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求你别入魔》湘帙

96、好玉难全11 夜奔

　　朔风危悬顶，黑云雾不明。苍嵇一力担了所有，此时已是进退维谷。

　　乌压压一片黑影模糊了林净的眼，鲜血顺着她指尖滑落，刺痛感令她的思绪从混沌之中回到眼前。

　　苍嵇白日的话犹在耳畔，可此时她心间又回荡着他方才几乎与她撇清关系的言语。

　　他承认了自己是魔，承认了自己杀了那些同门……还有她的师尊。

　　一切都和前世毫无区别。

　　纵使重来一次，依旧没有区别。

　　哪怕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林净也明白那应该是难看至极的。

　　不久前她还想办法要找回是别人陷害苍嵇的证明，可现在苍嵇却亲口承认了一切是他所为。

　　林净描述不出此刻的感受，只觉得心脏随着沉云片片低迷，再无精神去注意外界的情况。她不想承认是苍嵇害了留柳先生。可除他之外，又有谁修为高到能害了今夜思慎峰的同门，有谁能害了师尊……

　　就在此时，天边蓄谋已久的电光骤然从乌云中迸裂，溅起的亮光划入她沉暗眼眸。林净眼瞳骤然一缩，聚焦在眼前的一幕。

　　师长听到他亲口承认之后便气得怒发冲冠，听不清旁人的劝阻选择朝苍嵇出手，余下修士见状也随他一并攻向苍嵇。几番刀光剑影，雾霭散后，苍嵇却毫发无损。

　　电火劈开这一片天，林净视野中那道白亮的光芒尚未散去，很快又被一层无望的黑所覆盖。苍嵇站在她的对立面，默然的用他那一如既往沉默的目光注视着她，似乎在等着她的表态，仿佛只要她一句话，他就能束手就擒。

　　可林净清楚，按照眼下诸位师长与同门对他不死不休的架势，一旦他俯首就擒就意味着必死无疑。

　　入魔尚有转圜余地，但是他杀了千山隐数位同门以及掌门，此仇不灭不休，此恨不共戴天。

　　苍嵇受人围攻，另一边的和月泉也因着不净城二把手，苍嵇追随者的身份遭到攻击，两人已是腹背受敌。

　　“哎呀老大，快些走啦！”

　　和月泉拉着苍嵇想要遁逃，眼见众人看着他们犹如看杀亲仇人，他身躯一震，暗咬着牙恨自己何必趟这趟混水。他这里殷殷切切等着自己老大赶紧跑路，谁料一个回头，见到苍嵇那不争气的模样瞬间无话可说。

　　真真是情种痴人，哪天因她而死都不奇怪。

　　和月泉暗骂，顺着苍嵇的目光，不偏不倚正好看见了林净颇为狼狈地别过头。他顿时感到一阵好笑，即便此刻危在旦夕也忍不住轻佻地笑弯了那双眼。

　　面对着这样的情景，她既不选择拔剑，又不选择劝好，而是颇有些可笑的选择了避开苍嵇的视线。

　　当初她逆转时空时就有誓若苍嵇再度入魔自己便不再犹豫，清理门户。可真当事情发生时，她又没了勇气。他已经承认了杀了千山隐的掌门同门，她应该动手复仇的……可是她做不到。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盼着这一切不是真的。

　　就在她对上苍嵇目光的刹那，万千无望的心中忽地升腾起一阵期盼似的情绪。

　　师尊他那么厉害，怎么会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被苍嵇杀死在了居室之中，岂会无一人知晓。

　　苍嵇亲口承认自作自受。但他如何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灵力失控之人是没有那时的记忆的，他怎么就笃定是自己杀了他们。

　　判定他是凶手的只有剑痕与魔气。剑痕虽在，可吴台剑外观只是一把再寻常不过的剑，若有心之人仿制也未尝不可。至于魔气？就像和月泉所说的那样，凤凰鸣中有秘法能转移构陷，又怎么能推断一定是苍嵇入了魔。

