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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怀德煎饺 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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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天还没亮,雨就下来了。
刚开始是蒙蒙细雨,紧接着是瓢泼大雨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是要把整个长安城都浇透。
崔明站在醉香居门口,看着街上迅速积起的水洼,心沉了下去。
“老板,这雨...”小六抱着胳膊,打了个寒噤。
“照常备菜,”崔明转身回屋,“下雨天,更需要热乎的吃食。”
话虽如此,这样的大雨,街上的行人至少要少七成,醉香居的位置本就偏僻,全靠路过和闻香而来的客人,雨一拦,生意怕是要断。
辰时末,雨势稍缓,街上依旧空荡荡。
崔明熬好的骨头汤在锅里咕嘟冒泡,下水煲的香气弥漫整个小店却无人问津。
蛋炒面的食材已备好。
“系统提示:天气事件暴雨已触发,预计客流量下降70%。特殊事件概率提升。”
崔明皱眉,特殊事件?是福是祸?
巳时初,门帘终于被掀开,一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身影闪进来,蓑衣上的雨水在地板上洇开一片。
“一碗热汤饼,越快越好,”来人声音沙哑,摘下斗笠,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被雨打湿。
“客官稍坐,马上就来。”小六连忙擦桌子、倒热水。
崔明迅速烫了碗米豆腐,浇上滚烫的骨头汤,撒上葱花,又额外加了一小勺猪油渣。
热汤能驱寒,猪油渣能顶饿,对这冒雨赶路的人来说,最实在不过。
汉子埋头喝汤,呼噜呼噜,转眼就见了底,他抬起头,脸上有了点血色:“店家,再来一碗,不,两碗,一碗在这儿喝,一碗带走。”
“好嘞。”崔明应道,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总算开张了。
汉子付了钱,二十五文,又坐回桌边等,他看着后厨里忙碌的崔明,忽然开口:“店家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这店。”
“开了有年头了,只是最近换了新菜。”崔明一边煮汤一边答。
“难怪。”汉子点点头,“味道不错,比西市口那些强。就是...”
他唉声叹气,压低声音:“店家可要当心。你这生意一好,碍了别人的眼。”
崔明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客官这话怎么说?”
汉子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昨儿个在百味楼吃酒听他们后厨的伙计嚼舌根,说怀德坊有家不长眼的小店,抢了他们生意,刘掌柜发了话,要教教规矩。”
崔明手上一顿:“刘掌柜?百味楼的刘福?”
“正是。”汉子叹口气,“我常在西市走货,知道刘掌柜的手段,店家你人不错,汤也实在,听我一句劝,要么换个地方,要么别卖太出挑的菜,安生些。”
这时,崔明把打包好的汤饼和另一碗热汤端过来。汉子也不再多说,喝完汤,提起油纸包,戴上斗笠,又冲进雨里。
“老板...”小六脸上满是担忧。
“听到了?”崔明擦擦手,“该来的总会来,我们做我们的生意,小心些便是。”
嘴上这么说,崔明已经警惕起来。
苏洛提醒过,现在又有陌生人警告,看来百味楼真要动手了。只是不知道会用什么手段。
午时前后,雨势又大了起来整个上午,只来了三四个客人,都是躲雨的路人,每人要一碗最便宜的骨汤饼,坐一会儿就走了。
备的菜几乎没动。
“老板,这下水煲再热就要烂了...”小六看着那一大锅下水,愁眉苦脸。
“烂不了。”崔明盯着门外的大雨,忽然问:“小六,咱们后院是不是还有几个旧陶罐?”
“有是有,都破破烂烂的...”
“拿来,洗干净。”
崔明将炖得酥烂的下水连汤舀进陶罐,每罐约莫两碗的量,封好口,又用油纸包了几块米豆腐扎成小包。
紧接着找出两块旧木板,用烧黑的木炭在上面写字:
“浓香下水煲,三十五文一罐,附赠汤饼。”
“可自带食器,三十文。”
“小六,穿上蓑衣,把这两块牌子挂到街口去,再把这几个罐子摆在屋檐下用油布盖好。”崔明吩咐道,“下雨天,有人不愿出门,我们送上门去。”
“可这雨...”
“雨越大,越想吃口热乎的。快去。”
小六抱着罐子和木板冲进雨里,崔明又找来几张干净的油纸,裁成小块,用细绳系成小袋,每个袋子装一点炒好的盐和茱萸粉,制作成简易的调味包,买下水煲就送。
他刚弄好这些,店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妇人,挽着篮子,衣衫半湿,神色焦急:“店家,有现成的热食吗?我家男人在码头卸货雨大回不来,想买点吃的送去。”
“有,”崔明指着灶上温着的陶罐,“刚炖好的下水煲,热乎着,三十五文一罐,送汤饼和调味包,您自带食器,三十文。”
妇人看了看陶罐里深红油亮的下水,又闻了闻香气,一咬牙:“来一罐!用我自己的钵。”
她掏出个粗陶钵,崔明盛了满满一钵,又用油纸包了米豆腐,系上调味包。
妇人付了钱,用篮子装好,又匆匆冲进雨里。
接下来一个时辰,陆陆续续来了五六个客人,有给家里老人买的,有给做工的丈夫买的,都冲着“热乎”“方便”而来,崔明准备的六罐下水煲,很快就卖光了。
“老板,真有你的!”
