不迫,没了职场精英的沉着冷静,更没了往日的温文尔雅,他双目赤红,发了狠地瞪着佟路路,好像佟路路口中的幸福变成了一面照妖镜,照出这位“全国创业先锋”光鲜背后的千疮百孔。

      “是你问我的!说了你又不高兴!”佟路路感到莫名奇妙,不自觉地退了半步,但他很快摒弃颓势,他想此刻如果不强硬一些,下一秒就有可能就会被姜叔信按在地上乱拳打死,然后找人毁尸灭迹,毕竟姜叔信抓着他的手如虎钳一般,捏得他又麻又疼,无论是杀人还是分尸,怎么看,姜总都有这个力气和手段。

      姜叔信双眉紧蹙,眼神颤动,粗喘着气,在佟路路眼里,牛魔王大抵也就长成这个样子!

      两人陷入无言,佟路路甚至能听到两行擂鼓般的嘈杂的心跳交错而行,跳着跳着,终于在僵硬的氛围中缓慢趋同,姜叔信迫使自己压下火气,松开手,轻推了一把佟路路:“算了。你又不懂。”

      不懂就不懂呗,使那么大劲干什么!

      佟路路双手握拳,都做好了打一架丢工作的准备,却被姜叔信突然卸了力,他向后趔趄,嘭一声撞到身后的门框拐角上。佟路路轻哼,紧接着捂着脑袋弯了腰。

      姜叔信这辈子干翻过的人不计其数,文斗武斗,赢多输少,果不其然,这回又赢了。

      然而他并不高兴,他端着佟路路的肩膀,扶着佟路路起身。

      佟路路怀疑姜叔信小时候奶瓶里放的是红牛,此人力气极大,佟路路的肩膀被捏着,胳膊被掰开,手不得不从脑袋上移开,在眼前晃了一晃,这一眼,又是满手鲜红!

      佟路路刚缓上来一口气,再次怒极,抬脚狠踹在姜叔信的膝盖上:“在我心里,我妈妈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妈妈!你不至于嫉妒成这样吧!”

      姜叔信没有躲,生生受住这一脚,未料想佟路路生起气来也颇有些蛮力,姜叔信被踹得连退两步,正好踩在刚刚掉落的那本《乌市风云》上,书脊直接被皮鞋撵破,姜叔信脚下随即向前一滑,身体后倾,哐啷一声撞到茶几上,失去重心的姜叔信一屁股坐在茶几上,紧接着下意识地按向桌面,今天的果盘还没人动过,刀叉俱在原位,摆放整齐,叉尖朝上,好死不死戳进了姜叔信的手掌心,他疼得一甩,叉子被甩出去掉落在地,同时飚出一道鲜血,溅了一行在地毯上。

      佟路路心道不好,他身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医院,下月初发工资才能有点儿活钱,如果姜叔信借受伤之故,克扣自己的奖金和工资又该如何是好,届时他将直接陷入巨大的财政危机。

      佟路路想,只要态度端正,就还有挽救的机会!

      他顾不得手上的血迹,伸开手臂跌跌撞撞抢了两步要去搀扶姜叔信,这个月有那么几天身心连遭重创,耳鸣突如而至,佟路路眼前发黑、膝盖发软,到了姜叔信跟前“噗通”一声就要跪倒,姜叔信跨出半步,一把将佟路路抱个满怀。

      佟路路此时眼下发青,眼神无焦,面白如纸。

      姜叔信顾不得手上有伤,夹住佟路路,把他往上提了提,佟路路攥着姜叔信衬衫肩膀的位置不由自主地往下出溜,说:“我,我怎么好像有点站不住?”

      “你放松,别较劲,我会抱好你的!”姜叔信一边指导佟路路,一边托起他的身体,见佟路路面色越发晦暗,摇摇欲坠,干脆将他抱离地面,甩起佟路路横放在腿上,两人就那样跌进沙发里。

      “抱歉。”不知姜老板是在为失手伤了人还是在为坐怀有点乱的暧昧姿势道歉,他胳膊长,从沙发旁边的冰箱里拿了一听可乐,拽开拉环,送到佟路路嘴边,“先喝一点甜的,你这样子有可能是低血糖。”

      佟路路虽然感恩姜老板没有见死不救,可内心仍在为工资和奖金的得失而惶惶不安,他就着姜老板的手喝了一口可乐,然后颤颤巍巍地说:“你的,你的手,没事吧?”

      姜叔信的下巴放在佟路路的肩膀上,看了看在佟路路后背按出血掌印的左手,说:“没事。反而是你,还晕吗?”

      佟路路点点头,那还是很晕的,而且姜叔信不肯原谅他的话,他打算晕得更厉害些:“我不是故意的,你能原谅我吗?”

      姜叔信叹了口气:“你……因为这个哭的?”

      “哭?”佟路路下意识用舌头舔了舔唇角,味道咸涩。

      “你想听实话?”身为一个委婉而善良的人,佟路路唯恐伤害到姜叔信脆弱而缺爱的心灵,坚决不肯告知对方这是生理性眼泪的事实,佟路路吸了吸鼻子说,“一想到可能因此秃头,我便十分忧愁。”

      姜叔信放下可乐,眼梢居然带上了一抹笑意,他用手掌抹掉佟路路脸上的泪珠,又捏着佟路路的下巴左右端详:“秃也是在后面,正面看不出来,人还是可爱的。”

      佟路路被“可爱”二字中伤,双眼一翻,往姜叔信肩膀上倒去。

      这下不像是假装的,吓得姜叔信搂着怀里瘫倒的人不敢撒手,伸出腿去用脚尖够过掉在地上的手机,给白彦打电话,让白彦直接到房间里,接佟路路去医院。

      姜叔信语气焦急,白彦行动很快,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就寻着姜叔信给的房间号码按了门铃。

      隔了好久,姜叔信才磨磨蹭蹭开了门,他的后背上还趴着一个男鬼,吓得白彦趔趄着倒退几步,直到撞上走廊另一侧的墙壁:“……我滴乖乖!”

      白彦很快反应过来,两步跨到姜叔信跟前:“这是怎么了!你就说说你蒙年轻人!哎……不是我倚老卖老,我比你怎么也得大个十来岁,这年轻的时候也和婆娘干架,可我家那个和小佟后生不一样,那女子狠起来,男人也招架不住。”

      “打架嘛,还是得势均力敌,那样才痛快!哎呦,他这样和一团猫一样的,你怎么下得去死手呢嘛!虽然别人都说感情在,床头打架床尾和,但我可不信那个,不打架才最和谐!知道你蒙血气方刚,但是小两口有什么事要讲出来,干甚动手,动手伤感情!”

      “把门关上!去按电梯!”姜叔信本着一贯的不解释原则,但白彦仍然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喋喋不休,佟路路眼看着姜叔信的脸越拉越长,打算亲自为姜叔信辩驳一番:“不是那样的……”

      还没讲完,被白彦出言打断:“你不懂!”

      佟路路登时怒火由心中熊熊燃起,一个两个的都说他不懂,他到底不懂什么?!于是他挣扎着想要自己下地理论一番,不仅被姜叔信牢牢捆住腿不撒手,一旁的白彦也在添油加醋地制止:“我滴老天爷,快别乱动,二次伤害,二次伤害了喂!快老实让背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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