　　或许……这一切真的有隐情呢。

　　林净身处这一片阴沉夜中，在发觉到自己念头的一瞬间，她神色突变，禁不住地后退一步，仿佛在躲着并不存在的刺眼光明。

　　慌乱撇开的颤抖眼睫下是无人看到的难堪——难堪于自己举棋不定，难堪于她身为千山隐的修士，非但不出手替同门雪恨，还想尽办法为凶手开脱。

　　可她只是，心有不甘。

　　不甘于他们仍改变不了死亡的结局，不甘于苍嵇真的会再度入魔大开杀戒。

　　不甘于自己做的一切都成了无用功。

　　想到此，她又忍不住抬眼望了望苍嵇，却从他的眼眸中隐约窥见了自己颓然的模样。

　　还不等她看得更仔细些，又一轮围攻开始。而和月泉像是没了耐心，干脆笑眯眯朝着离他最近的那名修士眨了下眼，趁着对方或者荡漾或是胆寒的空当，猛地甩出原先还爱不释手的鎏金折扇。

　　“真讨厌，花了我大价钱呢，”和月泉惋惜，旋即又盈盈看着那名修士笑道，“不过若是能得佳人一笑，倒也不算浪费。”

　　修士一愣，反应过来时满脸通红，手里挥舞着的武器瞬间又是多花了十二分的力道。

　　金粉在空中翩跹一阵，顺着折扇跳跃的弧度逐渐围成一圈，紧接着折扇无声掉落在地，而和月泉早已划破了手指，鲜血在空中虚点几下，瞬间那些金粉发出无尽暖光，将他与苍嵇的身影隐藏。

　　“人呢？”

　　等到光亮消失，和月泉他们也没了踪迹。观战已久的纪岚揽了一把金粉捻在指尖，四下环顾着有没有他们踪影。

　　方才的电光劈散了一些乌云，迷蒙的月光中千山隐又一次恢复到了最寻常的清净。

　　只是唯独方才掀起惊涛骇浪的人消失不见。

　　细密眼睫低垂，敛去那双眼瞳中的悲喜。

　　即便说来惹人恶心，但林净不得不承认，她甚至于因为苍嵇在此刻离开而感到轻松。

　　夜风吹过，她昏沉的头脑猛然产生一阵胀痛，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却在即将合拳的那一刻，染着血的指尖感受到细微柔软而清晰的触感。

　　她顿了一瞬，拈起那轻盈一片，垂眸看去。

　　是一片细小浅薄的柳叶，脉络间染了几分红色而有些不再清晰。

　　不久前林净在芙蓉隐中折了一带柳条，这片叶约莫是打斗中不慎从枝条销去，没入她袖中。

　　柳者御风，不移其位，不逐其流，不辍其真。

　　当初她问师尊何爱其柳，他就是这么告诉她的。

　　可如今，即便师尊横尸在她面前，她却做不到替师尊报仇……

　　指尖猛地合拢，将那片叶握在掌心。林净抬起眼时眸底尽是一片果决。

　　夜风阵阵吹抚着她的衣衫，连同她说的话也送入旁人耳中：“我去寻他。”

　　“寻到之后呢？”师长不放心地追问。

　　“当然是双宿双飞了！”

　　一个人影从众人之中窜出来，像是忍了许久终于大仇得报，他再不遮掩脸上的情绪，将那张狂面孔暴露人前。断了的手指狠狠指向林净，盗泉修士扭过头对着一派修士高声道：
　　“你们不知道吧，你们当然不知道！”

　　“这两人对外称师道徒，实际上早就悖逆人伦，早就苟合了……我亲眼所见，说不准今天这一出，还有她一份手笔在呢！要知道她当初可是死了，又怎么能复活呢……”

　　面对着盗泉修士的碎语闲言，林净注视着他，一语不发。

　　她想撕扯他胡编乱造的嘴，就如小时撕扯掉那人的耳坠一样。

　　可那是不对的。

　　玉痊之忙用灵力封住了他的嘴，可这番话早就传到了在场众人的耳朵里。忽而，纪岚推开人群走到了盗泉修士面前，满眼厌恶：“你能不能去死啊，别恶心我的眼睛和耳朵了。”

　　盗泉修士嘴巴被封不能说出话，但闻言露出抹讥讽的笑，上下扫了他一眼，意味不明。

　　纵使他不说，大家也都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嘲讽。

　　纪岚何曾遇到过这样的对待，当即叉腰骂道：“当日你盗泉祖宗斩杀枭阳恶兽起家时怎么没把你杀了，面丑心黑，真是瘟人！”

　　陆离慌忙去捂他的嘴，用眼神向王铁衣求救，结果她却像是没看见一样，望着林净出神……就好像把这话听进去了一样。

　　若这修士污蔑的是玉痊之，那么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怀恨在心蓄意诬陷，可偏偏他扯的是林净。