小六跑回来,浑身湿透,眼睛亮晶晶的,“牌子一挂,好几个人来问呢!东头杂货铺的王掌柜还问明天还卖不卖,他想订两罐给伙计们当午饭!”
“明天的事明天说,”崔明看着空了的陶罐,又看看外面渐渐转小的雨势,“把剩下的骨头汤热上,蛋炒面备好,雨一停就该有客人来了。”
未时三刻,雨停了,乌云散去,阳光透过云缝洒下来,街上渐渐有了人声,被雨困了半日的人们纷纷出门饥肠辘辘。
醉香居的门口,很快又排起了小队。
“一份蛋炒面!多放蛋!”
“下水煲还有吗?”
“我要果酱酪,冰镇的!”
小六忙得脚不沾地。
崔明在后厨,铁锅翻飞,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凝固,裹着金黄油润的面条,香气四溢,下水煲重新炖上一大锅,果酱酪从井里吊出来,冰凉沁人。
“系统提示:客流量回升。今日总收入统计中...
下水煲售出11份(含外卖6罐):385文
蛋炒面售出9份:180文
果酱酪售出8份:120文
骨汤饼售出7份:105文
总收入:790文
当前总资金:1605文
是否立即偿还500文欠款?”
崔明心中默念“是”。
视野里那行红色的倒计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小字:“债务已清偿,食肆保全。”
他长长舒了口气,三天,五百文,从地狱开局到站稳脚跟,总算熬过来了。
“老板!老板!”小六兴奋地跑进来,“咱们今天赚了好多!是不是...是不是不用关门了?”
“暂时不用了,”崔明揉揉他的脑袋,“去,把门口那水牌换了,写上新菜:蛋炒面,二十文一份。”
“好!”
小六欢天喜地地去了,崔明擦擦汗,看着外面渐晚的天色,心里却不敢完全放松。
债务还清了,可百味楼的威胁还在,还有那个“系统”,声望已经73/100,还差27点就能解锁新功能,会是什么?
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着青色短打的汉子挤开排队的人群,闯进店里,为首的是个三角眼还薄嘴唇的中年人,眼神阴鸷,正是百味楼的二掌柜,姓孙,人称孙二。
“哪位是崔老板?”孙二背着手,扫视着店内。
“我就是。”崔明从后厨走出来,手上还拿着锅铲,“几位有何贵干?”
孙二上下打量他几眼,皮笑肉不笑:“听说崔老板这儿生意不错,刘掌柜让我来道个贺,顺便问问崔老板这店,可办了市籍?交了行税?食材可都经市署查验过?”
一连三问,句句带刺。
市籍是商贩的营业执照,行税是行业税,市署查验是食品安全检查,小本经营往往手续不全,这是要抓把柄。
崔明神色平静:“市籍是家父所办,去年已验过,在里正处有档,行税每月初五缴纳,还未到期,至于食材?”
他指了指后厨,“今日所购,皆有票据,孙掌柜可要查验?”
孙二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周全,噎了一下,随即冷笑:“票据能作假,崔老板,不是孙某为难你,只是最近西市不太平,有好几家食肆吃坏了人,市署正要严查,你这又是下水,又是些稀奇古怪的酱酪,万一...”
他拖长声音,意思不言而喻。
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下水这东西本就让人心里犯嘀咕。
崔明盯着孙二,缓缓道:“孙掌柜的意思是,我崔明卖的东西不干净?”
“孙某可没这么说。”孙二咧嘴,“只是提醒崔老板,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做吃食的,最要紧是干净,不然...”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只有崔明能听见,“不然哪天吃死了人,可就不是关门那么简单了。”
赤裸裸的威胁。
崔明还没说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孙二,你百味楼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吧?”
众人回头,见苏洛摇着折扇,慢悠悠踱进来。
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头发用玉簪束起,像个闲散公子哥,眼神慢悠悠玩味。
孙二脸色一变:“苏公子?您怎么...”
“我怎么不能来?”苏洛走到崔明身边,收起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崔老板的菜做得地道,我自然要来,倒是你孙二,不在百味楼招呼客人,跑到这儿来提醒同行,刘掌柜给你开多少工钱,让你这么尽心?”
孙二被呛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苏洛虽是行商,但往来权贵,在西市也算个人物,他不敢轻易得罪。
“苏公子说笑了,孙某只是...”
