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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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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半睁不睁,斜歪着头,俨然不剩多少神智了。
鱼长生刻薄地想:小孩子净会添乱。
黑衣人抬起另一只手,一截尖刀滑出袖子,险而又险地贴到了许青风脖颈上,冷声道:“收了你的剑。”
梅雪客没说话,冷冷地盯着黑衣人,抵在相里珩身前的剑却暂时停住了。
鱼长生心骂:神经病。
什么毛病,跟个丑八怪蜘蛛这么亲密!
另一边,梅雪客虽然停了剑,被贯穿的人面蛛却支撑不住,两条前腿一颤,轰然跪了下来,已然将要断气。黑衣人目呲欲裂,尖刀朝上一抵,瞬间将许青风脖颈戳开了一道小口子。
鱼长生皱眉。
梅雪客大喊:“等等!”
然而黑衣人或许知道无力回天,或许垂死挣扎,铁了心要跟他们鱼死网破,尖刀锋利,马上就要贯穿许青风的喉咙。
就在此时,鱼长生脑中闪过零碎的念头。
不等他捕捉,一道无形的风已从他袖中射出,凌厉地刮过许青风的脸颊,砍向了黑衣人。
速度实在太快,黑衣人来不及躲避,鲜红的血液喷射而出,他脱力松开许青风,捂着肩膀连退几步,还要去捡掉在地上的刀。
然而他胸腹间被斜着几乎整个切开,刚弯腰便感到一阵剧痛,顷刻间侵袭了四肢百骸。
黑衣人腿一软,尚未反应,便面朝下狠狠跌在地上。
他“嗬”了几次,最终以一种极其压抑的声音惨叫出声。
断臂在地上滚了几圈,化为了一只白色的鹿一样的兽蹄。
梅雪客神色一凛,又早有预料:“妖。”
话音刚落,那妖头顶四角抽枝发条,顶落了面具,露出一张长着白色绒毛的鹿头,鹿妖已压不住粗重的喘息,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声嘶力竭地对人面蛛喊:“杀了他……”
“他?”
鱼长生心中一凛,转头看向相里珩,心下了然。
原来是寻仇的。
相里珩一愣,霎时心中大震,猛地抬头。方才还半生不死的人面蛛回光返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抵着剑向下张开了血盆大口!
剑光霎时大亮,力如破竹,一瞬间便狠狠地贯穿了人面蛛。
庞大的怪兽摇晃着,轰然倒下。
尘土万千,转瞬淹没人面蛛的身躯。
鹿妖颤抖着抬起仅剩的一只手,溢满鲜血的嘴含混地念了什么,一道黑色的咒随着他的声音在半空成型,化成一只漆黑的恶鸟,尖啸着扑向相里珩。
鱼长生猛然站起来,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速度飞到奄奄一息的鹿妖附近,单手扼住了鹿妖的脖颈。
鹿妖已是垂死挣扎,根本没有力气再去挡这一击,挣扎的气音还没出口,便被鱼长生掐断了脖子。
咒语凝成的鸟尖利的叫声戛然而止,原地散作一团黑雾。
鱼长生也愣了。
他愕然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似乎他本能讨厌那东西,讨厌到还来不及感受到愤怒,便先要摧毁得一干二净。
良久,他才眨眨眼,麻木地收回手,却突然注意到小指上有一道细细的黑线。
“可能是沾上了血。”鱼长生想,于是擦了擦那道黑线,但那道黑线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长,越来越粗,迅速蔓延到了他腕上。
接着,如有千针齐下,万刀割肉的剧痛席卷了他。
鱼长生痛的几乎要跪倒下去,眼前阵阵发黑,耳中长鸣不断。
意识消失前,鱼长生看到梅雪客极焦急地冲上来,嘴唇张合,似乎在问他有没有事。鱼长生的眼前彻底暗下去,耳朵也什么听不见,五官被彻底剥离。
他与世隔绝,沉入了一片无人可知的寂静中。
很长时间后,他感到一阵微微的颠簸,然后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入耳,有人牵起了他的手。
——在很久以前。
那时他还不是孤儿,或者说,他刚刚脱离了孤儿的身份。
那人掌心温热,步伐沉稳,为了迁就他故意走得很慢。
然而对他而言,牵着手不够,还要紧紧抓着那人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着,不肯离开半步。
只有眼神在不住地往街对面的冰糖葫芦上瞟。
那人发现了,摸摸他的头,嘱咐他在街边等一等,便要往人群中走,没想到脚步一滞,低下头才发现被他勾住了衣袖一角。他仰头,满目委屈,不发一言地往那人怀里钻。
那人很无奈,只好抱起他一道往街对面走。
那天,他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糖葫芦,却把化掉的糖水和细碎的糖渍沾了那人一身。
而那个人只是笑笑,不曾责怪。
这样的一个人。
如此好的一个人……
却死了。
还好,尸骨无存。
眼前终于恢复了一点光亮,鱼长生从陈旧的回忆里抬头,发现自己靠在一个角落里。
环顾四周,相里珩正在处理腿上的伤,归明山的师兄妹靠在一起,许青风恢复了意识,擦净阮青玥脸上的血迹,一手搭在阮青玥背上,用最大的力气抱紧,生怕下一刻就要失去这个师妹。
梅雪客蹲在鹿妖尸体前,听见声音回头,问:“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啊,小鱼?”