　　林净与各仙门中人都不甚相熟，少有人能笃定盗泉修士所言非真。更何况，是她带着苍嵇修行的。

　　多年前她死，苍嵇上天入海的想办法救她，这些大家都看着眼里。凭他们这样的关系，谁敢说林净对苍嵇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一时间某些来访修士看向林净的目光也不免带上些许怀疑。

　　众人眼神如刀，林净本以为自己可以泰然处之，但仍旧在这样的注视下产生不适。

　　“你若无事，不如多修行，我也好痛快和你打一场，如今我打你只能被说恃强凌弱。”

　　轻飘飘朝盗泉修士甩出一句话，林净不再看那厮。她暗自摩挲着掌心那片柳叶，开始环视那些暗处的目光。可当看过去时，那些人又开始垂眸俯首，避开了她的视线。

　　林净朝他们缓缓踏出一步，一些人脸色大变纷纷后退，警戒的模样就好像他们先前对苍嵇那般。

　　她身影定住，望着人群坦然道：“明澈不过普通修士，蒙天道不弃，尚有一身苟活于世。但在下朝夕铭记师尊教导之恩，各位同门之谊，如今他们尸骨未寒，明澈无意与诸位争执……诸位若认定我乃幕后之人，那就，请动手罢。”

　　眼瞧着林净毫无惧色，倒是又让他们被挑拨的心虚变得迟疑，再看千山隐那些人似乎都对盗泉修士的话不屑一顾，一时间那些修士又开始偏向林净。

　　林净心知这些人不对她动手并非是全然相信自己，而是他们自知打不过她罢了。

　　由于方才盗泉修士的话，此时的她已是进退两难。

　　若离开会被当成心虚而逃，暗会苍嵇；可她若留下，便等于彻底弃了苍嵇，弃了她过往所做的一切。

　　林净不再踟蹰准备离开，恰在此时，千山隐的师长忽地开口：“拦住她。”

　　非是师长不信任林净，而是事关千山隐，若她今夜奔而去，届时诸多非议自然免不了。

　　师长面对今夜一切已是焦头烂额，实在不想多生事端。而且……若林净不敌苍嵇，他又该如何像仙去的师弟交代。

　　因着他的发话，修士又开始阻拦林净，连同陆离和铁衣也在玉痊之的示意下加入。

　　“明澈，你快回来。”玉痊之苦口婆心站在她对面劝阻，眉头深锁，眼中隐约带着几分恳求。

　　可林净主意已定，虽会因他而动摇，却无法更改。

　　眼见如此，玉痊之俊逸的眉眼逐渐蒙上一层惊愕，他深深蹙眉，加重语气道：“林明澈，你不要你的师尊师兄了吗？！”

　　相识数年来这是林净首次见到他这般冷硬，她下意识摇头否认，掌心那片柳叶的触感却愈发清晰，锋利边缘道道割在她心间。

　　林净望向玉痊之，寸步不让道：“师兄尽可清理门户，明澈甘心情愿。”

　　吹拂着的风似乎在一瞬间失了动作，缓过片刻后才又艰难穿行于人群之中。站在外围的陆离喃喃出声：“林师姐……”

　　陆离与纪岚铁衣未曾和众人围攻过苍嵇，自然也不会阻拦林净。即便有心想帮她说些好话，但眼下的情况，只怕他们开了口也是火上浇油。

　　林净远眺，望见陆离他们站在一处忽而像是有了主意，她收敛了眉目，遮住那一抹流光。

　　她无声与玉痊之对峙半晌，只听玉痊之嗓音疲累沙哑，询问道：“你当真要去。”

　　林净颔首。

　　“……”

　　“好。”

　　玉痊之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选择退步，让林净从此自行去留。

　　几位师长虽有不满，可觉得玉痊之不会有错，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眼不见为净。

　　于是她趁着乌云散去，披星戴月，夜奔而走。

　　没有人再制止林净，玉痊之用一把玉扇挡在面前遮住了全部神情，过了一会才收下玉扇。

　　他扬了扬唇似乎想笑，但显露出一片哀伤。一双伤心垂下的眼脸微微挑起，眸中显现一阵阵浮动的光，对千山隐诸弟子吩咐道：“此举非我意，但为了诸位同修，为了千山隐的同门……为了师尊……”

　　“今后诸人，若见林明澈与苍嵇。”

　　他话语停顿，随后温和的声音顷刻间变得冰冷，毫不留情道：“可就地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