“只是什么?”苏洛打断他,“崔老板的市籍、行税、食材自有官府查验,你百味楼若有疑虑,大可去市署举报,在这儿堵着门,耽误人家做生意,是什么道理?”
他故意抬高声音,引起其他人注意力,有人开始指指点点:
“就是,人家做得好好的,百味楼来捣什么乱?”
“下水怎么了?我昨儿吃了,香得很!”
“还不是看人家生意好,眼红...”
孙二见势不妙,狠狠瞪了崔明一眼,撂下句“好自为之”,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苏洛这才转身,对崔明笑道:“崔老板,我又来叨扰了,今日可有什么新花样?”
“今日有蛋炒面,苏兄可要尝尝?”
“来一份,再要个下水煲,果酱酪也要。”
崔明亲自下厨,苏洛坐在窗边,看着后厨里忙碌的身影,若有所思。
蛋炒面上桌,金黄诱人,下水煲热气腾腾,果酱酪冰凉清甜。
苏洛每样尝了几口,点点头:“蛋炒面火候正好,油润不腻,下水煲比昨日更入味,草果的香气出来了,果酱酪也更细腻了。”
他放下筷子,看向崔明:“孙二只是条狗,主人让他咬谁,他就咬谁,你今天驳了他的面子,刘福不会罢休。”
“我知道,”崔明在他对面坐下,“苏兄今日援手,崔明感激,但这是崔某的麻烦,不敢连累苏兄。”
“连累?”苏洛笑了,“我这人爱看热闹,更何况,”他压低声音,“刘福背后是西市署的赵录事有点交情,你一个外乡人,无根无基,斗不过他们。”
崔明沉默。
原主的记忆里,父亲确实是从洛阳迁来长安的,在本地没什么亲族。
“不过,”苏洛话锋一转,“你若真想在这西市站稳,我倒有个主意。”
“苏兄请讲。”
“七日后,西市有小集,各店家都会拿出招牌菜比拼,由来往客商、行人品评,胜者不但能得西市佳味的牌子,还能免三个月行税,”苏洛看着崔明,“你若能在小集上拔得头筹,名正言顺,刘福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小集...”崔明沉吟。
“但小集有规矩,必须用本地常见食材,不得用胡商珍物,以示公平,”苏洛补充道,“你的草果、清凉草都算胡商香料,不能用,下水、猪骨、寻常菜蔬,这些才行。”
限制颇多,但也是个机会。
“我去,”崔明抬头,“多谢苏兄指点。”
“先别谢我,”苏洛摆摆手,“小集虽小,但百味楼已连续三年夺魁,刘福绝不会让牌子易主,而且评判的不只是味道,还有新意、巧思,你的下水煲虽好,终究是贱肉,上不了大台面。”
他站起身,留下一小块银子:“这是饭钱。剩下的,算我提前贺你小集夺魁。”
苏洛走了。
崔明看着桌上那碟还剩一半的蛋炒面,陷入沉思。
本地常见食材...新意...巧思...
他走到后厨,看着剩下的食材:半颗白菜,几个萝卜,一小袋面粉,几个鸡蛋,猪油,盐,茱萸,姜,还有一些下水边角料。
寻常至极。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醉香居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街面上。
崔明洗净手,开始和面。面粉、水、一点点盐,揉成光滑的面团,擀薄,切成长方片。
白菜切碎,萝卜擦丝,下水边角料剁碎,用猪油炒香,加茱萸粉、姜末,做成馅料。
他像前世在厨房里做实验一样,将馅料包进面皮,对折,捏紧边缘,做成半圆形,然后起锅烧热,抹少许猪油,将那些半圆的面食放进去,小火慢煎。
油温逐渐升高,面皮变得金黄酥脆,馅料的香气透过面皮散发出来。
崔明小心地翻面,直到两面都煎得焦黄。
他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里柔软,馅料咸香微辣,带着猪油和茱萸混合的浓郁滋味,简单,但扎实,温暖。
“系统提示:研发新菜品‘菜肉煎饺’(暂定名),风味评分:41/100(质朴美味),获得声望+8,当前声望:81/100。”
还差19点。
崔明看着锅里的煎饺,又看看窗外深沉的夜色。
小集,七天后。
百味楼,刘福,孙二。
还有那个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规矩”。
他夹起一个煎饺,递给眼巴巴看着的小六:“尝尝。”
小六接过,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吞下,眼睛亮得像星星:“老板这个好吃!比汤饼还香!”
崔明笑了笑,将剩下的煎饺装盘。
“明天我们卖这个,二十文五个,送一小碗骨汤。”
“叫什么名字?”
崔明想了想:“就叫怀德煎饺。”
以这坊为名,以此地为根。
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光晕笼罩着小小的食肆,远处西市的方向,百味楼的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黑暗中,有人低声交谈:
“...他应了小集。”
“好,按计划行事,让小集成为他最后一场生意。”