鱼长生觉得自己是太疼了,不然怎么头晕眼花的,没好气道:“有屁快放。”
“好消息是,那小姑娘活了。”梅雪客点了点一旁躺在地上的阮青玥,“坏消息是,你中了妖毒。哦对,说起来还要多亏你,相里珩少爷逃过妖毒了。”
相里珩蹲在一边,闻声一顿,很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多谢。”
“什么叫多亏了我?”鱼长生一个头两个大,“什么是妖毒?”
“刚才这夫诸捏出来的那个咒就是妖毒,原本会缠上相里珩,但还没有找上宿主就被你掐死了主人,所以直接散了。”
随着梅雪客的话音落下,一阵钻心的痛再次从手臂传来,鱼长生按住手,问:“……那我为什么会中?反噬吗?”
“这倒不是,你的应该之前就中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梅雪客安慰似的补充,“不过妖毒不深,还有得救。”
说完,梅雪客有些讶异地看着他:“你不知道吗?”
鬼才知道什么时候……该死!
鱼长生暗骂:亏还是个反派,这什么破身体破素质,醒过来不能动,能动了发现中毒了,是不是下一秒就离死期不远了?
他偏过头,眼神沉下来:“没印象了。”
闻声,梅雪客看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鱼长生站起来,目光落在鹿妖身上。
鹿妖脸上的白色绒毛已经被血打湿,残破的黑衣几乎盖不住变成兽型的身体。黑漆漆的眼睛半睁着,已经失去了光泽。鱼长生皱了皱眉:“这什么鹿,奇形怪状的。”
梅雪客看了眼断成两截的鹿妖:“这不是鹿,是夫诸。”
鱼长生:“……夫什么?”
“夫诸,状如白鹿而四角,见则其地大水。罕见的大妖……”
话音忽然没了。
梅雪客沉默片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先出去再说。”
他起身走到醒过来的许青风身边,问:“能起来么?”
许青风好歹是个修士,身体素质远超一般少年,被救下来后身上的伤经过简单处理,便已经不太影响行动了,当即点头:“能。”
梅雪客抱起阮青玥,冲鱼长生和相里珩道:“走吧。”
今天大年初一。
有人其乐融融过年,有人狼狈且崩溃。
几个弱残,还带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大活人,想方设法从地底下爬出来十分不易。好不容易走出幽暗的洞口,外面已是天光大亮,惨白的阳光照的人眼疼。
相里珩闭着眼睛,还没适应光亮,就听人喊:“是相里公子——”
几人齐齐转头。
他们几个脸色惨白,还一身血,齐刷刷盯过去,颇有些瘆人。来人的尾音卡在嗓子眼里,最终婉转地倒抽了口凉气。
……怎么感觉,后背有点麻呢?
好在这口凉气没引起什么误会,四周,几个埋伏在附近的少年听到话收了刀剑,现身向他们几人走来。
为首的一个揖礼道:“抱歉。”
他脸上带着干涸的血迹,眼下发青,嘴唇起了一圈干皮,神情还带着明显的紧张,手有些颤抖,显然刚经历过什么。
鱼长生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四周,才发现自己在戮安山附近,远处就是巡防塔,加上少年这情况,敢情是被当成什么不明人物了。
也不知又哪里惹到了相里珩,他撇着嘴角,向为首少年一礼,简要地讲了一下情况。
少年一挥手,身后的少年立刻呼呼啦啦地跑过来,该搀的搀,该抬的抬,都有意无意地长松了口气。
把这反应收归眼底的鱼长生不着痕迹地拒绝了要来搀他的少年,望向相里珩的方向,看见他欲言又止地叫住了前面的少年,却什么也没说。
二人沉默地站了一阵,有人上来搀住相里珩,又慢慢走远了。
鱼长生又扫了一圈一脸菜色的少年们,嘲讽地笑了一下,心里大致有了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